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世事艱
陸忱站在一旁，默不作聲。
他帶她來，也不過是陪她唱完這一折罷了。
府衙內堂，一時寂然。
虞眠垂首而立，鴉羽長睫低垂，掩映著空茫無焦的淚眸。
那師爺端坐案後，冷眼瞧著階下這嬌怯如雨中梨花的女子，面上掠過一絲得色。
這年頭，上下關節不曾打點通透，便想驅使官兵入那莽莽山林剿匪，豈非痴人說夢？
他清了清嗓子，語氣放軟，話里的推諉之意卻半分未減：「姑娘，非是在下鐵石心腸，不通情理。實是你這狀子，缺了太多關節。」
「你且先回去，若能想起我所問的細節，再來遞狀，下官定當細細審閱，秉公辦理。」
虞眠指尖微顫，緊緊攥住袖口。
她目不能視，不知山在何處，不知匪徒樣貌。
張叔和小翠的全名，也確實不知。
在魏府那偌大的宅院裡，她不過是個無人問津的孤女，那些下人不曾主動與她搭過半句閒話。
她只怯生生問過小翠一次名姓，換來的卻是對方冰冷的戒備：「姑娘問這個做什麼？」
從此，她便再也不敢開口了。
如今，報官也成了奢望。
「姑娘，回吧。」青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虞眠聞聲，強自壓下喉間哽咽，朝著師爺話音傳來的方向，盈盈一福身。
「多謝....大人指點。是民女思慮不周，叨擾了。」
說罷，她轉過身，由青鸞扶著，往外走去。
邁出府衙那朱漆斑駁的高大門檻，午後暖陽毫無遮攔地傾瀉而下，金芒跳躍，試圖驅散她周身的寒意。
可虞眠只覺得那光刺得眼皮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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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扶著她登上馬車。
車簾落下，馬車輕晃，緩緩前行。
就在這時，一隻帶著些許涼意的皮質水囊，輕輕碰了碰她擱在膝上的手背。
「喝水。」陸忱聲音依舊冷淡。
她胡亂用衣袖擦了擦濡濕的臉頰後，才摸索著接過水囊。
「多、多謝......」
虞眠抱著水囊，卻沒有擰開。
「陸公子，」她吸了吸鼻子，低低開口，「今日勞您陪我白跑一趟，真是對不住。我回去再想想，看可還有旁的法子......」
「你不必自責。」陸忱開口，「官府不受理，非你之過。」
虞眠怔了怔，鼻尖泛酸，眼眶又紅了。
他....這是在寬慰她？
那大人的詰問，同之前他問她的，一般無二。
他早已洞悉此路不通，卻還是依了她。
肯陪她來已是難得，她卻還要他費心寬慰。
「你早知會是這般結果，我卻固執己見，耽擱了你的行程....我當真無地自容。」
指尖緊緊攥著水囊，似是只有這樣才能壓住心底翻湧的愧意。
車廂內靜了一瞬。
陸忱目光似在她微紅眼眶上停留了片刻。
「人言誨之終覺淺，親歷方知世事艱。」
「你未曾經歷，自是要一頭撞了南牆才知曉其中關竅。空口白話，於你無益。」
「此番，我知曉了。」虞眠輕輕頷首，「....多謝你。」
陸忱看著她。
抱著水囊，指尖泛白，難過得不成樣子，卻還強撐著，低聲向他道謝。
眼尾通紅，連帶著小巧的鼻尖也染著淺淺緋色，怯生生地，像只被雨淋濕的可憐兔子。
他唇角微牽，一閃即逝。
馬車在府門前穩穩停下。
青鸞掀開車簾，將虞眠扶下車。
玉面上，淚痕已被仔細擦拭過，只是惹人憐惜的腫意卻怎麼也遮掩不住，讓人瞧著心軟極了。
「姑娘，先回去歇著吧。」青鸞低聲道。
虞眠點了點頭，由她扶著往裡走。
陸忱負手而立，目送她消失在廊廡深處，許久未動。
墨鴉湊上來，壓低聲音：「主子，那師爺的話，屬下聽著句句都是推諉刁難，分明是嫌沒打點到位。要不要......」
他做了個隱晦的手勢。
「不必。」陸忱面色無瀾，轉身往書房走去，「官府不受理，正合我意。」
他身負密令辦差，實無過多精力耗費在一個細作編造的隨從失蹤案里。
墨鴉一愣，疾步跟上，臉上滿是困惑：「主子的意思是......？」
陸忱腳步未停，只丟下一句淡漠至極的話，「她既想演這齣孤苦無依，尋親救仆的戲碼，便陪她演下去。此番唱罷，且看看，下一折，她打算如何。」
墨鴉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屬下覺得，她不像是在作假。一個細作，做到這個份上未免太過，得不償失。」
陸忱沒接話，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書房的月洞門內。
只留下墨鴉在原地，摸了摸鼻子。
*
虞眠回到房中，青鸞替她褪下沾染府衙塵灰的外裳，又端來一盆溫熱清水，絞了軟帕替她敷眼淨面。
「姑娘莫急，此事總要從長計議。眼下最要緊的，是先將身子養好。待傷利索了，旁的自然會有柳暗花明的時候。」
虞眠應了一聲「嗯」。
她如今確實想不出任何能救張叔和小翠的辦法了。
官府的路堵死了，她一個瞎子，還能做什麼呢？
她有些茫然，但並不沮喪。
祖父說過，想不出辦法的時候，就不要硬想。
硬想，只會鑽了牛角尖，傷神又傷身，且凡事要量力而行。
「姑娘，可要用些膳食？廚房溫著粥。」青鸞收拾好水盆和帕子，輕聲問道。
虞眠輕輕搖首，無甚胃口：「我不餓。」
青鸞沒有勉強，只將一碟點心放在床頭觸手可及的小几上。
「那姑娘若是稍後餓了，便用些點心墊墊。若有吩咐，喚一聲便是。」
說罷，她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帶上了房門。
忽地，虞眠想起了未婚夫。
待到了虔州，尋著了他，魏郎定會知道該怎麼做。
他在虔州為官，總比她一個盲女有辦法得多。
窗外，日光正盛。
庭院裡的海棠開了滿樹，粉白花瓣，層層疊疊，如雲似霞。
一陣微風拂過，花瓣便簌簌飄落，像下了一場溫柔的雪。
虞眠看不見這滿樹繁花與落英繽紛的盛景，但她聽見了。
心頭的沉重似被這風與花的聲音拂去了一角。
她彎了彎唇角，摸索著將小几上那碟點心端了過來。
拈起一塊，送到唇邊，小口吃著。
將手中點心細細吃完後，又摸索著飲了口水潤喉，方才緩緩躺下，拉過柔軟的錦被覆身。
窗外鳥鳴啁啾，清脆成韻。
風依舊在花枝間來去穿行，似哼著若有若無的催眠曲調。
虞眠合上眼，不多時便沉入夢鄉，呼吸漸勻，綿長而安穩。
他帶她來，也不過是陪她唱完這一折罷了。
府衙內堂，一時寂然。
虞眠垂首而立，鴉羽長睫低垂，掩映著空茫無焦的淚眸。
那師爺端坐案後，冷眼瞧著階下這嬌怯如雨中梨花的女子，面上掠過一絲得色。
這年頭，上下關節不曾打點通透，便想驅使官兵入那莽莽山林剿匪，豈非痴人說夢？
他清了清嗓子，語氣放軟，話里的推諉之意卻半分未減：「姑娘，非是在下鐵石心腸，不通情理。實是你這狀子，缺了太多關節。」
「你且先回去，若能想起我所問的細節，再來遞狀，下官定當細細審閱，秉公辦理。」
虞眠指尖微顫，緊緊攥住袖口。
她目不能視，不知山在何處，不知匪徒樣貌。
張叔和小翠的全名，也確實不知。
在魏府那偌大的宅院裡，她不過是個無人問津的孤女，那些下人不曾主動與她搭過半句閒話。
她只怯生生問過小翠一次名姓，換來的卻是對方冰冷的戒備：「姑娘問這個做什麼？」
從此，她便再也不敢開口了。
如今，報官也成了奢望。
「姑娘，回吧。」青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虞眠聞聲，強自壓下喉間哽咽，朝著師爺話音傳來的方向，盈盈一福身。
「多謝....大人指點。是民女思慮不周，叨擾了。」
說罷，她轉過身，由青鸞扶著，往外走去。
邁出府衙那朱漆斑駁的高大門檻，午後暖陽毫無遮攔地傾瀉而下，金芒跳躍，試圖驅散她周身的寒意。
可虞眠只覺得那光刺得眼皮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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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扶著她登上馬車。
車簾落下，馬車輕晃，緩緩前行。
就在這時，一隻帶著些許涼意的皮質水囊，輕輕碰了碰她擱在膝上的手背。
「喝水。」陸忱聲音依舊冷淡。
她胡亂用衣袖擦了擦濡濕的臉頰後，才摸索著接過水囊。
「多、多謝......」
虞眠抱著水囊，卻沒有擰開。
「陸公子，」她吸了吸鼻子，低低開口，「今日勞您陪我白跑一趟，真是對不住。我回去再想想，看可還有旁的法子......」
「你不必自責。」陸忱開口，「官府不受理，非你之過。」
虞眠怔了怔，鼻尖泛酸，眼眶又紅了。
他....這是在寬慰她？
那大人的詰問，同之前他問她的，一般無二。
他早已洞悉此路不通，卻還是依了她。
肯陪她來已是難得，她卻還要他費心寬慰。
「你早知會是這般結果，我卻固執己見，耽擱了你的行程....我當真無地自容。」
指尖緊緊攥著水囊，似是只有這樣才能壓住心底翻湧的愧意。
車廂內靜了一瞬。
陸忱目光似在她微紅眼眶上停留了片刻。
「人言誨之終覺淺，親歷方知世事艱。」
「你未曾經歷，自是要一頭撞了南牆才知曉其中關竅。空口白話，於你無益。」
「此番，我知曉了。」虞眠輕輕頷首，「....多謝你。」
陸忱看著她。
抱著水囊，指尖泛白，難過得不成樣子，卻還強撐著，低聲向他道謝。
眼尾通紅，連帶著小巧的鼻尖也染著淺淺緋色，怯生生地，像只被雨淋濕的可憐兔子。
他唇角微牽，一閃即逝。
馬車在府門前穩穩停下。
青鸞掀開車簾，將虞眠扶下車。
玉面上，淚痕已被仔細擦拭過，只是惹人憐惜的腫意卻怎麼也遮掩不住，讓人瞧著心軟極了。
「姑娘，先回去歇著吧。」青鸞低聲道。
虞眠點了點頭，由她扶著往裡走。
陸忱負手而立，目送她消失在廊廡深處，許久未動。
墨鴉湊上來，壓低聲音：「主子，那師爺的話，屬下聽著句句都是推諉刁難，分明是嫌沒打點到位。要不要......」
他做了個隱晦的手勢。
「不必。」陸忱面色無瀾，轉身往書房走去，「官府不受理，正合我意。」
他身負密令辦差，實無過多精力耗費在一個細作編造的隨從失蹤案里。
墨鴉一愣，疾步跟上，臉上滿是困惑：「主子的意思是......？」
陸忱腳步未停，只丟下一句淡漠至極的話，「她既想演這齣孤苦無依，尋親救仆的戲碼，便陪她演下去。此番唱罷，且看看，下一折，她打算如何。」
墨鴉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屬下覺得，她不像是在作假。一個細作，做到這個份上未免太過，得不償失。」
陸忱沒接話，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書房的月洞門內。
只留下墨鴉在原地，摸了摸鼻子。
*
虞眠回到房中，青鸞替她褪下沾染府衙塵灰的外裳，又端來一盆溫熱清水，絞了軟帕替她敷眼淨面。
「姑娘莫急，此事總要從長計議。眼下最要緊的，是先將身子養好。待傷利索了，旁的自然會有柳暗花明的時候。」
虞眠應了一聲「嗯」。
她如今確實想不出任何能救張叔和小翠的辦法了。
官府的路堵死了，她一個瞎子，還能做什麼呢？
她有些茫然，但並不沮喪。
祖父說過，想不出辦法的時候，就不要硬想。
硬想，只會鑽了牛角尖，傷神又傷身，且凡事要量力而行。
「姑娘，可要用些膳食？廚房溫著粥。」青鸞收拾好水盆和帕子，輕聲問道。
虞眠輕輕搖首，無甚胃口：「我不餓。」
青鸞沒有勉強，只將一碟點心放在床頭觸手可及的小几上。
「那姑娘若是稍後餓了，便用些點心墊墊。若有吩咐，喚一聲便是。」
說罷，她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帶上了房門。
忽地，虞眠想起了未婚夫。
待到了虔州，尋著了他，魏郎定會知道該怎麼做。
他在虔州為官，總比她一個盲女有辦法得多。
窗外，日光正盛。
庭院裡的海棠開了滿樹，粉白花瓣，層層疊疊，如雲似霞。
一陣微風拂過，花瓣便簌簌飄落，像下了一場溫柔的雪。
虞眠看不見這滿樹繁花與落英繽紛的盛景，但她聽見了。
心頭的沉重似被這風與花的聲音拂去了一角。
她彎了彎唇角，摸索著將小几上那碟點心端了過來。
拈起一塊，送到唇邊，小口吃著。
將手中點心細細吃完後，又摸索著飲了口水潤喉，方才緩緩躺下，拉過柔軟的錦被覆身。
窗外鳥鳴啁啾，清脆成韻。
風依舊在花枝間來去穿行，似哼著若有若無的催眠曲調。
虞眠合上眼，不多時便沉入夢鄉，呼吸漸勻，綿長而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