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古城荊州,蘇建國的最後一課:你會後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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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雨,下得有些黏人。

  黑色的大切諾基吉普車,像一頭渾身沾滿泥漿的野牛,喘著粗氣,轟鳴著撕開了夜幕。

  它是從西北戈壁灘衝出來的。

  輪胎上的花紋幾乎磨平了,輪轂上沾著早已乾涸發白的鹽鹼土,又覆蓋上了這一路南下沾染的濕潤紅泥。

  數千公里的奔襲。

  蘇建國坐在副駕駛位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老式軍綠夾克依然挺括,只是領口沾了點菸灰。

  他沒睡。

  眼皮耷拉著,像是假寐,但眼球在眼皮底下微微轉動。

  每一次車輪碾過減速帶的顛簸,他的右手都會下意識地虛按一下腰側。

  那是多年行伍養成的肌肉記憶。

  車窗外,路牌一閃而過。

  「荊州」兩個大字,在車燈的照射下,泛著冷光。

  「首長,進湖北地界了。」

  開車的陳沖聲音有些啞,手裡遞過來一個保溫杯,「還有最後四百多公里,如果不堵車,五個小時能到長水市。」

  蘇建國接過杯子,沒喝。

  他扭頭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江漢平原。

  「荊州啊……」

  老人的聲音很輕,像是嘆息,又像是某種咀嚼,「自古兵家必爭之地。」

  陳沖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沒接話。

  ……

  夜深了。

  國道旁,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館。

  這種地方不需要身份證查得太嚴,只認錢,環境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牆皮脫落,露出裡面的紅磚,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發霉的味道和劣質空氣清新劑混合後的怪味。

  「首長,條件艱苦,您湊合一宿。」

  陳沖把房間簡單的收拾了一下,檢查了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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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建國擺擺手,合衣躺在硬板床上。

  「你也去睡,明天一早出發。」

  「是。」

  陳沖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蘇建國睜開了眼。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清明得嚇人,哪有半點困意?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老上海機械錶。

  凌晨兩點十五分。

  他沒動,依舊保持著平躺的姿勢,呼吸綿長,像是真的睡熟了。

  ……

  天剛蒙蒙亮。

  江漢平原的濕氣重,窗戶玻璃上掛滿了一層白蒙蒙的水霧。

  蘇建國起身,用冷水抹了一把臉。

  冰涼刺骨的水珠,順著花白胡茬往下滴。

  蘇建國用力擦洗著臉上,看了眼鏡子。

  裡面那老頭,精神抖擻。

  他走出房間,來到樓下那間髒亂的小院子。

  角落裡的吉普車,沒了。

  陳沖,人也不在。

  蘇建國沒喊人,也沒打電話。

  他只是站在屋檐下,從兜里掏出一盒被壓扁的大前門,抽出一根,點燃。

  第一口,辛辣入肺,引起兩聲輕咳。

  他眯著眼,盯著那輛車。

  十分鐘。

  二十分鐘。

  直到一根煙燃盡,他續上第二根的時候,一陣轟鳴聲從院子外傳來。

  吉普車開了回來。

  陳沖跳下車,手裡提著兩袋熱氣騰騰的小籠包和豆漿,額頭上還有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身上的味道,有些變了。

  除了那股子豆漿味,還混著一股很淡,很刺鼻的機油味,以及……某種電子元件焊錫絲熔化後的焦糊味。

  好在平原地帶微風和煦,三十五六度的清晨,吹得人涼爽。

  「首長,您起這麼早?」

  陳沖笑著跑過來,把早餐遞過去,「我看這附近沒啥吃的,就開車在附近轉了圈,買了點熱乎的早餐。您胃不好,得吃熱的。」

  蘇建國沒接早餐。

  他那雙眼睛,像是在看陳沖,又像是在看別的什麼東西。

  「去了多久?」

  「啊?」

  陳沖愣了一下,隨即低頭看表,「差不多……不到一個小時吧?這周圍儘是破路,不太好走,繞了點路。」

  「買個包子,去了一個小時。」

  蘇建國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語氣聽不出喜怒,「我還以為你把車開去拆了賣廢鐵了。」

  陳沖臉色一僵,乾笑了兩聲。


  陳沖指了指車底盤,一臉誠懇,「所以我順道找了個路邊的修車鋪,讓人把車頂起來,簡單清理了一下傳動軸上的積沙。您放心,現在沒毛病了,跑得飛快。」

  理由很充分。

  天衣無縫。

  蘇建國看著那張忠誠,甚至帶著點討好的臉。

  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一邊聽著對方解釋,一邊慢悠悠地把雙手插入夾克口袋。

  右手,不著痕跡地按在了腰帶內側。

  那裡,有一塊冰涼堅硬的凸起。

  「小陳啊。」

  蘇建國聲音不大,卻讓空氣凝固了一瞬,「你該不會是奸細吧?趁著這空隙,在車裡裝了什麼錄音錄像的電子設備?」

  風,停了。

  陳沖手裡提著的豆漿袋子,猛地晃蕩了一下。

  手抖了。

  但他反應極快,幾乎是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後變成了某種「被冤枉」的委屈。

  「首長,您說哪的話?」

  陳沖聲音提高了幾度,「我要是內奸,不用您槍斃我,我早就自裁了!我這命是部隊給的,這身皮是國家給的。」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為了證明什麼。

  「當初我在學生時代,語文課上天天背誦的文章,就有以您為原型寫的那篇《鐵帥》。那時候我就發誓,要當兵,要當像您這樣的兵!現在好不容易遇見真人,給您開車,我崇拜還來不及,哪有可能生出歹念,去坐那通敵的勾當?」

  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

  真情流露。

  如果是旁人,恐怕早就被打動了。

  蘇建國靜靜地聽完。

  他抽出手,拍了拍陳沖的肩膀。

  力道很重。

  「行了,開個玩笑罷了,別激動。」

  蘇建國接過那袋早餐,轉身上車,「走吧,去長水。」

  陳沖站在原地,感覺後背已經濕透了。

  那隻手拍在肩膀上的觸感,像是一把刀架在脖子上。

  他咽了口唾沫,深呼吸兩次。

  然後才拉開車門,鑽進駕駛室。

  ……

  車輪滾滾。

  這一回,車廂里安靜得可怕。

  蘇建國吃完了包子,就不再說話,一直盯著窗外。

  雨停了,霧氣散去。

  一座巨大的灰色雕像,在這個古城的東門外,一所本地大學的正對面拔地而起。

  那是關公義園的關公像。

  哪怕隔著幾公里,也能感受到那股威嚴。

  關雲長手持青龍偃月刀,鳳眼微眯,傲視蒼穹。

  氣吞山河。

  「那是關羽。」

  蘇建國突然開口,打破了車內的死寂。

  陳沖握著方向盤的手一緊,勉強笑道:「是,荊州嘛,關二爺曾經的地盤。」

  「古書三國里,關公大意失荊州,讓蜀漢一敗吞三果!」

  「嗯?」陳沖有些不解,他這方面的書看得少。

  蘇建國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尊雕像上,聲音變得低沉,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這一敗,幾乎是蜀漢氣運的轉折點,主要產生了三大影響。」

  「其一,失去荊州後,蜀漢的戰略活動空間大幅收窄,局勢變得只限於益州,使得未來北伐舉步維艱,這就是斷了生路。」

  「其二,關羽的軍隊被視為蜀漢的精銳,那場失利直接導致兵力的重大損失,蜀漢在整體上的軍事力量遭受嚴重削弱,這就是折了臂膀。」

  蘇建國頓了頓,轉過頭。

  他的目光不再看雕像,而是落在了正在開車的陳沖側臉上。

  那目光,銳利如刀。

  「其三,關羽的死亡使得劉備失去了一位忠誠且勇敢的將領,士氣受到重創。後者因想為關羽復仇,頭腦發熱,發起夷陵之戰,結果又遭遇慘敗,一把火燒光了蜀漢的家底,使得國力進一步衰退。」

  說到這,蘇建國冷笑了一聲。

  「名將關羽尚且如此,我們這凡人又何嘗不是如此?」

  「有人便因為一個錯誤的決定,一時的大意,或者是一念之差的貪慾……最後誤人誤己,悔恨終生!」

  車廂內的氣壓低到了極點。

  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陳沖的心口上。

  「陳沖。」

  沒有喊「小陳」。

  蘇建國突然喊了他的名字。

  「你有過這樣的經歷嗎?那種……走錯一步,就再也回不了頭的經歷?」

  吱!

  輪胎在柏油路面上發出了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車身微微晃動了一下。

  陳沖身體一怔,全身僵硬得像塊石頭。

  他的喉結劇烈滾動,冷汗順著鬢角流了下來,滴在領口上。

  這一刻,他幾乎想要踩下剎車,掏出懷裡的槍。

  或者跪下。

  但這兩種衝動在他腦海里激烈廝殺,最後都化為了一片空白。

  過了兩三秒。

  陳沖才幹笑了一聲,聲音乾澀得像是生鏽的齒輪。

  「沒……沒想到首長您對三國這麼有研究。」

  他不敢接那個話茬,只能生硬地岔開話題,「我小時候都在老家鄉下,窮,沒書讀,沒機會讀到四大名著。後來去了部隊,整天訓練,離文學也就更遠了。」

  說完,他小心翼翼地,像做賊一樣,朝後視鏡瞄了一眼。

  後視鏡里。

  蘇建國長嘆一聲。

  那聲嘆息里,充滿了失望。

  「沒讀過,也好。」

  老人閉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似乎又睡著了。

  只有那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輕輕敲擊著。

  一下,一下。

  像是倒計時。

  ……

  與此同時。

  數千里之外。

  龍都,某個充滿了顯示屏的地下基地。

  「哈哈哈哈……」

  一陣刺耳的笑聲在房間裡迴蕩。

  白髮老頭端著茶杯,看著屏幕上剛剛傳回來的畫面和音頻。

  畫面很清晰,還是高清彩色的。

  其中一個視角,正對著蘇建國的臉。

  甚至連蘇建國眼角的那一絲失望,都拍得清清楚楚。

  這是陳沖剛剛在修車那一個小時裡,費盡心機裝上去的五個針孔探頭之一。

  「不愧是蘇元帥啊!」

  老頭抿了一口茶,嘖嘖稱奇,「薑還是老的辣。這就看出來了?甚至還用關羽的故事來點撥那個蠢貨?」

  他搖了搖頭,臉上滿是戲謔。

  「可惜啊,那個陳沖是個蠢貨,他聽不懂,也不敢聽懂。」

  老頭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擊著。

  「不過,更有趣的來了。」

  老頭眼睛一亮,像是發現了一個絕妙的玩具。

  「蘇建國既然已經懷疑了,甚至可能已經確定了,為什麼不動手?為什麼不現在就一槍崩了他?」

  「哦……明白了。」

  老頭自己回答了自己,「因為他在趕時間!他急著去長水市,去救那個快死的孫子,如果現在殺了陳沖,沒有人替他擋子彈。」

  「他是在賭呀,賭陳沖還有一點良知,或者賭他能掌控陳沖。」

  陳沖這個蠢貨,演技太拙劣。

  他在那位老偵察兵面前,簡直就像個透明人。

  「有意思。」

  老頭放下保溫杯,身體前傾,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露出一抹孩童發現新玩具般的興奮。

  ……

  陳沖已經暴露了。

  按理說,這是一個壞消息。

  那顆棋子,隨時可能被蘇建國拔掉。

  但老頭臉上沒有半點驚慌。

  相反,他笑得更開心了。

  「仁慈……是戰場上最大的毒藥。」

  老頭搖搖頭,拿起桌上的加密手機。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一個極其好玩的遊戲。

  既然你蘇建國想裝糊塗,想玩心理戰。

  那我就幫你把窗戶紙捅破。

  我看你怎麼演!

  老頭那枯瘦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敲擊,編輯了一條簡訊。

  內容只有簡短的一行字:

  【蘇元帥!小心陳沖!】

  點擊,發送。

  看著屏幕上顯示的「發送成功」字樣,老頭再也忍不住,仰頭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

  他在狂笑。

  這就叫玩弄人心!

  蘇建國,你看到了這條簡訊,你該怎麼辦?

  現在我幫你明牌了!

  如果你不殺他,那你就得時刻防著背後的冷槍,這一路哪怕喝口水都要提心弔膽!

  然後,你就被他引入葬身地。

  如果你殺了他,就是犯罪,就要面臨警方圍追堵截!

  那你還怎麼去長水,救你心愛的孫子?

  哈哈哈!

  這就是陽謀!

  是左邊的死路,還是右邊的死路?

  老頭盯著屏幕,等待著蘇建國手機亮起的那一刻。

  「來,蘇元帥,請做出你的選擇吧!」

  (今日兩章合一,4000餘字,盼大大們繼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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