第20章 需立斷
別院燈火，將夜色暈出幾痕暖黃，燭影搖曳間，似有碎金浮沉。
馬車尚未停穩，陸忱已展披風，密密將懷中人裹了個嚴實，旋即打橫抱起，足尖輕點，踏落車轅。
玄紫衣袂於夜風中翻飛，攜著凜冽寒氣。
虞眠蜷於他臂彎，嬌軀顫似風柳，唇間斷斷續續溢出低吟，似斷還連。
陸忱抱著人穿廊過院，直入內室，將懷中人輕置於錦衾軟榻之上。
甫一離了他的懷抱，虞眠便細聲嗚咽，哀哀怯怯，如幼雛失巢。
披風散開，她眉尖輕顰，纖指勾繞間，扯去腰間那層礙事薄綃，燭影斜搖，映得那一痕雪膚之上，似有流霞暗渡，浮光婉轉。
陸忱正單膝點落在榻邊，俯身沉沉望她。
虞眠素手胡亂摸索，終是觸著了他臂膀，指尖顫顫攀住，杏眸蓄滿盈盈水光，委屈不已。
「嗚...你莫走...難受得緊...莫走....」
那嗓音又軟又啞，似被火苗舔過的糖絲，粘稠易斷，入耳便教人心旌搖曳。
「....好。」陸忱喉結微動，不知怎的便應了，「不走。」
語罷，便順著榻沿坐下。
虞眠立時又似菟絲繞木般攀上他肩頸，綿軟身子纏附上來，不肯松卻。
細碎啃噬落於頸側，兀自磨蹭著，裹著灼燙潮意，磨人得緊。
忽地，院外一陣喧嚷由遠及近，來勢極快。
「輕些！你這死丫頭！胳膊要給你拽脫臼了！陸忱那廝還有半分人性不曾？將我拐至蘄州便罷，此刻催得這般急，小爺我初來寶地正欲邀月對酌，風雅盡毀....哎喲喲！」
「主子，江公子已至。」
門外傳來青鸞微喘稟報，顯是一路拽著人疾馳而返。
「進。」
門扉哐然洞開，一道身影踉蹌跌入，險些就地滾作一團。
來人一襲月白錦袍，袍上銀絲暗花團簇，本是極盡招搖的樣式，此刻卻揉得稀皺，襟擺沾塵，略帶狼狽。
他蹙眉揉著肩胛，齜牙咧嘴地倒抽涼氣。
江凜此人，生得倒也清雋溫潤，眉目舒朗，遠觀如畫。
單看皮相與其名，儼然是位溫文爾雅的書生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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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那雙桃花眸總蓄著三分狡黠亮光，唇角天生微翹，似笑非笑的模樣，仿佛下一瞬便會道出荒唐渾話來。
江凜目光越過透光屏風，隱約覷見人影交疊，微微一怔。
他正了正衣襟，斂容道：「殿下。」
陸忱早在聞聲之際，便已扯落帷帳，又將虞眠密密裹了，死死攏在懷中，不容掙動。
此刻，虞眠臉埋在他頸窩，尾音拖出嗚咽，「...熱...鬆開...受不住...」
陸忱未予理會，只冷聲向外：「青鸞，蒙了他的眼。」
青鸞應聲而動，解下腕間絲帶。
江凜一愣。
這是不許他窺那姑娘容貌了？
他心下立時似有隻貓兒輕撓。
中藥情態本就無奇，他行醫多年，什麼陣仗沒見過？
可連一眼都不許瞧....這姑娘，究竟是何方神聖？
心思百轉間，雙目已被遮嚴實了。
「過來診脈。」陸忱聲線無波，又補二字，「隔紗。」
青鸞當即攙著江凜，快步引至榻前，於繡凳坐下。
江凜心中愈發納罕。
眼都給他蒙上了，還要隔紗？怎麼不乾脆叫他懸絲診脈？
青鸞取過一方素絹，覆在虞眠露出的那截皓腕之上，旋即以手按住，將那虛軟掙動的腕子牢牢固定。
江凜探手，隔紗搭脈，指尖所觸，肌膚滾燙如烙。
虞眠猶自難耐呻吟，聲息細細，時斷時續，如將散未散的煙，縈繞耳際。
江凜聽得心頭陣陣發虛。
這診完了脈，陸忱這沒人性的主兒，該不會嫌他耳聞此音，索性把他弄聾了去？
不過片刻，他指下微頓，眉頭倏然緊蹙。
指下力道不覺深了幾分，凝神屏息，反覆探了數息。
「情況不妙。」
陸忱目光鎖著他，靜待下文。
「她所中之物，除了軟玉香。」江凜沉聲道，「還混入了，緋顏醉。」
「此物多流於風月之地，性烈霸道。比之軟玉香惑人心智，其最險惡之處在於....蝕骨成癮。」
「成癮？」陸忱眸若寒潭。
「正是。」江凜解釋道，「一旦沾染，身心俱為其奴。每發作一回，便需...咳...紓解才成。」
「且一次比一次需求更甚，難以饜足，直至最後淪為欲奴。」
陸忱下頜繃緊，「解法？」
江凜兩手一攤，面上儘是無奈：「兩條路。」
「其一，最是直接。尋一男子，助她暫壓藥性。可這法子治標不治本，反倒會叫她這副身子對緋顏醉愈發依賴，無異於飲鴆止渴。」
陸忱面色沉了幾分，「其二？」
江凜抬眼，隔著布帛，卻直直望向陸忱。
「其二，坐視她....香消玉殞。」
此言一出，滿室死寂。
只余虞眠粗重紊亂的喘息，聲聲撞在人心尖上。
陸忱沉默須臾，「....別無他途？」
江凜搖頭：「以我眼下之能，束手無策。」
「這緋顏醉，霸道異常，棘手的很。普天之下，恐怕唯有我祖父，才有幾分把握。」
「可便是將人送至京城，或將祖父從京城請來，最快亦需月余。眼下這光景，遠水難救近火。此刻，需當機立斷。」
話音落下，一室無言。
陸忱垂眸，目光落在虞眠潮紅難耐的玉面上，復又抬起，望向江凜。
「軟玉香，可能解？」
江凜微怔。
他張了張嘴，終是將涌到唇邊的話咽回腹中。
解一層又有何用？
兩香纏骨繞髓，一層之下尚有一層蟄伏，倒不如雷霆手段，一併除了去。
觀陸忱這護若眼珠的架勢，竟不願......
江凜到底不敢多問，頷首道：「可解。」
「即刻解了。」
江凜應聲，轉身扯落蒙眼布帛。
繞出屏風，於黃花梨桌案前坐定，提筆蘸墨。
手底謄寫藥方，心卻閒不下來。
眼角餘光，總不由飄向那扇絹素屏風。
江凜心頭那點好奇，如野草般瘋長。
何曾見過陸忱這般待過一個女子？
便是那位自幼便與陸忱親近的魏家小姐，亦未曾得此殊遇。
他試著在心中為此刻的陸忱尋一個妥帖的形容。
不是溫柔。
陸忱那張臉，冷得能刮下霜來，跟溫柔二字隔了十萬八千里。
也不是在意。
陸忱行事，向來只問利弊，從不曾因在意誰便改了章法。
那究竟是......
他暗自琢磨半晌，終究不得要領。
江凜嘆了口氣。
他擱下紫毫，將方子拈起，輕輕吹了吹未乾的墨跡，遞與侍立一旁的青鸞。
「三碗水煎作一碗，趁熱灌下。」
話音剛落，陸忱聲音便從屏風後傳來，「備冰水浴桶。冰，多備些。」
青鸞應聲，疾步而去。
一時之間，室內僅餘三人。
江凜立於原地，雙手攏入寬袖，眼觀鼻，鼻觀心，姿態端方，規矩老實。
只那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陸忱聲音冷冷穿透屏風：「還有事？」
「無事！無事！」江凜連連擺手，腳下生風般向門邊退去，溜得飛快。
也罷！
這瓜，可不是他能消受得起的。
門扇將合未合之際，陸忱懷中的姑娘似是掙開了束縛。
衣料窸窣間，隱約聽得她含混嚶嚀了一聲，似嗔似怨，又似無意嬌纏。
江凜掩門的手微頓。
緊接著，便聽陸忱聲音響起：
「....莫鬧。」
不冷不熱，不似呵斥，亦無半分不耐。
語氣淡如溫吞白水，可江凜愣是從中咂摸出一絲回甘。
竟像是在....哄。
嘖！
江凜心頭那隻貓兒，爪子又狠狠撓了一下，癢得鑽心。
他幾乎要按捺不住，想自門縫斜刺里，約略辨得那女子的眉山眼水，便也罷了。
可陸忱那冷浸浸的目光突地橫進腦海，一盆雪水兜頭澆下。
他在太醫院那群老學究跟前插科打諢是慣了的，在京城貴女面前嬉皮笑臉也是常事。
唯獨到了陸忱面前，到底不敢太過造次。
手腕一翻，門扇麻利闔攏。
馬車尚未停穩，陸忱已展披風，密密將懷中人裹了個嚴實，旋即打橫抱起，足尖輕點，踏落車轅。
玄紫衣袂於夜風中翻飛，攜著凜冽寒氣。
虞眠蜷於他臂彎，嬌軀顫似風柳，唇間斷斷續續溢出低吟，似斷還連。
陸忱抱著人穿廊過院，直入內室，將懷中人輕置於錦衾軟榻之上。
甫一離了他的懷抱，虞眠便細聲嗚咽，哀哀怯怯，如幼雛失巢。
披風散開，她眉尖輕顰，纖指勾繞間，扯去腰間那層礙事薄綃，燭影斜搖，映得那一痕雪膚之上，似有流霞暗渡，浮光婉轉。
陸忱正單膝點落在榻邊，俯身沉沉望她。
虞眠素手胡亂摸索，終是觸著了他臂膀，指尖顫顫攀住，杏眸蓄滿盈盈水光，委屈不已。
「嗚...你莫走...難受得緊...莫走....」
那嗓音又軟又啞，似被火苗舔過的糖絲，粘稠易斷，入耳便教人心旌搖曳。
「....好。」陸忱喉結微動，不知怎的便應了，「不走。」
語罷，便順著榻沿坐下。
虞眠立時又似菟絲繞木般攀上他肩頸，綿軟身子纏附上來，不肯松卻。
細碎啃噬落於頸側，兀自磨蹭著，裹著灼燙潮意，磨人得緊。
忽地，院外一陣喧嚷由遠及近，來勢極快。
「輕些！你這死丫頭！胳膊要給你拽脫臼了！陸忱那廝還有半分人性不曾？將我拐至蘄州便罷，此刻催得這般急，小爺我初來寶地正欲邀月對酌，風雅盡毀....哎喲喲！」
「主子，江公子已至。」
門外傳來青鸞微喘稟報，顯是一路拽著人疾馳而返。
「進。」
門扉哐然洞開，一道身影踉蹌跌入，險些就地滾作一團。
來人一襲月白錦袍，袍上銀絲暗花團簇，本是極盡招搖的樣式，此刻卻揉得稀皺，襟擺沾塵，略帶狼狽。
他蹙眉揉著肩胛，齜牙咧嘴地倒抽涼氣。
江凜此人，生得倒也清雋溫潤，眉目舒朗，遠觀如畫。
單看皮相與其名，儼然是位溫文爾雅的書生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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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那雙桃花眸總蓄著三分狡黠亮光，唇角天生微翹，似笑非笑的模樣，仿佛下一瞬便會道出荒唐渾話來。
江凜目光越過透光屏風，隱約覷見人影交疊，微微一怔。
他正了正衣襟，斂容道：「殿下。」
陸忱早在聞聲之際，便已扯落帷帳，又將虞眠密密裹了，死死攏在懷中，不容掙動。
此刻，虞眠臉埋在他頸窩，尾音拖出嗚咽，「...熱...鬆開...受不住...」
陸忱未予理會，只冷聲向外：「青鸞，蒙了他的眼。」
青鸞應聲而動，解下腕間絲帶。
江凜一愣。
這是不許他窺那姑娘容貌了？
他心下立時似有隻貓兒輕撓。
中藥情態本就無奇，他行醫多年，什麼陣仗沒見過？
可連一眼都不許瞧....這姑娘，究竟是何方神聖？
心思百轉間，雙目已被遮嚴實了。
「過來診脈。」陸忱聲線無波，又補二字，「隔紗。」
青鸞當即攙著江凜，快步引至榻前，於繡凳坐下。
江凜心中愈發納罕。
眼都給他蒙上了，還要隔紗？怎麼不乾脆叫他懸絲診脈？
青鸞取過一方素絹，覆在虞眠露出的那截皓腕之上，旋即以手按住，將那虛軟掙動的腕子牢牢固定。
江凜探手，隔紗搭脈，指尖所觸，肌膚滾燙如烙。
虞眠猶自難耐呻吟，聲息細細，時斷時續，如將散未散的煙，縈繞耳際。
江凜聽得心頭陣陣發虛。
這診完了脈，陸忱這沒人性的主兒，該不會嫌他耳聞此音，索性把他弄聾了去？
不過片刻，他指下微頓，眉頭倏然緊蹙。
指下力道不覺深了幾分，凝神屏息，反覆探了數息。
「情況不妙。」
陸忱目光鎖著他，靜待下文。
「她所中之物，除了軟玉香。」江凜沉聲道，「還混入了，緋顏醉。」
「此物多流於風月之地，性烈霸道。比之軟玉香惑人心智，其最險惡之處在於....蝕骨成癮。」
「成癮？」陸忱眸若寒潭。
「正是。」江凜解釋道，「一旦沾染，身心俱為其奴。每發作一回，便需...咳...紓解才成。」
「且一次比一次需求更甚，難以饜足，直至最後淪為欲奴。」
陸忱下頜繃緊，「解法？」
江凜兩手一攤，面上儘是無奈：「兩條路。」
「其一，最是直接。尋一男子，助她暫壓藥性。可這法子治標不治本，反倒會叫她這副身子對緋顏醉愈發依賴，無異於飲鴆止渴。」
陸忱面色沉了幾分，「其二？」
江凜抬眼，隔著布帛，卻直直望向陸忱。
「其二，坐視她....香消玉殞。」
此言一出，滿室死寂。
只余虞眠粗重紊亂的喘息，聲聲撞在人心尖上。
陸忱沉默須臾，「....別無他途？」
江凜搖頭：「以我眼下之能，束手無策。」
「這緋顏醉，霸道異常，棘手的很。普天之下，恐怕唯有我祖父，才有幾分把握。」
「可便是將人送至京城，或將祖父從京城請來，最快亦需月余。眼下這光景，遠水難救近火。此刻，需當機立斷。」
話音落下，一室無言。
陸忱垂眸，目光落在虞眠潮紅難耐的玉面上，復又抬起，望向江凜。
「軟玉香，可能解？」
江凜微怔。
他張了張嘴，終是將涌到唇邊的話咽回腹中。
解一層又有何用？
兩香纏骨繞髓，一層之下尚有一層蟄伏，倒不如雷霆手段，一併除了去。
觀陸忱這護若眼珠的架勢，竟不願......
江凜到底不敢多問，頷首道：「可解。」
「即刻解了。」
江凜應聲，轉身扯落蒙眼布帛。
繞出屏風，於黃花梨桌案前坐定，提筆蘸墨。
手底謄寫藥方，心卻閒不下來。
眼角餘光，總不由飄向那扇絹素屏風。
江凜心頭那點好奇，如野草般瘋長。
何曾見過陸忱這般待過一個女子？
便是那位自幼便與陸忱親近的魏家小姐，亦未曾得此殊遇。
他試著在心中為此刻的陸忱尋一個妥帖的形容。
不是溫柔。
陸忱那張臉，冷得能刮下霜來，跟溫柔二字隔了十萬八千里。
也不是在意。
陸忱行事，向來只問利弊，從不曾因在意誰便改了章法。
那究竟是......
他暗自琢磨半晌，終究不得要領。
江凜嘆了口氣。
他擱下紫毫，將方子拈起，輕輕吹了吹未乾的墨跡，遞與侍立一旁的青鸞。
「三碗水煎作一碗，趁熱灌下。」
話音剛落，陸忱聲音便從屏風後傳來，「備冰水浴桶。冰，多備些。」
青鸞應聲，疾步而去。
一時之間，室內僅餘三人。
江凜立於原地，雙手攏入寬袖，眼觀鼻，鼻觀心，姿態端方，規矩老實。
只那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陸忱聲音冷冷穿透屏風：「還有事？」
「無事！無事！」江凜連連擺手，腳下生風般向門邊退去，溜得飛快。
也罷！
這瓜，可不是他能消受得起的。
門扇將合未合之際，陸忱懷中的姑娘似是掙開了束縛。
衣料窸窣間，隱約聽得她含混嚶嚀了一聲，似嗔似怨，又似無意嬌纏。
江凜掩門的手微頓。
緊接著，便聽陸忱聲音響起：
「....莫鬧。」
不冷不熱，不似呵斥，亦無半分不耐。
語氣淡如溫吞白水，可江凜愣是從中咂摸出一絲回甘。
竟像是在....哄。
嘖！
江凜心頭那隻貓兒，爪子又狠狠撓了一下，癢得鑽心。
他幾乎要按捺不住，想自門縫斜刺里，約略辨得那女子的眉山眼水，便也罷了。
可陸忱那冷浸浸的目光突地橫進腦海，一盆雪水兜頭澆下。
他在太醫院那群老學究跟前插科打諢是慣了的，在京城貴女面前嬉皮笑臉也是常事。
唯獨到了陸忱面前，到底不敢太過造次。
手腕一翻，門扇麻利闔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