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提前收十年地稅,這是逼人造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停!」

  前鋒斥候一騎從官道盡頭沖回來,馬還沒站穩,人已經翻身落地,單膝跪在衛昭馬前。

  「少帥,前方三里外有一隊災民,人數不少,老弱婦孺都有,正堵在官道邊。」

  衛昭抬起手。

  身後十七萬大軍的腳步一層層停下去。

  鐵甲碰撞的悶響從前隊滾到後隊,像一條被人掐住脖子的長龍,硬生生止住了前進的勢頭。

  蘇清韻騎馬靠過來,手裡還捏著半截帳冊。

  「災民?」

  衛昭眯眼看向前方。

  災民不該出現在這裡。

  這裡離京城已經不算遠,沿途州府雖然不富裕,但也沒到大規模逃荒的地步。

  更何況他們一路東行,各城百姓送糧送水,至少說明這一帶還沒徹底爛透。

  可斥候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衛昭心裡掠過一個念頭。

  麻煩。

  不是怕災民攔路,是怕災民背後的東西。

  他抬手往下一壓。

  「傳令,全軍原地修整。」

  「埋鍋造飯。」

  「前隊抽三百人,帶乾糧熱湯過去,先救人。」

  傳令兵愣了一拍。

  現在是行軍途中,靠山王三十萬精兵還堵在黃金城,時間緊得跟勒在脖子上的繩一樣。

  這個時候停下來救災民?

  但沒人敢問。

  衛昭的令已經下了,軍令就是軍令。

  很快,號角聲短促響起。

  隊伍就地散開,重甲步卒卸盾,騎兵牽馬退到官道兩側,火頭軍把鐵鍋架起來,乾柴塞進灶膛,火星噼啪往外躥。

  衛昭翻身下馬,白蠟槍交給親兵,自己往前走。

  柳驚霜跟在左側,手按刀柄。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蘇清韻跟在右側,眉頭擰著,算盤沒拿出來,但那雙眼已經在算糧。

  花解語落後半步,袖口垂著,整個人懶懶散散,可目光已經掃向官道兩旁的林子。

  衛昭看見了那隊災民。

  不是幾十人。

  是幾百人。

  衣衫破爛,包袱癟得像乾草皮,老人被攙著,孩子趴在婦人背上,臉小得只剩一雙眼。

  有人坐在路邊,手裡攥著半塊樹皮,嚼了兩口又吐出來,喉嚨里發出乾嘔聲。

  看到衛家軍靠近,災民們先是往後縮。

  有人抱住孩子,把孩子的臉按進懷裡。

  有人跪下了,額頭砰砰磕在泥地上。

  「軍爺饒命!」

  「我們不是亂民!不是亂民啊!」

  衛昭腳步停了一下。

  這句話聽得他牙根發酸。

  不是亂民。

  這四個字從百姓嘴裡說出來,說明他們已經怕慣了官兵。

  怕到看見穿甲的人,第一反應不是求救,是求饒。

  衛昭抬手。

  身後親兵停住。

  他自己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放緩。

  「別跪。」

  沒人起來。

  跪著的人更多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被兩個年輕人攙著,顫顫巍巍往前挪,剛到衛昭面前,膝蓋一軟就要跪。

  衛昭伸手扶住他。

  老者渾身一抖,像是被燙著了。

  衛昭沒鬆手。

  「老人家,坐著說。」

  老者嘴唇乾裂,喉嚨滾了半天,才擠出一句。

  「將軍……我們真不是造反的。」

  衛昭心裡那股悶勁又往上頂了頂。

  他壓著脾氣。

  「我知道。」

  「先喝湯。」

  火頭軍已經把熱湯送上來了。

  湯不算好,粟米摻野菜,裡面加了鹽。

  可那股熱氣一冒出來,路邊幾個孩子的眼睛瞬間直了。

  一個小女孩盯著木碗,嘴唇動了動,沒敢伸手。

  蘇清韻蹲下去,把碗塞進她手裡。

  「喝。」

  小女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衛昭,捧著碗小口小口往嘴裡送。

  喝了兩口,眼淚啪嗒掉進碗裡。

  衛昭偏過頭。

  他見過屍山血海,見過城牆下堆成坡的死人,見過趙青七萬人填進鐵騎陣里。

  可這種場面,不比戰場輕多少。

  戰場上殺的是敵人。

  這裡餓的是百姓。

  衛昭盯著老者。

  「從哪來的?」

  老者雙手捧著熱湯,喝了一口,喉嚨總算順了些。

  「北邊……青州北邊。」

  「上個月鬧蝗災,地里顆粒無收,草根都被啃光了,樹葉也沒剩幾片。」

  他說到這裡,手開始抖,湯灑了半碗。

  「本來想著熬一熬,等官府賑災,可賑災糧沒等來,催稅的先來了。」

  衛昭眼皮跳了一下。

  「蝗災?」

  他真不知道。

  這段時間他在函谷關,腦子裡全是東胡、糧草、兵力、靠山王。

  蘇清韻負責錢糧,她的根基在江南,江南商路訊息快,他對江南知道得多,對北地民生反倒沒仔細問過。

  該死。

  大魏北方已經爛到這種地步,他這個帶兵回京的人竟然現在才聽見。

  衛昭壓下這股煩躁。

  「什麼稅?」

  老者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沒笑出來。

  「田稅、人頭稅、徭役錢、過路錢、剿匪錢、修河錢……」

  旁邊一個瘦得脫相的漢子忽然插嘴。

  「還有皇恩稅!」

  衛昭看向他。

  那漢子像是豁出去了,脖子梗起來。

  「說是朝廷要打仗,陛下聖恩浩蕩,護著天下百姓,所以百姓該交皇恩稅!」

  周圍災民嚇得去拽他。

  「二郎,別說了!」

  「軍爺面前,別胡說!」

  漢子甩開他們,眼睛紅得嚇人。

  「我胡說?我爹就是交不起稅,被縣衙的人拖走打死的!」

  「地里沒糧,家裡沒米,他們還要收!」

  「收今年的不夠,還收明年的,後年的,大後年的!說是提前十年把地稅繳齊,免得年年催!」

  衛昭的手指在袖中攥緊。

  提前十年。

  滑天下之大稽。

  他聽過大魏苛稅重,聽過盧嵩黨羽借戰事斂財,可提前收十年地稅這種事,還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從百姓嘴裡聽見。

  這不是收稅。

  這是挖墳。

  把活人的墳提前挖好,再逼他們自己躺進去。

  蘇清韻的臉已經冷了。

  這個平日裡說話溫溫柔柔的女人,此刻看著那群災民,手指在帳冊邊緣掐出一道摺痕。

  「哪個縣?」

  老者低聲道:「昌平縣。」

  蘇清韻點了一下頭,沒再問。

  衛昭知道她記下了。

  她記帳從來不只記銀子,也記人命。

  花解語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沒半點媚意。

  「主帥,北方這事,我倒是聽過一些。」

  衛昭轉頭看她。

  花解語從袖中摸出一張細紙,指尖夾著,沒展開。

  「青州、冀州、幷州一帶,蝗災之後,逃民不少。官府壓著不報,地方豪強趁機兼併土地,催稅的衙役比蝗蟲還勤快。」

  她頓了頓。

  「已經有不少人聚山了。」

  柳驚霜皺眉。

  「聚山?」

  花解語嘴角彎了一下。

  「說好聽點,叫義軍。」

  「說難聽點,朝廷嘴裡的反賊。」

  衛昭沒說話。

  趙青花十箱黃金招來的十萬義軍,裡面不知道有多少也是這麼被逼出來的。

  朝廷把人逼到沒飯吃,再罵他們反賊。

  挺熟。

  一點都不新鮮。

  花解語繼續道:

  「北邊鬧得最凶的幾支,已經打下了兩個縣衙,殺了縣令,開倉放糧,官府報上去,說是匪亂。」

  「匪亂?」

  衛昭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喝湯的小女孩。

  小女孩兩隻手捧著碗,喝得太急,嗆得咳嗽,旁邊婦人趕緊拍她後背。

  她咳完,又把碗抱得更緊,像怕誰搶走。

  衛昭忽然覺得這兩個字刺耳。

  到底誰才是匪?

  到底誰把天下攪亂了?

  蘇清韻把帳冊合上,聲音很低。

  「如果北邊這樣,南邊江南靠商路還能撐,西邊呢?」

  花解語看了她一眼。

  「西邊也不太平。」

  衛昭眉頭壓下去。

  「說。」

  「洪災。」

  花解語把那張細紙展開,掃了一眼,又合上。

  「上游決口,淹了三府,朝廷賑災銀撥下去了,半路少了七成。剩下三成到地方,又被剝了兩層。」

  商婉清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湊了過來,圍裙上還沾著機油。她聽到這裡,手裡的螺帽停了。

  「人吃什麼?」

  花解語看著她。

  「所以教派起來了。」

  「白蓮、彌勒、無生老母,名字一天換一個。給災民粥喝,給死人收屍,給活人講來世太平。」

  她的指尖在袖口邊緣輕輕點了一下。

  「收攏民心很快。」

  「快到不像臨時起意。」

  衛昭的目光定住。

  北方蝗災,逼出義軍。

  西方洪災,教派收民心。

  東邊五族入侵剛退。

  朝堂里還有盧嵩。

  京城前面站著靠山王三十萬精兵。

  這一攤子東西擺在面前,衛昭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大魏不是病了。

  大魏是爛穿了。

  從朝堂爛到縣衙,從軍糧爛到稅冊,從邊關爛到災民碗裡那口粟米湯。

  他原本以為回京只是清君側,殺盧嵩,給衛家討帳。

  現在看,不夠。

  遠遠不夠。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