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西塞風沙初歇，南海惡浪已至
方照孺西行的訊息並未在京城掀起太多波瀾，但學堂里的風氣，卻在悄然改變。
白衣國師方扶搖把沿用了兩個月的授課制度推翻了。
不再是一位先生從經義講到算術，而是徹底拆分開來，分科教學。
懂營造的工部老吏來講幾何，戶部退下來的老主簿來講帳目，翰林院裡專攻詩詞的來講格律。
一時間，學堂里多了許多生面孔的先生，也多了許多旁人聽不懂的課。
衛長明被破格提為了助教。
他還沒從學堂畢業，卻已經要給比自己還小几歲的新生講基礎經義。
第一天上課時，他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對著底下幾十雙懵懂的眼睛，把準備好的開場白忘得一乾二淨。
最後，他只是把書本翻開，用還有些沙啞的嗓音，念出了第一句：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方扶搖就站在課室的窗外，沒有進去，也沒有出聲。
她聽了半堂課，看著那個略顯單薄的少年從最初的緊張，到後來慢慢進入狀態，把一句句生澀的古文掰開了揉碎了講給那些孩子聽。
他講得不算好，甚至有兩處典故用得不那麼恰當。
可他的眼睛裡有光。
方扶搖轉身離開，正好在廊下碰見過來巡視的李槐。
李槐看了一眼窗內，低聲問：「國師覺得如何？」
「方老先生走之前說對了。」
方扶搖的目光沒有離開那個少年:「這個講台，他坐得上去。」
學堂的齒輪找到了自己的節奏，朝堂的另一架機器，也開始高速運轉。
衛昭下令，由李槐牽頭，戶部、兵部、工部協同，修訂一部全新的《新武通商律》。
這道命令一下，李槐就幾乎住在了官署里。
他帶著十幾名下屬，把新武立國以來所有關於商貿、關稅、驛傳的零散規定全都翻了出來，一字一句地重新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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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的商路要怎麼走，白狼部過境的補給誰來出錢，沿途的稅收怎麼算。
草原的馬匹和皮貨進來，要換走多少糧食和鐵器，哪些東西能賣，哪些東西是禁運品。
東南的海路一旦重開，商婉清造出來的新船要如何護航，沿海的港口稅又該定在幾成。
每一條都牽扯著巨大的利益，也牽扯著無數人的生計。
李槐熬了整整半個月，頭髮都白了幾根，眼窩深陷，整個人瘦了一圈。
當他把一部厚厚的初稿呈到御書房時，走路都有些打晃。
衛昭沒有讓他多說，只讓他回去歇著。
那一晚，御書房的燈亮了一夜。
衛昭一頁一頁地翻看。
他看的不是那些條文，而是條文背後的人和事。
他能看到西域的商隊在陽關外排隊繳納關稅，也能看到泉州港口滿載絲綢的商船揚帆出海。
他能看到一個北戎商人因為一匹馬的價錢和新武官吏爭得面紅耳赤，也能看到一個江南米商因為商路不通而對著帳本唉聲嘆氣。
這部律法不是寫在紙上的字，是新武未來的血脈要如何流淌。
天亮時，衛昭終於看完了最後一部分。
他沒有做太多修改，只是提起硃筆，在卷宗的末尾，寫下四個字。
「可商可定。」
這意味著初稿透過，可以拿到朝堂上，讓所有相關的人來一起商議，敲定最後的細節。
李槐第二天看到這四個字時，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半個月的心血，沒白費。
朝堂之外，後宮的日子像是流速都慢了幾分。
衛玄已經三歲，能自己端著一個小木碗吃飯了。
拓跋月給他定下規矩，每頓飯必須自己吃完，不許宮女餵。
結果就是，小傢伙每一頓都能把半碗米飯精準地撒在桌上、地上，還有自己的衣服上。
「讓他自己弄！」
衛玄對此毫不在意，他更關心的是今天能不能吃到一塊肉，以及吃完飯後能不能去御花園裡追蝴蝶。
相比之下，柳驚霜的兒子衛衡就要老實得多。
三個月大的嬰兒，除了吃就是睡，像個瓷娃娃。
柳驚霜從東南沿海回來後，身上那股凌厲的煞氣淡了許多。
她偶爾會抱著衛衡，在御花園裡慢慢地走一圈。
孩子很乖，不哭不鬧，醒著的時候就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周圍。
他看一會兒，便會打個哈欠，又沉沉睡去。
柳驚霜會停下腳步，低頭看著懷裡那張小臉，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柔軟。
她會想起東南的海風，想起那些被燒成灰燼的糧船，也想起衛昭在信末添上的那句不正經的話。
她抱著孩子的手，會不自覺地緊一緊。
這天下午，衛昭處理完政務，難得有空閒來後宮看看。
他剛走進御花園，就看見拓跋月正拎著滿嘴米粒的衛玄去洗臉，而另一邊，柳驚霜正抱著衛衡坐在石凳上，神情寧靜。
他心裡那些關於軍報和帳冊的煩心事，忽然就散了。
或許，這就是他拼了命也要守住的東西。
這份寧靜沒有持續太久。
傍晚時分，花解語的身影出現在了御書房。
她手裡拿著一份來自陽關的加急簡報。
「陛下，西域的訊息。」
衛昭接過信，拆開。
信很短，是霍青鸞的筆跡。
「金勒部已順利過境，一路向西，未見異常。末將遣斥候隨行五十里，確認其部眾無分兵、無停留、無折返跡象，遂收兵回關。陽關無事，請陛下勿念。」
衛昭看完，臉上沒什麼表情。
一切都在預料之中。金勒是個聰明人，他不會在陽關這種地方耍花樣。
他將那封簡報仔細折好，放進了御案左手邊一個專門存放西域相關文書的黑漆木匣里。
匣子已經裝了小半，裡面有白狼部的名冊，有山河圖的摹本，也有方照孺臨行前遞上來的手書。
做完這一切，衛昭靠在椅背上，目光卻沒有離開那個匣子。
西邊的路暫時是通了。
可新武的麻煩，從來不止一個方向。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目光緩緩移動，落在了另一份地圖上。
那是東南沿海的布防圖，上面用硃筆圈出了幾個名字。
瓊州海峽。
南海諸島。
還有柯鎮川那七千殘部。
那才是懸在頭頂，隨時可能落下來的刀。
白衣國師方扶搖把沿用了兩個月的授課制度推翻了。
不再是一位先生從經義講到算術，而是徹底拆分開來，分科教學。
懂營造的工部老吏來講幾何，戶部退下來的老主簿來講帳目，翰林院裡專攻詩詞的來講格律。
一時間，學堂里多了許多生面孔的先生，也多了許多旁人聽不懂的課。
衛長明被破格提為了助教。
他還沒從學堂畢業，卻已經要給比自己還小几歲的新生講基礎經義。
第一天上課時，他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對著底下幾十雙懵懂的眼睛，把準備好的開場白忘得一乾二淨。
最後，他只是把書本翻開，用還有些沙啞的嗓音，念出了第一句：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方扶搖就站在課室的窗外，沒有進去，也沒有出聲。
她聽了半堂課，看著那個略顯單薄的少年從最初的緊張，到後來慢慢進入狀態，把一句句生澀的古文掰開了揉碎了講給那些孩子聽。
他講得不算好，甚至有兩處典故用得不那麼恰當。
可他的眼睛裡有光。
方扶搖轉身離開，正好在廊下碰見過來巡視的李槐。
李槐看了一眼窗內，低聲問：「國師覺得如何？」
「方老先生走之前說對了。」
方扶搖的目光沒有離開那個少年:「這個講台，他坐得上去。」
學堂的齒輪找到了自己的節奏，朝堂的另一架機器，也開始高速運轉。
衛昭下令，由李槐牽頭，戶部、兵部、工部協同，修訂一部全新的《新武通商律》。
這道命令一下，李槐就幾乎住在了官署里。
他帶著十幾名下屬，把新武立國以來所有關於商貿、關稅、驛傳的零散規定全都翻了出來，一字一句地重新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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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的商路要怎麼走，白狼部過境的補給誰來出錢，沿途的稅收怎麼算。
草原的馬匹和皮貨進來，要換走多少糧食和鐵器，哪些東西能賣，哪些東西是禁運品。
東南的海路一旦重開，商婉清造出來的新船要如何護航，沿海的港口稅又該定在幾成。
每一條都牽扯著巨大的利益，也牽扯著無數人的生計。
李槐熬了整整半個月，頭髮都白了幾根，眼窩深陷，整個人瘦了一圈。
當他把一部厚厚的初稿呈到御書房時，走路都有些打晃。
衛昭沒有讓他多說，只讓他回去歇著。
那一晚，御書房的燈亮了一夜。
衛昭一頁一頁地翻看。
他看的不是那些條文，而是條文背後的人和事。
他能看到西域的商隊在陽關外排隊繳納關稅，也能看到泉州港口滿載絲綢的商船揚帆出海。
他能看到一個北戎商人因為一匹馬的價錢和新武官吏爭得面紅耳赤，也能看到一個江南米商因為商路不通而對著帳本唉聲嘆氣。
這部律法不是寫在紙上的字，是新武未來的血脈要如何流淌。
天亮時，衛昭終於看完了最後一部分。
他沒有做太多修改，只是提起硃筆，在卷宗的末尾，寫下四個字。
「可商可定。」
這意味著初稿透過，可以拿到朝堂上，讓所有相關的人來一起商議，敲定最後的細節。
李槐第二天看到這四個字時，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半個月的心血，沒白費。
朝堂之外，後宮的日子像是流速都慢了幾分。
衛玄已經三歲，能自己端著一個小木碗吃飯了。
拓跋月給他定下規矩，每頓飯必須自己吃完，不許宮女餵。
結果就是，小傢伙每一頓都能把半碗米飯精準地撒在桌上、地上，還有自己的衣服上。
「讓他自己弄！」
衛玄對此毫不在意，他更關心的是今天能不能吃到一塊肉，以及吃完飯後能不能去御花園裡追蝴蝶。
相比之下，柳驚霜的兒子衛衡就要老實得多。
三個月大的嬰兒，除了吃就是睡，像個瓷娃娃。
柳驚霜從東南沿海回來後，身上那股凌厲的煞氣淡了許多。
她偶爾會抱著衛衡，在御花園裡慢慢地走一圈。
孩子很乖，不哭不鬧，醒著的時候就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周圍。
他看一會兒，便會打個哈欠，又沉沉睡去。
柳驚霜會停下腳步，低頭看著懷裡那張小臉，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柔軟。
她會想起東南的海風，想起那些被燒成灰燼的糧船，也想起衛昭在信末添上的那句不正經的話。
她抱著孩子的手，會不自覺地緊一緊。
這天下午，衛昭處理完政務，難得有空閒來後宮看看。
他剛走進御花園，就看見拓跋月正拎著滿嘴米粒的衛玄去洗臉，而另一邊，柳驚霜正抱著衛衡坐在石凳上，神情寧靜。
他心裡那些關於軍報和帳冊的煩心事，忽然就散了。
或許，這就是他拼了命也要守住的東西。
這份寧靜沒有持續太久。
傍晚時分，花解語的身影出現在了御書房。
她手裡拿著一份來自陽關的加急簡報。
「陛下，西域的訊息。」
衛昭接過信，拆開。
信很短，是霍青鸞的筆跡。
「金勒部已順利過境，一路向西，未見異常。末將遣斥候隨行五十里，確認其部眾無分兵、無停留、無折返跡象，遂收兵回關。陽關無事，請陛下勿念。」
衛昭看完，臉上沒什麼表情。
一切都在預料之中。金勒是個聰明人，他不會在陽關這種地方耍花樣。
他將那封簡報仔細折好，放進了御案左手邊一個專門存放西域相關文書的黑漆木匣里。
匣子已經裝了小半，裡面有白狼部的名冊，有山河圖的摹本，也有方照孺臨行前遞上來的手書。
做完這一切，衛昭靠在椅背上，目光卻沒有離開那個匣子。
西邊的路暫時是通了。
可新武的麻煩，從來不止一個方向。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目光緩緩移動，落在了另一份地圖上。
那是東南沿海的布防圖，上面用硃筆圈出了幾個名字。
瓊州海峽。
南海諸島。
還有柯鎮川那七千殘部。
那才是懸在頭頂，隨時可能落下來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