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吳王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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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江南,江水初暖,兩岸垂柳如煙。

  兩艘官船一前一後行駛在寬闊的江面上,順流東去。

  曹少欽一襲玄色錦袍,負手立在甲板上,寧梅按劍侍立身後,江風拂面,吹拂二人衣袍。

  「公子,辦完了吳王世子的案子,咱們便要回京了嗎?」

  寧梅目光望著北方,她離京已有三年,對如師如母的寧貴妃甚是想念。

  曹少欽搖了搖頭:「吳王世子這案子不算什麼大事,年節里錦衣衛收到密報,說是白蓮教與文宣逆黨勾結,密謀為禍東南,我這才親自南下,不然一個宗室命案而已,何須我出馬?」

  「如今白蓮教的麻煩算是解決了,但文宣逆黨的人影都還沒看見,不可不防啊……但這些人行事更為隱秘,無處找尋,只能以靜制動。」

  寧梅點了點頭,仔細一想,也沒有頭緒。

  她這三年在江湖,白蓮教還經常聽說,有過接觸,可說起這文宣逆黨,江湖人都很少提及……

  曹少欽但見幾隻水鳥掠過了船帆,飛入淺灘的蘆葦叢,消失不見。

  他回頭看向寧梅:「你可知吳王世子一案的始末?」

  寧梅道:「當然知曉,吳王世子血案已在江湖裡傳開了。」  她回憶了一番,細細道來:

  「聽說這吳王世子肖父,自幼好武事,拜入了道門地宗,他也是天生武才,不到而立之年,藝業大成,武功已不在門內長老之下。」

  「去年冬月,吳王世子遊歷江湖路過福州,福州鎮遠鏢局林總鏢頭為人俠義,好結交朋友,聽聞吳王世子路過,便三次去他下榻的客棧相請。」

  「吳王世子見其心意誠懇,便答應了到鎮遠鏢局裡做客……誰料當晚,吳王世子將鎮遠鏢局滿門殺害,四十二人未留一個活口。」

  「至於緣由,無從得知,江湖人眾說紛紜,各有猜測。」

  「有的人說,這吳王世子雖天生武才,但也天生有一種狂病,發起病來神志不清,六親不認,那晚便是發了病;也有的心思齷齪之人,暗中揣測,說……說……」

  寧梅說到這兒話音一頓,欲言又止。

  曹少欽笑道:「那些人揣測什麼?你我之間,沒什麼話是不能說的,你大膽直言。」

  寧梅點點頭,道:「那鎮遠鏢局林總鏢頭的女兒,生得花容月貌。聽說有一年,林夫人帶著女兒上山禮佛,被當地幾個紈絝瞧見了,事後那些紈絝家裡爭著上門提親,不過都被林家婉拒,這林姑娘的名頭,也是越傳越盛。」

  「去年冬月出了這樁事,便有人猜,是吳王世子酒後看上了林姑娘,林姑娘誓死不從,吳王世子便用了強……事後為了飾非掩丑,索性將林家滿門殺了滅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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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說法傳得最廣,不少江湖人都信以為真。」

  曹少欽聽罷微微皺眉,錦衣衛的情報寫的很詳細,包括林家那四十二具屍首的仵作驗屍結果,但並沒有提起林姑娘這一節。  這個傳聞,他還是第一次聽。

  仔細一想,也不難理解。

  畢竟這是江湖傳聞,沒有任何依據,這樣有損宗室清譽,抹黑大景皇族的言論,底下的人當然不敢寫到情報中呈奏給宮裡看。

  寧梅繼續道:「公子,以我拙見,這傳聞多半是假的。」

  「後來吳王世子主動到了福州官府投案自首,可沒過三兩日,不知怎地,他又大開殺戒,殺了許多官差,逃出了大牢……」

  「由此可見,此事應該另有隱情。」

  「再說吳王素來俠肝義膽,在江湖裡有『俠王』之稱,其世子怎麼做下這種事來?」

  「或許吳王世子的確懷有某種瘋病,並非江湖所傳那般,覬覦林姑娘的美色」

  曹少欽笑道:「咱們又非親歷者,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誰又能得知呢?」

  兩人轉身回了三樓,曹少欽坐在書案後思索著。

  好在這案子辦起來並不棘手。

  因為案情已經十分清晰明了,吳王世子的確殺了鎮遠鏢局四十二口人,有人證、仵作屍檢。  後續他殺福州官府的官差時,更是眾目睽睽。

  至於吳王世子到底是發了狂病而殺人,還是他自己喪心病狂為美色殺人,都不重要。

  這簡單的案子,能拖延了這麼久,完全是因為涉及宗室、地方藩王,地方官府沒有資格處置,也不敢處置,才上報了朝廷。

  曹少欽此番去杭州,也只是走一個過場,確認案情無誤,以天子親軍的名義查辦,再上報宮中,讓元嘉帝定奪即可。

  這案子怎麼判,他都想好了。

  廢黜世子身份,貶為庶人。

  再嚴重點,就是圈禁,又或者發去皇陵守墓,這些判罰都奏報上去,到底怎麼判,也不該他操心。

  畢竟兇手是吳王世子,殺了一些江湖人,一些官差而已。

  又不是謀反、弒父這些大逆不赦的罪行,不可能讓他抵命。

  國朝對宗室素來是雖有大罪,亦不加刑,輕則量罪降等,重則黜為庶人。

  吳王原來為代王,是元嘉帝一母同胞的親兄弟,當年元嘉帝為儲君,代王好武事,無心朝政,因而兄友弟恭,感情甚好。

  元嘉帝即位後,專門把他徙封為吳王,選了江南杭州這塊富庶寶地作為他的封地。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

  可見吳王在元嘉帝心中的地位。

  這吳王世子就是元嘉帝的親侄子。

  當年元嘉帝即位之初,久無子嗣,朝中一度有臣子上書,建議過繼吳王世子,為國立儲。

  當年元嘉帝的確也動過這個心思。

  後來幸而有道士獻藥,元嘉帝相繼有了哀敬太子、魏懷王、蜀王、楚王、湘王,以及獨女清河公主。

  過繼一事才不了了之。

  王子犯法,怎麼可能與庶民同罪?

  即便國法中,也有議親、議貴的說法。

  曹少欽看向窗外兩岸的春色,心想這案子沒什麼大不了的,這回到了杭州,可得好生放鬆一下,可以帶上唐徽音等人在西湖等地遊玩一番……

  至於文宣後人,困擾朝廷五十年的逆黨,他想一次性解決顯然是不切實際的。

  但至少也要斬殺幾個大人物,做出一番成績來,順帶賺取氣運,總不能白跑這一趟……  「」「首」「發」「d」「e」「q」「i」「x」「s」「.」「o」「r」「g」

  官船行駛在大江上,順江而下,行的極快,又過了揚州府,再過鎮江、常州、蘇州、嘉興,終於抵達杭州。

  是日,杭州碼頭上旌旗招展,早已淨道,黃土鋪地,清水灑街。

  有浙江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揮使司三司的官員前來迎接欽差行轅,站在甲板上看去,人群黑壓壓的一片。

  至於浙江巡撫,由浙直總督胡世寧兼任,他如今還留在金陵處理一些要務。

  官船靠岸,放下舷板,儀仗先行,曹少欽再下。

  「臣等恭請聖安。」

  浙江三司官員在布政使的帶領下,齊齊跪地行禮,聲震江岸。

  「聖躬安,諸位免禮。」

  三司官員謝恩,起身,忙不迭的圍攏了上來,一個個滿臉堆笑,躬身拱手行禮。

  「欽差大人一路奔波勞累,下官等已在城中備下薄宴,為大人接風洗塵,還望大人賞光。」

  浙江三司上下都湊好了份子錢,就等著好好孝敬這位欽差。  他們也都打聽清楚了,上回曹少欽到金陵,沒有接受宴飲。

  不過上回欽差去金陵是為了祭陵的,愛惜官聲,不接受徐國公等人的宴請實屬正常。

  但這回來杭州是公幹,沒道理再拒人於千里之外。

  官場上的門道,不外乎如此……不私底下往來,他們怎麼孝敬?沒有孝敬,從何處撈銀子?不想撈銀子,大費周章南下跑這一趟是為了什麼?

  總不能真的是為國事操勞吧?

  曹少欽神情一肅,淡淡道:「本欽差此行來杭州,是奉皇命調查吳王世子一案。今日天色尚早,本欽差還要去吳王府上走一趟,接風宴就不必了,三位自便吧。」

  那吳王世子似乎真的身有狂病,一會好一會壞的。

  他滅了鎮遠鏢局滿門,又去福州官府自首。

  進了大牢後又發狂,越獄殺了出來。

  如今已經回了吳王府,被關押在府中,聽說是請了道門地宗的長老看押。

  三司官員聽了都是額生冷汗,齊齊變了臉色,他們在杭州早就聽說了曹少欽在金陵大開殺戒的事。

  應天巡撫、金陵工部尚書都被檻送京師,十餘個官吏直接人頭落地。  其中還有三名科甲正途的知府、知縣,都是說殺就殺,如今誰敢得罪這位煞星?

  三人當即躬身行禮,浙江布政使連忙告罪:「是下官等唐突了,還請欽差大人恕罪,下官這便為欽差大人引路。」

  曹少欽不置可否。

  他當然不是清正廉明的人,不過身為欽差駙馬,人到了杭州,不去吳王府,先和當地官員應酬,也有點說不過去。

  反正在杭州不是待一日兩日的,今天先給他們一個下馬威,等把吳王世子的案子辦了,再去接受浙江三司官員的考驗。

  當即讓大部隊在官船上駐守,帶了幾旗人馬及欽差行轅,向吳王府而去。

  一路到了城中西北,但見吳王府朱門高聳,黛瓦整齊,門前蹲著兩隻大石獅子,氣象森嚴。

  有吳王領著王府屬官在門口列隊迎接。

  吳王身材魁梧,面容俊逸,氣象沖和,因其內功高深,保養極好,看著十分年輕,只是鬢角已生出幾縷白髮。

  曹少欽快步上前,因他是奉皇命來查辦吳王世子案的欽差,所以吳王也是跪地行禮。

  「臣弟恭請聖安。」

  「聖躬安。」  禮畢,吳王站起了身來,滿臉的笑意,曹少欽拱手行了一禮:「微臣見過王爺。」

  吳王一笑,上前扶住了他:「都是自家人,孟靖無需多禮,裡邊說話。」

  說著便拉著他往王府里走去。

  吳王是當今皇上的親兄弟,曹少欽是帝婿,說起來的確是一家人。

  大景藩王府邸規制有序,自前面正門而入,先過端禮門,又過承運門、承運殿,至存心殿前。

  但見層層殿宇,飛檐斗拱,黃琉璃瓦在日頭下熠熠生輝,有如一座小型的皇城。

  主賓落座後,吳王笑道:「本王在南省,也常聽人提起孟靖的名頭,今日一見,果然一表人才。」

  「些許虛名,讓王爺笑話。」

  吳王道:「怎是虛名?旁的不說,就說近日來你大挫白蓮教,清剿了一幫亂臣賊子,為我大景朝立下大功……皇兄有德啊,得了你這麼一個乘龍快婿。」

  曹少欽面帶微笑,也不好接話,不禁腹誹……在如今的大景的藩王中,吳王也是最尊貴的幾位,當然不用來拍他的馬屁。

  或許吳王也是習武之人,對他這種武功高強的後輩天然很親近。

  吳王忽而嘆道:「本王久在東南,難得見一回親人,你也別一口一個王爺了,跟著皇侄女一起叫本王皇叔便是。」  曹少欽從善如流:「侄婿見過皇叔。」

  「好好好,」吳王滿臉欣慰,「當年本王入京朝見時,皇侄女才這麼高個,後來聽說她得了一場怪病,拜入了藥王谷療養,如今可大好了?」

  曹少欽道:「多謝皇叔掛念,清河入藥王谷後,病疾便已痊癒。」

  吳王點了點頭,又神色略微黯淡:「只可惜,康兒他現在似乎也得了一場怪病……」

  吳王世子,趙康。

  曹少欽道:「皇叔,不知康王兄得的是什麼病?」

  吳王幽幽一嘆,道:「本王並沒有替他開脫的意思,孟靖,你是奉皇兄的旨意南下查辦此案,只管秉公辦理,如實上奏。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本王一生光明磊落,絕不會因私情枉顧國法。」

  曹少欽正色道:「皇叔光風霽月,胸懷坦蕩,侄婿敬佩,但侄婿既奉旨而來,總總要將案情始末調查清楚才行,若此案另有內情,還望皇叔告知。」

  吳王搖了搖頭:「本王既為人犯之父,所說之言豈可取信於人?孟靖,你隨我來吧。」

  說著站起了身,向堂外走去。

  曹少欽心中一動,知道是要去見吳王世子,當下也不多問,快步跟上。

  兩人一路閒談著,往王府後院深處而去。  但見花園裡蜿蜒曲折,曲徑通幽,小橋流水,湖石疊翠,曹少欽一路看下來,亦覺美不勝收,那些世家豪族再富貴,始終也比不上藩王之貴。

  一行人上了一片山坡,進了樹林,來到一個偏僻的院落,四周漸漸清冷,只聞鳥叫之聲。

  忽然曹少欽遠遠地聽見了一陣動靜,似有人在發狂嘶吼,他微微皺眉……這不會是吳王世子發出的動靜吧?

  吳王嘆道:「哎,正是康兒在叫,讓孟靖見笑了……」

  「康兒自從福州回來,就得了一種怪病。道門地宗的長老們看過也無濟於事,不知是何緣由。」

  「康兒起初神志清楚,發病時行動張狂,連我也不認得了……也正因為如此,才在福州滅了鎮遠鏢局滿門,又在牢里打殺了那些官差。」

  吳王邊走邊說:

  「起初,他每隔七八天才會發一次病,發作時間也不過兩三刻鐘。」

  「接著是每隔三四天發一次病,到了現在,每日都要發病,有時一鬧便是幾個時辰……」

  曹少欽面無表情,這世界還有這種怪病?

  眾人走到那偏僻院落前,院裡的嘶吼聲已經停下了,便見院子裡有兩個身穿灰袍,手持拂塵的老道人迎了出來。

  看見那兩名道人,曹少欽神情微異……這兩人都是老熟人了,正是遼東一行見過的道門地宗長老凌虛子、玉虛子二人。  那兩名道人見了他,神色不變,恭敬給吳王行了一禮。

  吳王也拱手還禮,執禮甚恭。

  曹少欽看了也不以為意。

  江湖早有傳聞,吳王好武事,並不像其他朝廷大員、王公貴族那般看輕江湖武夫,反而以禮相待。

  在這些江湖高人面前,從來不擺親王的架子,反而論江湖規矩。

  加之他素有義舉,因而在江湖上才有「俠王」的美譽。

  吳王道:「二位長老,這位便是本王的皇侄女婿,當今的錦衣都督,聖上特意派了他來全權查辦康兒的案子。」

  凌虛子、玉虛子二道對曹少欽執手行禮:「曹大人,老道有禮了。」

  曹少欽回禮道:「多日不見,兩位老神仙還是風采依舊啊。」

  吳王奇道:「孟靖與兩位長老還有交情?」

  凌虛子道:「幾月前在遼東有過兩面之緣,曹大人武功高深,老道佩服之至。」

  吳王聽了,緩緩點了點頭,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曹少欽道:「皇叔,二位道長,不知我能否見一見世子殿下?」

  凌虛子嘆了一口氣道:「趙康剛才發了病,這會兒已經安定下來。曹大人要看,便在門外看一下就行,切莫入內,以免再刺激他,引起了他的瘋病。」

  曹少欽道:「理應如此。」

  而後曹少欽跟著二道進了那處偏僻院落,來到窗下,但見窗上有幾個洞口,似乎是便於屋外之人觀察。

  他湊近一個洞口,向內望去。

  但見屋內一片狼藉,桌椅傾翻,家具碎了一地,箱籠衣被散得到處都是,牆上、地上留有幾道深深的抓痕,看著十分可怖。

  一個人影躺在地上,他雙手雙腳上鎖著鐐銬,那鐐銬通體烏黑,卻隱隱透著湛藍色的寒芒,不知是何種材質打造。

  那人頭髮亂蓬蓬的,衣衫襤褸,沒有半點世子的模樣,倒像是路邊的一個可憐乞兒。

  曹少欽目光微凝。

  事出反常必有妖……

  天色近黑,曹少欽在吳王府上用了宴。

  他是朝廷欽差,錦衣都督,當然不可能與藩王過於親密,在其府邸下榻,便連夜回了官船。  是夜,曹少欽坐在窗下,提筆寫著密奏,奏報吳王世子一案,尤其是今日所見吳王世子的慘狀……

  一旁,寧梅侍奉著筆墨。

  曹少欽寫著寫著,忽然眉頭一皺,瞥向窗外。

  「何方賊人,竟敢窺視欽差行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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