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閣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大景皇城,文淵閣,內閣值房內。

  聽著趙春芳的喝問,小閣老高邦彥冷笑了一聲。

  「怎麼著,幾天前瑞雨剛下的時候,趙閣老沒有上賀表?」

  「你……!」

  趙春芳氣得怒眼圓睜,卻也為之語塞。

  當時京畿久旱,又有僉都御史攻訐朝政,元嘉帝連日齋醮,消得人憔悴,終於感動上蒼,求來了這場瑞雨。

  那時滿朝文武,都上表以賀,誰不上賀表,豈不是不體恤君父,心懷叵測,不忠不孝?

  但都到這個時候了,暴雨成災,情況危急,高黨父子又拿住這個由頭,推諉過錯,置災情百姓不顧。

  元嘉帝清修,內閣總攬朝政,這個時候就要擔起擔子,高泓身為內閣首輔,也該由他去匯報災情,請旨賑災安民。

  值房中沉默了一陣,內閣次輔徐清開口說道:「災情十萬火急,拖延不得,我等食君之祿,若坐等水患危及京城,有何顏面以見君父?我這就去面聖,呈報災情,奏請旨意。」

  楊士誠也附和道:「徐閣老所言極是,聖上仁德,垂拱而治,委以我等閣臣重任,在這個險要關頭,怎可尸位素餐?我也一同去。」

  趙春芳也道:「走!」  高邦彥端起茶碗來喝了一口口,面色有些不好看。

  「徐閣老,稍等。」

  直到這時,高泓才開了口,他睜開一雙蒼老的眼睛,看向徐清。

  「災情危急,也不可驚擾聖上清修,咱們還是拿出個章程,先商量好事情該怎麼做,去了養心殿才好呈奏。」

  徐清微微垂下視線,避開了高泓的眼神:「閣老說的對。」

  高泓入內閣十七年,穩坐首揆之位十年,是當之無愧的皇帝寵臣,百官之首。

  徐清在這個權勢滔天的老臣面前,一直是謹慎侍奉,隱忍克制。

  這才做到如今的位置,內閣次輔,吏部天官,清流領袖。

  但即便是位高權重,名滿士林,他也不敢與高泓正面鬥爭……

  高泓道:「那諸位都先說說,從工部開始吧,可否派人去加固河堤,搶險救災?」

  高邦彥放下茶碗,道:「爹,我來之前已派都水司速督民夫、樁木、沙袋,馳赴決口,沿河堤岸有滲漏者,立加培築……但水情不小,想堵住漫口,只怕要調動京營兵卒協工。」

  高泓一雙花白的眉頭緊皺,又道:「戶部呢?可否調運糧米賑災,施粥安民?」  戶部尚書趙春芳硬聲道:

  「閣老,京通二倉每年存入的漕糧約有四百零七萬石糧食,而朝廷每年支出都在五百五十萬石左右,寅吃卯糧快十年了,早已捉襟見肘!」

  「現在倉里的確還有些餘糧,但九邊、東南兩頭的軍餉未發,還有京營禁軍,皇宮上下……再說了,京中官員的糧餉已經拖欠三月了。」

  「糧食就這麼點,九邊防禦北虜、東南抗倭那一樣都是天大的事……還有,若缺了京營的軍餉,士卒營嘯譁變,下官可擔待不起這滔天罪責。」

  值房內幾人面色肅穆,高泓重新閉上了雙眼,無聲一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超方便 】

  高邦彥道:「你們戶部怎麼當得家?平日裡千好萬好,一到了危急關頭,擔事的時候,就來了各種理由推諉,受災的百姓可都等著糧米下鍋,他們到哪去叫苦叫窮?」

  趙春芳怒道:「小閣老,戶部的帳本就擺在那裡,每一石糧食進出都記得清清楚楚,是多少就是多少,我還能憑空給你變出糧米不成?小閣老覺得我是在叫苦叫窮,辦事不力,盡可以上疏彈劾,大不了我也回家種田去。」

  「好了,咱們是議事,不是吵架。」

  高泓打斷道。

  眾人都沉默了下去,值房內一片死寂。

  沒有聖上旨意,戶部不敢挪用別處的糧餉賑災,兵部更不可能調動京營士卒搶險救災。

  但如果到養心殿,去請皇帝下令救災,就是要元嘉帝親口承認,這不是瑞雨,而是災禍……  先前就因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臣王煒上書,京畿大旱,皇宮失火,都是因為朝中有奸人作亂,導致上天示警。

  皇帝這才求來了這場瑞雨……

  如果這「瑞雨」也是災禍,豈不是印證了王煒奏疏中所言,是上蒼在示警?

  那朝中的奸人是誰?

  朝中有奸人,上蒼降下災禍懲戒,豈不是也在說皇上無德?

  王煒是什麼下場?被錦衣衛杖斃於午門外……

  眾人只能等。

  等首輔領著內閣去請旨。

  連養心殿的元嘉帝也在等,等高泓給這場瑞雨一個體面的說法,給御極天下的他一個台階下……

  最終,高泓還是站起身來,高邦彥連忙趕上去扶了一把,其餘徐清、趙春芳、楊士誠三人也立即起身。

  「災情耽擱不得,你們這就隨我去御前請旨意。」

  「是。」  元嘉帝平日裡時常服丹修道,閉關打坐,外臣不可驚擾,內閣一起面聖,更需派人去請示。

  文淵閣這邊派了人去通稟,很快消息傳話,陛下召見內閣閣臣、六部九卿堂官,並五軍都督府勛貴。

  眾閣臣聽聞,見這麼大的陣仗,無不心驚,都暗自揣測著聖意。

  ……

  傳信的內監到了,布政坊曹府。

  曹少欽聽聞消息,也是心中驚奇,連忙換了飛魚服,乘車入宮。

  他雖不在五軍都督府供職,但駙馬都尉亦屬高級武勛行列,位在伯爵之上,侯爵之下。

  趕至養心殿步廊,就見一堆身穿朱紅官袍的高官。

  為首那人,年邁蒼老,身形消瘦,白須垂胸,只能內閣首輔高泓。

  他身邊跟隨著一個中年男子,身材矮胖,圓臉短頸,胸前綴著孔雀補子,只能是高泓之子,小閣老高邦彥了。

  高邦彥敏銳地感知到了他的視線,立即回瞪過來,許是認出了曹少欽,皮笑肉不笑,目光有些陰鷙。

  曹少欽面無表情,走入了武勛隊列。  請記住「」小」說」唯一址」:「w」w」w」.」d」e」q」i」x」s」.」o」r」g,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曹駙馬好。」

  武勛們熱絡地打著招呼,主動結交這位未來大概率要執掌天子親軍的外戚勛貴。

  曹少欽面帶微笑,拱手回禮,又主動與周正打了招呼。

  當然也有些武勛不以為然,甚至神色中微露鄙夷。

  他們的祖輩,都是在大景開國、世祖靖難中出生入死,立下汗馬功勞,才換來爵位,家族與國同休。

  而曹少欽,僅僅是娶了一個公主,就與他們平起平坐,難免令人心中不忿。

  說到底,不過是一介外戚佞幸之輩罷了……

  曹少欽正在被動社交著,忽然旁邊有人喊道:「孟靖。」

  他心中一奇,連忙扭過頭,便見是一名儒雅的中年男子。

  那人笑道:「這才半年不見,孟靖當真令人刮目相看,府上老太太都時常聽人說起你。孟靖何時有空,到府上來一敘?」

  曹少欽心下愕然,看這人服飾,竟是一位侯爺。  大哥一介錦衣衛總旗,何德何能結識這號人物?

  他當下滿臉笑容,行禮道:「錦衣衙門事務繁忙,若得空閒,一定到府上去拜見老太太。」

  那人點了點頭,一旁人問道:「定襄侯還跟曹駙馬有舊?」

  定襄侯……

  這中年男子,竟然是寧貴妃昭德宮內女官沈靜姝的父親。

  只聽定襄侯點了點頭,笑道:「咱們兩家也是世交,幾輩人的交情了。」

  曹少欽當真吃了一驚,這又從哪兒冒出來了一個世交?

  他十歲時,家裡被抄的,十歲以前的事都記得不太清楚了……

  難怪那夜萬壽節前夕,有賊人犯禁闖宮,他趕赴西苑時,沈靜姝看見他後那般反應……

  想來是大哥回京後,去定襄侯府上拜見,正巧那時沈靜姝還未入宮,見過一面。

  便在這時,有大太監王壽走出,高聲道:「萬歲爺有旨,眾臣覲見。」

  眾大臣勛貴面色一肅,按次序排班整齊,緩緩走入養心殿。  「臣等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臣行禮參見之聲平息下去,殿內便是一片寂靜,只聽計時所用的銅壺滴漏滴水聲。

  良久後,元嘉帝才開了口,聲音里滿是寒意。

  「方才朕接到奏報,洪水泛濫,永定河決口,上千百姓受災,只怕要危及京城九門。」

  殿下眾臣無不心驚,都是低下頭去。

  「陛下,老臣有罪!」

  高泓忽然沉聲說道,語氣里滿是愧疚和懊悔。

  「哦?高閣老何罪之有?」元嘉帝道。

  高泓道:

  「陛下為京兆百萬生民虔心齋醮求雨,至誠之心上應天靈,求得甘露,此乃陛下有德。」

  「可吉雨連下數日,遲遲不停,最終積水成災,永定決口,蓋因老臣之過錯。」

  「陛下將百官、兩京一十三省百兆臣民,託付於內閣,老臣作為內閣元輔,百官之首,未能上承帝心,下順民意,調和陰陽,安撫社稷,故而瑞雨不停,終成災禍。」  「陛下,老臣輔政不力,德行有失,災禍之下,又未能及時救災安民,舉止無措,踟躕誤國,累及朝廷。」

  「萬般罪過,全在老臣一人,老臣特向陛下請罪,願自黜首揆之位,交由百官論罪,以此安社稷,慰民心。」

  龍椅之上,元嘉帝緊皺的眉頭終於舒緩了,眼神中的寒意也消散了些許。

  「眾卿平身。」

  「謝陛下。」

  其餘文武大臣都是暗自鬆了一口氣,唯有高泓面目沉重,高邦彥神情陰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