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煙塵起處柳字旗，兩萬鐵騎踏後營
第七日黃昏的時候，陽關守軍幾乎彈盡糧絕的時候，東面地平線上出現了騎兵揚起的煙塵。
「東面有煙！」
城頭斥候這一嗓子喊出來時，霍青鸞正把最後一捆神臂弩箭分到主樓右側。
副將猛地抬頭。
「東面？」
他聲音都變了。
陽關這些日子聽見的，全是西面和西北的訊息。
西面是黑旗軍，西北是西域聯軍。
東面若也起煙，那不是援軍，就是斷他們後路的人。
霍青鸞伸手。
「望遠鏡。」
商婉清把木筒塞到她手裡，手指上還沾著鐵屑。
「看清楚點。若是敵人，我現在就把床弩轉過去。」
霍青鸞沒接她的話，登上最高一處垛口。
東面地平線上，煙塵拉得很長。
不是散兵。
也不是商隊。
前鋒跑得極快，後面佇列卻沒有亂，馬蹄捲起黃沙，一線一線往陽關撲來。
她把望遠鏡往前移。
旗。
打頭那面旗被風扯得筆直，上面只有一個字。
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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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青鸞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副將愣住：「將軍？」
霍青鸞放下望遠鏡，胸口壓了七天的那口氣，總算松出半截。
「柳驚霜來了。」
城頭先是沒人說話。
然後有人低聲問：「柳將軍？」
「柳將軍帶兵來了？」
「咱們援軍到了？」
聲音一點點起來，像憋了太久的人終於敢喘氣。
霍青鸞沒有壓。
該讓他們知道。
人快撐不住時，最怕看不見活路。
現在活路來了，就得讓他們把膽子撿回來。
她心裡卻沒跟著松到底。
兩萬騎兵很快，可兩萬不是五萬。
西北聯軍還在逼近，城外黑旗軍還有兩萬多能戰之兵。
柳驚霜來得早，是好事。
可若用不好，這兩萬騎兵也會被拖進陽關這個破口子裡。
她要柳驚霜進城嗎？
不。
進城就是守。
守下去，陽關還是會被西北那幾萬聯軍壓死。
柳驚霜最好別進城。
這個念頭剛落，東面騎兵前鋒已經偏轉方向，沒有朝城門來，而是繞過陽關南側，直撲黑旗軍營地後方。
霍青鸞嘴角一揚。
「她沒進城。」
商婉清也舉著望遠鏡看，眉頭先皺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
「她要直接沖營。」
「對。」
霍青鸞轉身，長槍指向城下。
「傳令，全軍備戰。城門開一半，等柳驚霜咬住黑旗軍後營，我們出城。」
副將吸了口氣。
「將軍，咱們還能出多少人？」
霍青鸞看了他一眼。
「還能站著的，都算。」
副將沒再問。
他也明白。
陽關已經守到這個份上，剩下的人不是沒怕，是怕過頭了，反而只剩一股狠勁。
讓他們繼續縮在牆後，心會耗空。讓他們出去砍一刀，反倒能活。
黑旗軍營地里，號角聲急促響起。
他們顯然也發現了東面的騎兵。
可發現是一回事，能不能來得及調陣又是另一回事。
霍青鸞看得很清楚。
黑旗軍白天攻城，晚上擾城，營中前後兵力早已壓向陽關。
後營堆著水囊、傷兵、備用駱駝，還有準備迎接西北聯軍的空地。那地方不該亂。
偏偏柳驚霜就沖那裡。
兩萬騎兵像一柄長刀，從營地背後切進去。
最前面的騎兵沒有停，也沒有喊話，馬刀直接落下。
黑旗軍後營的駱駝受驚亂跑，水囊被踩破，木架倒了一片。
霍青鸞握緊長槍。
就是現在。
「開城門！」
城門吱呀開啟。
陽關里剩下計程車卒沖了出去。
有人腿上纏著布，有人胳膊吊著，卻還是咬牙跟上。
霍青鸞翻身上馬，身後帥旗捲起黃沙。
「跟我殺！」
她衝出城門時，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別讓柳驚霜一個人把這口肉咬住。
黑旗軍若緩過來，兩萬騎兵會被營地兩側包住。
可只要陽關這邊壓出去，黑旗軍就得回頭。前後都挨刀，駱駝兵再能打，也得先把腦袋轉過來。
而駱駝最慢的，就是轉身。
城下亂成一片。
黑旗軍前營剛想列陣，陽關守軍已經壓上。
床弩從城頭最後一次發射，粗大的弩箭釘進駱駝隊裡，把最前面一排衝鋒擋住。
霍青鸞帶人從缺口側面殺入，不和重甲騎兵正面頂，只砍駱駝腿，只刺駝腹。
黑旗軍終於亂了。
不是全軍崩掉，而是每一處都在卡。
前營想攻城，後營被柳驚霜撕開。
中軍想回援，駱駝擠在帳篷和木架之間轉不開。
有人想下駝步戰，腳剛落地，就被新武騎兵從側面撞翻。
柳驚霜的旗已經殺到中營。
霍青鸞遠遠看見那道素色身影。
她身上全是血，刀卻還在往前砍。
每一刀都乾淨，不拖半點花樣。
還是那個柳驚霜。
冷得要命，也狠得要命。
霍青鸞心裡罵了一句。
來得這麼快，是把馬當命燒了吧？
但她知道，柳驚霜一定會這麼做。
衛家軍的人，只要知道陽關還能撐五天，就絕不會第六天才到。
「青鸞！」
遠處有人喊她。
霍青鸞抬頭，看見柳驚霜一刀劈翻一個黑甲騎兵，勒馬朝她這邊掃了一眼。
兩人隔著混亂的營地對上目光。
不用說話。
霍青鸞長槍一橫，指向黑旗軍中軍左側。
柳驚霜立刻明白，揮刀轉向。
「左壓！」
兩支軍隊像兩把剪子，在黑旗軍營地里合攏。
黑旗軍的號角又響了。
這一次，不是進攻。
是撤。
可撤也沒那麼容易。
駱駝兵在沙地上耐走，沖陣時也穩，可營地太窄。
帳篷、屍體、倒下的木架、水車殘骸，全堵在路上。
前面的人想跑，後面的人還在擠。
駱駝被驚得跪下，騎兵從駝背上摔落，下一刻便被亂蹄踩過去。
霍青鸞一槍掃開面前的盾兵，冷聲道：「別追散！」
副將被這一嗓子叫醒，趕緊收攏隊伍。
霍青鸞太清楚了。
黑旗軍是亂，不是全廢。
真追散了，天一黑，誰殺誰還不一定。
她要的是把他們從陽關前趕走，不是讓剩下這點守軍追到沙漠裡送死。
柳驚霜那邊卻沒有停。
她帶兩萬騎兵咬住潰兵，一路向西追出二十里。
夜色壓下來時，遠處還能聽見喊殺聲。
霍青鸞站在黑旗軍營地邊，手裡槍尖滴血，臉上沒有半點贏了的輕快。
贏了這一陣。
可西北還有五萬。
這才是最煩的地方。好不容易喘口氣，天上又砸下來一塊石頭。
商婉清從旁邊走過來，懷裡抱著一具壞掉的弩機。
霍青鸞看她。
「你抱它做什麼？」
「還能修。」
「那是黑旗軍的。」
「能射人就行。」
霍青鸞無話可說。
這女人在戰場上撿破爛都撿得這麼認真，倒也算本事。
半個時辰後，柳驚霜收兵回城。
陽關城門下，兩支血里滾過的隊伍撞在一起。
有人抱著同袍哭，有人坐在地上笑，還有人一邊罵一邊找水喝。
柳驚霜翻身下馬，身上甲衣被血糊住，臉上也濺了血。
她走到霍青鸞面前，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衛衡的滿月酒你喝上了沒有？」
霍青鸞也笑了。
這句話太不合時宜。
陽關剛打完一場，城外屍體還沒收，西北聯軍馬上就到。
可偏偏聽見這句話，她胸口那股憋著的氣一下散了些。
「沒喝上。」
她把長槍立在地上。
「回去得補兩碗。」
柳驚霜點頭。
「行，我讓衛昭親自倒。」
旁邊幾個親兵聽得眼皮直跳。
這話也就她們敢說。
霍青鸞剛想再開口，笑意卻收住了。
她轉頭看向西北。
夜色里，那邊還有煙塵。
很遠，卻沒有散。
西域聯軍的前鋒，最遲明天就能到。
柳驚霜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臉上的笑也沒了。
「還有？」
「東面有煙！」
城頭斥候這一嗓子喊出來時，霍青鸞正把最後一捆神臂弩箭分到主樓右側。
副將猛地抬頭。
「東面？」
他聲音都變了。
陽關這些日子聽見的，全是西面和西北的訊息。
西面是黑旗軍，西北是西域聯軍。
東面若也起煙，那不是援軍，就是斷他們後路的人。
霍青鸞伸手。
「望遠鏡。」
商婉清把木筒塞到她手裡，手指上還沾著鐵屑。
「看清楚點。若是敵人，我現在就把床弩轉過去。」
霍青鸞沒接她的話，登上最高一處垛口。
東面地平線上，煙塵拉得很長。
不是散兵。
也不是商隊。
前鋒跑得極快，後面佇列卻沒有亂，馬蹄捲起黃沙，一線一線往陽關撲來。
她把望遠鏡往前移。
旗。
打頭那面旗被風扯得筆直，上面只有一個字。
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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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青鸞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副將愣住：「將軍？」
霍青鸞放下望遠鏡，胸口壓了七天的那口氣，總算松出半截。
「柳驚霜來了。」
城頭先是沒人說話。
然後有人低聲問：「柳將軍？」
「柳將軍帶兵來了？」
「咱們援軍到了？」
聲音一點點起來，像憋了太久的人終於敢喘氣。
霍青鸞沒有壓。
該讓他們知道。
人快撐不住時，最怕看不見活路。
現在活路來了，就得讓他們把膽子撿回來。
她心裡卻沒跟著松到底。
兩萬騎兵很快，可兩萬不是五萬。
西北聯軍還在逼近，城外黑旗軍還有兩萬多能戰之兵。
柳驚霜來得早，是好事。
可若用不好，這兩萬騎兵也會被拖進陽關這個破口子裡。
她要柳驚霜進城嗎？
不。
進城就是守。
守下去，陽關還是會被西北那幾萬聯軍壓死。
柳驚霜最好別進城。
這個念頭剛落，東面騎兵前鋒已經偏轉方向，沒有朝城門來，而是繞過陽關南側，直撲黑旗軍營地後方。
霍青鸞嘴角一揚。
「她沒進城。」
商婉清也舉著望遠鏡看，眉頭先皺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
「她要直接沖營。」
「對。」
霍青鸞轉身，長槍指向城下。
「傳令，全軍備戰。城門開一半，等柳驚霜咬住黑旗軍後營，我們出城。」
副將吸了口氣。
「將軍，咱們還能出多少人？」
霍青鸞看了他一眼。
「還能站著的，都算。」
副將沒再問。
他也明白。
陽關已經守到這個份上，剩下的人不是沒怕，是怕過頭了，反而只剩一股狠勁。
讓他們繼續縮在牆後，心會耗空。讓他們出去砍一刀，反倒能活。
黑旗軍營地里，號角聲急促響起。
他們顯然也發現了東面的騎兵。
可發現是一回事，能不能來得及調陣又是另一回事。
霍青鸞看得很清楚。
黑旗軍白天攻城，晚上擾城，營中前後兵力早已壓向陽關。
後營堆著水囊、傷兵、備用駱駝，還有準備迎接西北聯軍的空地。那地方不該亂。
偏偏柳驚霜就沖那裡。
兩萬騎兵像一柄長刀，從營地背後切進去。
最前面的騎兵沒有停，也沒有喊話，馬刀直接落下。
黑旗軍後營的駱駝受驚亂跑，水囊被踩破，木架倒了一片。
霍青鸞握緊長槍。
就是現在。
「開城門！」
城門吱呀開啟。
陽關里剩下計程車卒沖了出去。
有人腿上纏著布，有人胳膊吊著，卻還是咬牙跟上。
霍青鸞翻身上馬，身後帥旗捲起黃沙。
「跟我殺！」
她衝出城門時，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別讓柳驚霜一個人把這口肉咬住。
黑旗軍若緩過來，兩萬騎兵會被營地兩側包住。
可只要陽關這邊壓出去，黑旗軍就得回頭。前後都挨刀，駱駝兵再能打，也得先把腦袋轉過來。
而駱駝最慢的，就是轉身。
城下亂成一片。
黑旗軍前營剛想列陣，陽關守軍已經壓上。
床弩從城頭最後一次發射，粗大的弩箭釘進駱駝隊裡，把最前面一排衝鋒擋住。
霍青鸞帶人從缺口側面殺入，不和重甲騎兵正面頂，只砍駱駝腿，只刺駝腹。
黑旗軍終於亂了。
不是全軍崩掉，而是每一處都在卡。
前營想攻城，後營被柳驚霜撕開。
中軍想回援，駱駝擠在帳篷和木架之間轉不開。
有人想下駝步戰，腳剛落地，就被新武騎兵從側面撞翻。
柳驚霜的旗已經殺到中營。
霍青鸞遠遠看見那道素色身影。
她身上全是血，刀卻還在往前砍。
每一刀都乾淨，不拖半點花樣。
還是那個柳驚霜。
冷得要命，也狠得要命。
霍青鸞心裡罵了一句。
來得這麼快，是把馬當命燒了吧？
但她知道，柳驚霜一定會這麼做。
衛家軍的人，只要知道陽關還能撐五天，就絕不會第六天才到。
「青鸞！」
遠處有人喊她。
霍青鸞抬頭，看見柳驚霜一刀劈翻一個黑甲騎兵，勒馬朝她這邊掃了一眼。
兩人隔著混亂的營地對上目光。
不用說話。
霍青鸞長槍一橫，指向黑旗軍中軍左側。
柳驚霜立刻明白，揮刀轉向。
「左壓！」
兩支軍隊像兩把剪子，在黑旗軍營地里合攏。
黑旗軍的號角又響了。
這一次，不是進攻。
是撤。
可撤也沒那麼容易。
駱駝兵在沙地上耐走，沖陣時也穩，可營地太窄。
帳篷、屍體、倒下的木架、水車殘骸，全堵在路上。
前面的人想跑，後面的人還在擠。
駱駝被驚得跪下，騎兵從駝背上摔落，下一刻便被亂蹄踩過去。
霍青鸞一槍掃開面前的盾兵，冷聲道：「別追散！」
副將被這一嗓子叫醒，趕緊收攏隊伍。
霍青鸞太清楚了。
黑旗軍是亂，不是全廢。
真追散了，天一黑，誰殺誰還不一定。
她要的是把他們從陽關前趕走，不是讓剩下這點守軍追到沙漠裡送死。
柳驚霜那邊卻沒有停。
她帶兩萬騎兵咬住潰兵，一路向西追出二十里。
夜色壓下來時，遠處還能聽見喊殺聲。
霍青鸞站在黑旗軍營地邊，手裡槍尖滴血，臉上沒有半點贏了的輕快。
贏了這一陣。
可西北還有五萬。
這才是最煩的地方。好不容易喘口氣，天上又砸下來一塊石頭。
商婉清從旁邊走過來，懷裡抱著一具壞掉的弩機。
霍青鸞看她。
「你抱它做什麼？」
「還能修。」
「那是黑旗軍的。」
「能射人就行。」
霍青鸞無話可說。
這女人在戰場上撿破爛都撿得這麼認真，倒也算本事。
半個時辰後，柳驚霜收兵回城。
陽關城門下，兩支血里滾過的隊伍撞在一起。
有人抱著同袍哭，有人坐在地上笑，還有人一邊罵一邊找水喝。
柳驚霜翻身下馬，身上甲衣被血糊住，臉上也濺了血。
她走到霍青鸞面前，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衛衡的滿月酒你喝上了沒有？」
霍青鸞也笑了。
這句話太不合時宜。
陽關剛打完一場，城外屍體還沒收，西北聯軍馬上就到。
可偏偏聽見這句話，她胸口那股憋著的氣一下散了些。
「沒喝上。」
她把長槍立在地上。
「回去得補兩碗。」
柳驚霜點頭。
「行，我讓衛昭親自倒。」
旁邊幾個親兵聽得眼皮直跳。
這話也就她們敢說。
霍青鸞剛想再開口，笑意卻收住了。
她轉頭看向西北。
夜色里，那邊還有煙塵。
很遠，卻沒有散。
西域聯軍的前鋒，最遲明天就能到。
柳驚霜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臉上的笑也沒了。
「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