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從靈堂九棺到新武盛世,這天下燈火終究沒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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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武三年夏,衛玄三歲了。

  小傢伙已經能說整句話,最喜歡追著御花園的蝴蝶跑。

  拓跋月還沒接話。

  衛昭正好從門外進來,聽見這句話,停在案邊看了一眼。

  紙上的字一個比一個慘,墨跡歪歪扭扭,最後那一團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這小子倒是會給自己找理由。

  三歲不到,字沒認全,臉皮先練出來了。


  衛玄看見他,立刻從椅子上跳下來,跑到他腿邊:「我什麼時候能騎馬?」

  衛昭俯身把他抱起來。

  「等你再大一點。」

  衛玄立刻追問:「多大?」

  「比現在大。」

  「多大才算大?」

  「能把這幾個字描完,就算大了一點。」

  衛昭把他放回椅子上,又將那張被毀掉的紙推到他面前。

  衛玄低頭看了看,臉上的笑一下沒了。

  「這張壞了。」

  「壞了就重寫。」

  「父皇,能不能不寫?」

  「不能。」

  「那我騎馬以後再寫。」

  「你騎馬以後,回來還得寫。」

  衛玄抬頭看著他,像是在判斷這句話有沒有商量的餘地。

  看了幾息,他發現父皇不像是在逗自己,只能重新抓起筆。

  「那我要騎大馬。」

  「可以。」

  「不是小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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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給你大馬。」

  衛玄的眼睛立刻亮了。

  「真的?」

  「真的。」

  衛玄趕緊抓著筆在紙上用力畫了兩下。

  那兩個字歪得更厲害,墨還順著筆尖滴了一大塊。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成果,沉默片刻,抬頭道:「父皇,我寫完了。」

  「這是『天』。」

  衛昭指著紙。

  「你寫的是一片雲。」

  衛玄想了想,認真說道:「雲也是天上的。」

  拓跋月終於笑得彎下腰。

  衛昭看著面前這個小傢伙,原本壓在心裡的那些奏摺和軍報,被他這麼一攪,倒散開了幾分。

  他不是不想教孩子騎馬。

  只是衛玄還太小,馬背不認人,韁繩也不會等他長大。

  再說,皇宮裡看著安全,真正出了事,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可孩子哪裡懂這些。

  他只知道別人能騎,自己也想騎。

  「再過幾個月。」

  衛昭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父皇先讓人給你挑一匹性子溫順的小馬。」

  衛玄剛要歡呼,拓跋月便在旁邊補了一句。

  「是小馬。」

  衛玄的嘴立刻癟了下去。

  「我不要小馬。」

  「先騎小馬,等你能自己坐穩,再換大馬。」

  衛玄扭頭看衛昭。

  「父皇,我能不能直接騎大馬?」

  衛昭看著他那張滿是期待的小臉,停了片刻。

  「不能。」

  「為什麼?」

  「因為你會摔下來。」

  「摔下來也不哭。」

  「那也不能。」

  衛玄不服,轉過身繼續描字。

  只是這回他寫得格外認真,連嘴都抿了起來。

  拓跋月抱著手站在旁邊,低聲道:「你這下把他哄住了。」

  「朕只是說了實話。」

  「你小時候也是這樣?」

  衛昭看向她。

  「哪樣?」

  「追蝴蝶,想騎馬,坐不住。大人讓你寫字,你就拿雲和馬糊弄過去。」

  衛昭被問得一頓。

  他前世小時候確實差不多。

  那時候想的是動畫片、球場,還有放學後能不能多玩半個時辰。

  至於騎馬,他倒沒騎過幾回。

  可這些話沒法跟拓跋月說。

  他看著衛玄低頭描字的背影,笑了一下。

  「差不多吧。」

  拓跋月把茶杯遞到他手裡。

  「當皇帝以前,誰還不是從追蝴蝶開始的。」

  衛昭端起茶,沒有立刻喝。

  這句話聽著普通,卻讓他心裡停了一下。

  他在靈堂里醒來的時候,面對的是九具棺材,滿屋白幡,還有一個已經爛到根上的大魏朝。

  那時他別說追蝴蝶,連第二天能不能活著,都不敢多想。

  可現在,衛玄在他面前為了騎馬討價還價。

  孩子不需要知道邊關急報,不需要知道糧道斷沒斷,更不需要知道一個決定會死多少人。他只需要知道,父皇答應過他的馬,什麼時候能牽到面前。

  這很好。

  至少這孩子能好好長大。

  入夜後,衛玄已經睡熟了。

  拓跋月替他把被角掖好,又把白天那根被他當成馬鞭的樹枝放到小榻旁邊。

  衛昭坐在桌邊看了一會兒,忍不住說道:「這根樹枝也要留著?」

  「他說這是他的馬。」

  「馬呢?」

  「跑了。」

  衛昭看了她一眼。

  拓跋月一本正經地說道:「被他騎跑的。」

  衛昭沒接話。

  這女人哄孩子的本事,跟孩子不相上下。

  拓跋月坐回他對面,盯著他看了幾息。

  「你今天有心事。」

  「沒有。」

  「你批奏摺時,看了三次衛玄。」

  「他睡得不安穩。」

  「他睡著以後還踢了兩次被子,呼嚕聲比你大。」

  衛昭端起茶喝了一口。

  被拆穿了。

  他沒再遮掩,低聲道:「只是想起一些舊事。」

  拓跋月沒有追問,只看向小榻上的孩子。

  衛昭知道她在等,也知道她不會逼自己說。

  有些事說出來也沒用。

  靈堂里的棺材已經燒了,死去的人也回不來了。

  可他仍然記得那天睜開眼時的感覺。

  不是害怕。

  是覺得荒唐。

  別人穿越過來,不是王侯就是天命之子,到了他這裡,開局就是滿門戰死,皇帝猜忌,奸相掌權,異族壓境。

  活下去都難,更別說守住天下。

  那時候他只想把刀握住。

  誰擋路,就殺誰。

  後來刀越握越穩,殺的人越來越多,新武也終於立了起來。

  可如今看著這些孩子,看著學堂里還亮著的燈,他才發現,殺人從來不是目的。

  他要是只能靠不停殺下去維持新武,那這座朝廷跟大魏又有什麼區別?

  「衛昭。」拓跋月叫了他一聲。

  「嗯?」

  「你要是累了,就睡一會兒。」

  「還不累。」

  「嘴硬。」

  「朕是皇帝。」

  「皇帝也會困。」

  衛昭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句話很有道理。

  皇帝會困,會餓,會生病,也會想看孩子騎馬。

  只是朝堂上的人不管這些,他們只會把一封封奏摺送進來,再把天下的麻煩扣到他頭上。

  他起身走到窗邊。

  「睡吧。」

  「你呢?」

  「朕批完剩下的奏摺就睡。」

  拓跋月看著他的背影,沒再勸。

  她知道衛昭決定的事,勸兩句可以,勸多了沒用。

  衛昭回到御書房時,已經過了子時。

  案上的奏摺堆成了小山,墨跡幹了一半。

  兵部送來北境的軍報,戶部送來今年的糧冊,市舶司送來泉州快船的帳目,錦衣閣還遞來一份關於南海諸島的密報。

  他拿起硃筆,批了幾行,手指停住。

  沒法集中精神。

  衛昭抬頭看向窗外。

  京城已經睡了大半,只有學堂方向還亮著幾盞燈。

  燈火隔得很遠,落在夜色里,只剩幾個小點。

  可那幾個小點沒有滅。

  他記得多年前在青羊宮醒來的第一眼。

  那時他看見九具棺材,想的是怎麼活下去。

  現在他想的是怎麼讓這些燈火一直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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