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寧可自盡赴死,絕不入東胡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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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連措騎在隊伍最前方,灰色的馬跑得不緊不慢。

  三十個親衛騎兵分列兩側,中間那輛板車顛得咯吱響,車輪碾過碎石坑窪,發出一陣陣悶聲。

  赫連措沒回頭看。

  他的腦子在轉。

  東胡大營還有大半天的路程,這段時間足夠他把措辭打磨到滴水不漏。

  見了東胡王,第一句話怎麼說?

  「大王,鮮原此戰失利,非我軍不勇,實乃軍中有人暗通魏國。」

  赫連措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山羊鬍下面的嘴抿了抿。

  不夠。

  光說暗通魏國太虛,東胡王不是傻子,空口白牙的栽贓他不會信。

  得有實證。

  什麼實證?

  赫連措的手指在韁繩上搓了兩下,忽然一拍大腿。

  對啊。

  蕭觀音嫁的是誰?

  衛家。

  衛家現在在幹什麼?

  帶著二十多萬大軍駐紮在函谷關里,剛把鮮原二十萬人打得屁滾尿流。

  這不就是現成的罪名嗎?

  蕭觀音——衛家的兒媳,鮮原王的親生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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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前她在鮮原軍中反對出兵,戰時鮮原大軍一觸即潰。

  這兩件事擺在一起,不用他添油加醋,東胡王自己就能腦補出一整套「通敵賣國」的劇本。

  赫連措的後背往馬鞍上靠了靠,整個人鬆弛下來。

  妙啊。

  這麼一來,鮮原戰敗的鍋就不是鮮原王指揮無能,也不是東胡王驅虎吞狼的算計落空。

  全是蕭觀音這個「內奸」的錯。

  鮮原王的面子保住了。

  東胡王的面子也保住了。

  而他赫連措,就是那個「揪出內奸、大義滅親」的功臣。

  至於蕭觀音?

  一個通敵的罪人,被獻給東胡王處置,天經地義。

  東胡王要殺要剮隨他高興,要納為妃子也行——反正一個「叛徒」,怎麼處置都不過分。

  赫連措越想越覺得這條路走得通。

  他甚至開始盤算,等東胡王高興了,能不能順便給鮮原爭取點好處。

  比如東胡攻入中原之後,分給鮮原幾座城?

  想到這裡,赫連措忍不住哼了一聲。

  蕭觀音啊蕭觀音,你在鮮原朝堂上跟老夫作對這麼多年,今天總算派上用場了。

  ……

  板車裡,蕭觀音的後腦勺又磕在木板上。

  疼,但她沒哼。

  雙手被繩子勒在身後,手腕處的皮肉已經磨破了,血滲進麻繩里,幹了又濕,濕了又干。

  嘴裡塞著羊皮,舌根發苦,喉嚨幹得咽口水都扯著疼。

  車板縫隙里透進來一線光,隨著顛簸一晃一晃的。

  蕭觀音盯著那線光,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

  怎麼死。

  不是「要不要死」的問題。


  到了東胡大營,如果直接被推到東胡王面前——當場咬舌自盡。

  不行。

  咬舌未必死得了,萬一被人撬開嘴灌藥救回來,那就徹底淪為砧板上的肉。

  那就假意順從。

  點頭,低眉,做出一副認命的樣子,等到夜裡,等東胡王放鬆警惕,等身邊的侍衛撤走——

  一根簪子就夠了。

  太陽穴,或者喉嚨。

  蕭觀音在心裡把這兩個位置反覆確認了三遍。

  她不怕死。

  從踏出衛府大門那天起,她就沒打算活著回去。

  老太君的安排她全明白——回鮮原,能勸就勸,勸不了就拖,拖不住就當一顆釘子,釘在鮮原內部。

  釘子的命,本來就是消耗品。

  但有一條底線。

  她是衛家的人。

  八哥衛鎧戰死的時候才二十七歲,他們成婚不到三年。

  老太君後來跟她說過一句話。

  「觀音,鎧兒走了,衛家對不住你。」

  「但昭兒還在,衛家的香火不能斷,等昭兒平定外患回京,你若願意,就留在衛家。」

  蕭觀音當時沒說話。

  但她點了頭。

  那個點頭不是為了榮華富貴,不是為了衛家的權勢地位。

  是因為衛家把她當人看。

  從嫁進衛家的第一天起,沒有人叫她「異族女人」,沒有人在背後嚼舌根說「蠻子公主配不上衛家門楣」。

  老太君拉著她的手,叫她「觀音」。

  九個嫂子裡,柳驚霜第一個跟她說話,遞給她一碗熱湯。

  那碗湯的溫度,她記了好多年。

  所以——

  嫁給東胡王?

  做夢。

  她寧可把那根簪子捅進自己的太陽穴,也不會讓衛家的名聲沾上半點污泥。

  板車又顛了一下,蕭觀音的肩胛骨撞在車板棱上,一陣鈍痛。

  她咬著羊皮,把那口氣咽下去。

  再等等。

  還沒到東胡大營,還有時間。

  ……

  「嗒嗒嗒嗒——」

  馬蹄聲從後方傳來。

  赫連措扭頭,眯著眼往來路方向看了一眼。

  官道盡頭揚起一片灰塵,隱約能看見幾個黑點在移動。

  騎兵,不多,但跑得很快。

  赫連措的第一反應不是警覺。

  他皺了皺眉,心裡嘀咕——鮮原王這是又想起什麼了?

  多半是覺得三十個親衛太寒酸,面子上過不去,又加派了人手。

  或者——

  赫連措摸了摸下巴。

  出使東胡,空著手去確實不太好看。

  鮮原王雖然剛打了敗仗,但禮數上不能太難看,否則東胡王還以為鮮原窮得連禮物都拿不出來。

  「停。」

  赫連措一抬手。

  三十個親衛勒住馬,板車也跟著停下來。

  赫連措調轉馬頭,面朝來路方向,一隻手搭在馬鞍上,姿態鬆弛。

  「等一等,後面有人追上來。」

  他沖身旁的親衛隊長吩咐了一句。

  「應該是大王又派人送東西來了,別慌。」

  親衛隊長點頭,抬手示意兩側的騎兵原地待命。

  赫連措坐在馬上,看著那片越來越近的煙塵,嘴角甚至帶了一絲笑意。

  來得正好。

  要是鮮原王送了什麼值錢的玩意兒過來,他正好一併帶去東胡大營,湊個體面。

  ……

  衛昭帶著聶隱娘和兩百騎兵順著鮮原南道急追了大半個時辰。

  聶隱娘忽然抬手。

  「前面有人。」

  衛昭眯起眼,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官道盡頭,一小隊騎兵正停在原地,中間夾著一輛板車。

  三十來個人,隊形鬆散,馬匹歪歪斜斜,連個像樣的警戒哨都沒放。

  衛昭減速,抬手示意身後騎兵散開。

  然後他看到了一件怪事。

  那幫鮮原親衛發現了他們,三十個人齊刷刷轉過頭來,看著這邊越來越近的騎兵隊伍——

  沒有人拔刀。

  沒有人列陣。

  甚至沒有人調轉馬頭。

  三十個鮮原騎兵就那麼杵在原地,有幾個還下意識地把馬往路邊讓了讓,活像是在給來人騰道。

  衛昭的眉頭動了一下。

  這幫人的反應,不像是遇到了敵人,倒像是……在迎接自己人。

  「有意思。」他低聲嘀咕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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