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商賈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安業坊,一處四進大宅的花園內。

  一座三層戲樓拔地而起,樓外雨聲淅瀝,樓內笛韻悠揚,歌聲婉轉,不時傳出老爺們的笑鬧勸酒聲。

  「大伙兒盡可安心,如今洪水泛濫,斷絕漕運,市面上的糧食只會一天比一天少。」

  「我剛從戶部打聽到了,朝廷雖有些餘糧,但還要供給九邊、京營、東南的軍需,擠出糧食去賑濟災民都捉襟見肘,更別說維穩京城糧價。」

  「我等只需作壁上觀,等幾日後,坊市街上的小店糧食賣完了,到那時別說一兩三錢一石糧食,就算賣一兩五錢、一兩七錢、二兩銀子一石糧食,也會有大把的人搶著買。」

  「除非,他們都不活命了!」

  閣樓寬敞雅致,布置裝潢精美奢麗,廳內屏開孔雀,褥設芙蓉,地上鋪設有羊毛地毯。

  一個中年男子坐在紫檀鑲青白玉靠椅上,腳下踩著腳榻,有些發福的臉上滿是自得。

  此人乃是人和糧行的東家,名叫範文斗,晉商出身,名下有幾十處私倉私廒存儲糧食,囤糧近十萬石,是京畿最大的糧商。

  戲樓上廳中所坐賓客,都是京畿一代的糧行頭目、還有柴炭行、茶醋鹽面等行業的東家、管事。

  大災之時,這些人沒有半點心焦擔憂,反而人人怡然自得,喜笑顏開,只等趁著這個好時機大撈一筆。

  一位米行管事想了想,說道:  「范老爺,這生意上的事咱們都清楚,但朝廷那邊動作也不小啊……」

  「今兒順天府已經貼出了告示,糙米每石限價六錢,柴薪每擔限價三錢,一應物資都禁止外運倒賣、私藏惜售,違者重罰。」

  「光是順天府的差役,那咱們也不怕,只是我聽說錦衣衛也在管這事,緹騎四出,鬧出好大的動靜。」

  「就在剛才我出門那會兒,糧食店街上陳記、宋氏等幾家糧鋪米都有錦衣衛上門,說他們囤積奇貨,擾亂民心,圖謀不軌。」

  「你猜怎麼著?錦衣衛竟然直接把他們的鋪子給查抄了,掌柜的都給抓了起來,丟進詔獄,說是要治罪。」

  此言一出,廳內陡然一靜。

  有商戶打抱不平道:「抄家?他們犯了什麼罪就抄家?供不應求,售價浮動,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錦衣衛的人也太無法無天了吧!」

  又有人怒道:「劉兄說的對,這可是天子腳下,首善之地,豈容他們胡作非為?咱們把這事捅出去,讓科道御史彈劾錦衣衛,洪水乃天災,關我們什麼事?」

  一名穿圓領長衫的老者道:「這事還需從長計議,我聽人說,錦衣衛里負責賑災的是曹駙馬,此事只怕是他授意的……」

  【記住本站域名𝔗𝔚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

  「曹駙馬?前兒新封的那個駙馬都尉?」

  「今上就一位公主,除了他還有誰?」

  眾人一陣沉默,讓御史彈劾普通的錦衣衛官員,還能見成效,但駙馬可是帝婿,皇親國戚,幾封彈劾不痛不癢。  甚至還會打草驚蛇,平生波折。

  那老者道:「這曹駙馬武夫出身,可是個不好相與的,前些時日他查假寶鈔案,牽扯到了九州通,他竟敢直接大打出手……」

  眾人心中一肅,九州通,那可是京城第一大票號,勢力不小。

  主位上範文斗朗聲一笑,開口道:

  「諸位勿慮,此事且聽我細細說來。」

  「如今皇上仙修,命高閣老總理賑災事務,而高閣老又安排了曹駙馬這項差事。」

  眾人聽了,都是神情變幻,若有所思。

  範文斗道:「咱們背後可是站著小閣老、鄭國公,他曹駙馬不給咱們面子,還能把這些人全得罪了?」

  眾人都是點頭,心安了不少,別說駙馬,就是皇子藩王,也不敢做下這種事。

  那不是自絕於天下嗎?

  範文斗笑道:「趁現在糧價還沒漲上天,諸位也可派人去街上買糧,等再過幾日,這些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

  眾商賈面露得意的微笑,捋須不語。  這水災才幾日,京城裡就糧價飛漲,馬上都要翻一倍了,全是他們在背後出力。

  先是驅使小販潑皮,在市井中散布謠言,說什麼災情嚴重,漕運斷絕,不日洪水就要危及京城。

  底層百姓沒有消息渠道,很快就人心惶惶,紛紛買米存糧。

  他們也派了家丁奴僕到市面上去大規模買糧,囤積奇貨,進一步推高了糧價。

  這年頭多災多難,夏季旱澇饑荒,冬天風霜雪災,百姓朝廷的災難,對於他們來說就是發大財的好機會,這一手把戲早就玩的輕車熟路了。

  那長衫老者道:「朝廷要賑災濟民,又要撥糧平糶京中糧價,左支右絀,定會向我等商戶強取豪奪,如果是那位曹駙馬上門來要糧食,如果像往常一樣給個幾百石,只怕過不了關。」

  範文斗聽聞,也是眉頭微皺,緩緩說道:

  「曹駙馬在江湖上有個諢號,叫做『無情劍』,這也是個煞星……」

  「如果朝廷真派他來湊捐,咱們每家湊上一千石糧食,算是給他天大的面子了。」

  「他若不識趣,也只能請小閣老、鄭國公為咱們做主了。」


  各項事宜都安排好了,一眾大商賈再無顧慮。  「接著唱,接著舞!」

  一曲作罷,台上演起了《丁郎認父》、《姜子牙斬將封神》等戲。

  倏爾神鬼亂出,忽又妖魔畢露,鑼鼓喊叫之聲不絕於耳,桌上推杯換盞,好不熱鬧。

  ……

  北鎮撫司,值房。

  「大人,卑職在糧食店街、永興坊等街市,一共查封了十四家囤貨抬價,圖謀不軌的糧行米鋪。」

  「一共查抄糧食四千零七十二石,白銀三萬一千二百二十七兩,並抓捕了十餘名散播謠言的潑皮遊俠。」

  陸沉拿著帳目,仔細匯報導。

  曹少欽手指敲了敲大案,沉聲道:「將妖言惑眾者全部下獄,嚴加審問背後主使。將查抄的糧食、財貨和帳目,一併押去戶部,記得把帳目留存一份在衙門裡。」

  「卑職遵命!」

  沈鋒也上前匯報。

  「大人,卑職也已經查明,如今京中有五個大商行在囤積糧食,惡意抬高糧價。」  請記住「」小」說」唯一址」:「w」w」w」.」d」e」q」i」x」s」.」o」r」g,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咱們的人順藤摸瓜,查到了百餘處鋪子、私廒,看其規模,想來三、四十萬石的糧食還是有的。」

  沈鋒說著,遞來一個札子。

  曹少欽接過一看,不禁冷笑。

  街市上的那些小店鋪,只能算是順勢而為,利慾薰心的小魚。

  而這五大商行才是大魚,借災禍之機,興風作浪,推波助瀾,牟取暴利,簡直喪心病狂!

  現在大景王朝已經是氣運大衰,災禍不斷,有亡國之相。

  都不夠曹少欽攫取氣運了,豈能容忍這些商賈作亂?

  沈鋒低聲道:

  「其中人和糧行屯糧最多,背後站著小閣老和鄭國公;其次是豐裕糧行,背靠楚王府;」

  「其餘萬順、宗氏、恆豐三家糧行,也是背景複雜,理國公、衛國公、定襄侯、安陽侯等勛貴都有股子。」

  這些個武勛貴族,互相聯姻,擰成一團,便是錦衣衛看了,也是頭疼,不敢擅動。  只要掌握實證,把這些浮在水面上的商戶查抄了不是問題,但絕不能牽扯到水底的大人物。

  不然那就是捅破天了……

  曹少欽冷聲說道:

  「這些低賤商人,平日裡為非作歹,如今災禍當頭,國家危難,他們不思報國,還想趁機牟利,簡直喪心病狂。」

  「如今錦衣衛已掌握實證,當行雷霆手段,立即兵發數處,查封商鋪、私廒,抓捕人員,絕不允許他們轉移財貨,帳目。」

  沈鋒行禮道:「卑職遵命!」

  曹少欽又看向陸沉,道:「那些散布謠言的市井潑皮,幕後一定有人主使,彼等妖言惑眾,動搖民心,定是圖謀不軌。」

  陸沉當即會意:「卑職明白。」

  兩人告退,各自下去做事。

  曹少欽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凝眉沉思著。

  有囤積奇貨、散布謠言以亂民心這兩大罪名,查辦這些商戶足以了。

  大災當頭,朝野舉目,這些商人背後的權貴們絕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下場與錦衣衛做鬥爭。  但查抄了這些個商戶,也未必把這場大災賑得下來……

  奏報上說,受災百姓上千人。

  但用屁股想,也知這個數字多麼荒誕。

  京畿之地,可是人口最稠密的地方,少說有數萬人受災。

  而且這瑞雨到現在還沒停,誰知災情會不會擴大?

  即便洪水退了,這災情也不是就結束了,受災百姓房屋、田地盡毀,朝廷如果立馬斷了賑濟,那就要看著百姓餓死、作亂。

  便是從這五大糧行中抄出三、四萬石糧食,也未必夠災民吃的。

  更別說京城裡還有百萬丁口,需要維穩。

  後續朝廷多半會讓勛貴富戶之家捐輸,以渡過難關。

  那這個苦差事會落到誰的頭上?

  曹少欽想都不用想……

  駙馬都尉加錦衣衛副官,身份合適,也有權有勢,去上門要糧,彈壓各大勛貴,再合適不過了。  這就是一個火坑……

  把商人趕盡殺絕不算什麼,從來只聽說過泥腿子造反,沒有聽說過商戶能成氣候的。

  滅了這些商人,對他們背後的權貴來說,也不能算傷筋動骨,最多損失了一些利益。

  如果再上門彈壓,那性質又不一樣了,可以說是得罪死了。

  「不行,這黑鍋太大,我不能去背……」

  「風緊,扯呼!」

  在京中耽擱數日,那遼東的千年金參也只有一個月便要成藥了。

  等把這些商戶處理了,湊出一大筆錢糧,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賺取一份大功勞後,就借著去遼東採藥的名頭開溜,離京奔赴遼東。

  賑災再重要,也比不過為皇帝採藥。

  便是朝中清流,科道御史聽說了,也不能以此彈劾,否則就是對君父沒有孝心。

  在元嘉帝一朝,修道一事,就是政治正確。

  傳入宮中,元嘉帝也不可能因此生出意見。  對於元嘉帝來說,災民死了多少人,都是一個數字,只要不因此生亂,動搖王朝根基即可。

  而遼東的千年金參,可是關乎著他的修仙大計,孰輕孰重,不言而喻……

  當日,錦衣衛緹騎四出,馬蹄踏碎道上積水,整個京城為之震動。

  北鎮撫司人馬兵分百處,一旗人馬查封一處商鋪、私廒。

  人和糧行。

  數十名錦衣緹騎疾馳而至,包圍前後,直接往裡闖。

  店中人員,被一應鎖拿,敢有反抗者,就地格殺。

  沈鋒推開糧倉,但見糧米堆積如山,當即冷笑不止。

  「錦衣衛奉命,查爾等囤積居奇,高抬米價,趁災牟利,其心可誅——來人,封門!」

  有緹騎上前,在門上貼上封條,上書「北鎮撫司查封」六字,墨跡未乾。

  掌柜的哀嚎道:「大人,如今河水泛濫、道路不通,漕運斷絕,進不來糧米,並非小的們故意抬價啊……」

  沈鋒笑道:「高閣老有令,嚴厲打擊爾等囤貨抬價的不法商戶,我管你有意還是無意,漲了價就要封。」  那掌柜的還想辯解,一旁的緹騎啪啪兩耳光下去,當即老實了。

  另一邊,安業坊范宅內,也被大批緹騎圍得水泄不通。

  曹少欽聽說糧行東家、掌柜聚集於此,也是親自令兵上門查抄。

  范宅的門子見勢不妙,連忙進去通傳,戲樓上的歌舞戛然而止,眾人皆是滿臉驚駭,嚇得魂飛魄散。

  「錦衣衛的人動手這麼快,他們怎麼敢的啊……」

  「快去找小閣老!」

  「范老爺,你家裡有沒有密道地窖,讓咱們藏藏……」

  眾人都慌了神,七嘴八舌。

  不等他們反應,便有緹騎魚貫而入,把守各門,將所有人一應鎖拿,押回詔獄審訊。

  「放開我,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小閣老的人……啊!」

  曹少欽循聲看去,只見一個中年富商被緹騎踩在腳下,拿馬鞭抽著。

  他沒有理會,這些商販還不配他親自動手。  「全部押回詔獄,嚴加審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