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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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透,齊令儀已經坐在大理寺的值房裡了。

  油布包裹擱在案頭,她解了繫繩,把軍器監的原始底檔一冊一冊取出來,按年份排好。


  案頭那盞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她抬頭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裡的老槐樹被晨光鍍了一層薄薄的暖色,雀鳥在枝頭蹬了兩下,撲稜稜飛遠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謝昀推門進來,攥著一本薄薄的冊子,放在案上,推到她面前:「錢嵩招了。天沒亮我去刑部大牢提的人,他熬了兩夜,扛不住了。」

  齊令儀翻開冊子,第一頁就讓她頓住了。

  上面列著北境軍需司各處的名目,每一行旁邊都注了一個名字,用極細的筆跡寫著「通過某年某月某批貨,某府轉運」,往下翻,每隔幾頁就會出現同一個署衙。

  北境幾個軍鎮的要害位置幾乎全被覆蓋了,鐵料和毒丸最終的去向清清楚楚。

  「他在哪兒招的?」齊令儀把冊子合上。

  「刑部大牢,當著陳大人的面畫了押。」謝昀在對面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花名冊藏在他府邸書房地磚底下的暗格里,方才已經取出來了。皇后黨在北境養的那批人,從武將到文官,從買辦到軍需司的書吏,一網打盡。」

  齊令儀把暗藍冊子和軍器監底檔並排放著,兩樣東西,一份是源頭出庫記錄,一份是終端收貨名冊,中間那條鐵料和毒丸的路線被首尾兩頭鎖死了,一頁也漏不掉。

  她抬起頭來:「大典是今日吧?」

  「今日巳時。」謝昀喝了口茶,「聖旨已經遞進宮裡了,典禮司那邊的卷宗核銷流程會臨時叫停。陳大人親自帶了人過去,大典開場前,涉案官員的名冊會先遞到御前。」

  日頭升到窗格中間時,齊令儀站在大理寺門口的台階上往北望了一眼。

  北境軍需大典的儀仗隊伍此刻應該已經列在東華門外了,可今日聖旨一到,典禮就只能暫停。

  等在日頭底下的官員,要等到聖旨把涉案名單念完,才知道下一個被帶走的會是誰。

  大理寺的人進進出出,忙得腳不沾地。

  齊令儀沒有留在那裡添亂,她收拾好案上的東西,帶著碧桃穿過後巷,沿東街繞了一圈,最後停在了刑部女牢的門口。

  牢頭認得她,沒多問便開了鎖。

  甬道兩側的牢房光線暗淡,越往裡走氣味越重,青磚壁上滲著潮氣。她走到最裡面一間時,停了步。

  齊婉蜷在角落的草墊上,那件水紅春衫已經換掉了,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囚衣。

  她的頭髮散著,有幾縷黏在臉上,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你來做什麼?看我的笑話?」

  齊令儀在牢門外站定,從袖中取出油紙包,裡面的喜糖還剩大半包,紅紙裹著,系口的麻繩鬆了半邊。

  齊婉看了一眼,沒有伸手接:「你到底想幹什麼?人已經在這了,還不夠?」

  齊令儀把油紙包擱在柵欄外頭的地磚上,蹲下身來和她平視,「我送回來給你。」

  她穿過甬道,日光從牢門口湧進來。

  碧桃等在門口,把手裡那件外衫遞過去:「姑娘,外頭起風了。」

  齊令儀接過來披上,沿著刑部外面的長街往回走。

  日頭已經升到中天,北境大典的方向安靜得很,沒有儀仗的鼓樂聲傳過來。

  今日聖旨落下,那場大典大概要就此無限期延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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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府後門今日敞著,老趙正在門檻上嗑瓜子,見齊令儀回來咧開嘴笑了一聲:「大姑娘,快進去吧,宮裡來人了。」

  齊令儀快步穿過遊廊進了正院。齊懷遠站在堂前,一身新換的靛藍長袍,鬢髮梳得齊整。

  他面前站著一個穿內侍服色的人,正從漆盤裡取出一卷明黃絹帛展開。

  「……齊懷遠沉冤得雪,軍械一案所涉罪責盡數免除,即刻釋放所有扣押家產,通源號股份原數歸還。另賜匾額一面,以示朝廷褒恤。」

  內侍念完,把聖旨遞到齊懷遠手中,又轉身從身後小太監手裡取過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

  匾額用紅綢裹著,解開綢面露出「忠義商戶」四個字,筆力遒勁,底下蓋著御印。

  齊懷遠接過匾額,齊述從旁邊走上前來,少年人挺直了脊背,雙手接過匾額,「謝主隆恩。」

  內侍走後,齊令儀沒有驚動他們,穿過遊廊走到後院,石榴樹的葉子已經長齊了,綠油油的,有幾朵早開的花苞藏在葉縫中間,朱紅色的,還沒有完全綻開。

  她靠著樹站了一會兒,身後傳來腳步聲。

  謝昀在她旁邊站定,跟她一起看著那棵石榴樹,帶著一點趕路過後還沒喘勻的氣息:「陳大人那邊已經收網了,典禮當場拿下了七個人,北境的調令也發出去了。」

  ……

  齊令儀醒來時,嘴裡沒有血,舌尖抵在上顎,只有桂花藕粉的甜味殘留在齒間。

  她睜眼時,天光已經亮了,從窗紙外面透進來,在帳幔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淡金色。

  窗外的石榴樹在風裡輕輕晃著,枝葉的影子映在窗紙上,一簇一簇的。

  她躺了一會兒才慢慢坐起來,枕頭邊放著一隻粗瓷碗,碗底還剩一層薄薄的藕粉,已經涼了,沿上凝著細碎的桂花。

  碗旁邊壓著一張紙條,筆跡她認得,寫得隨意卻端正:「早上新熬的,放在你枕邊了。」

  齊令儀把紙條折好,走到窗邊推開窗,晨風裹著草木的清氣湧進來。

  院子裡傳來齊述的聲音,帶著少年人清亮的嗓子,在跟什麼人說話:「……帳冊放在西廂第三間柜子里了,你照著號碼找就行。」

  齊令儀探頭往外看了一眼,齊述蹲在廊下,面前攤著一本帳冊、一把算盤,正跟老周說話。

  他身量又抽高了些,原本寬鬆的舊直裰如今穿著正合身,撥算盤珠子的動作利落得很。

  老周站在他對面,黑臉膛上笑眯眯的,正在點頭:「小少爺算得沒錯,這條數對得上。」

  齊述抬頭看見窗邊的齊令儀,揚了揚手裡的算盤,咧嘴一笑:「姐!你醒了?爹說今日要去通州碼頭一趟,叫我把帳先清出來。」

  「你帳算明白了?」齊令儀靠在窗框上,也沒急著去梳洗。

  「這點帳我還能算不明白。」齊述把算盤一推,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周叔你等我一會兒,我換個衣裳就來。」

  他跑過遊廊,像一隻被放出來撒歡的鷂子。

  齊令儀看著他拐過月洞門,才把目光收回來,轉身去洗漱。

  齊家的商號已經重新開起來了,通源號的匾額換了一塊新的,柳氏親自挑了良辰吉日掛上去,齊懷遠破例喝了一小盅酒。

  鋪子裡原先走掉的老掌柜們又陸續回來了大半,船老大們重新把船駛回了齊家的泊位。

  通州碼頭那邊,郭家的人撤走之後,朝廷派了新的人來接管,老吳從鄉下回了城,重新坐在帳房裡撥他的算盤珠子。

  齊令儀今日換了件半舊的藕色褙子,頭髮簡單挽起來,沒有簪什麼首飾。

  日頭已經爬到東邊院牆上方了,把整個齊府的屋頂都鍍了一層暖融融的橘紅。

  正堂里,齊懷遠正坐在茶案前看一份新到的貨單。

  他面前擺著一碟醬菜、兩碗熱粥,一看就是兩個人吃的份量。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令儀,過來吃早飯。」

  齊令儀在他對面坐下,拿起粥碗喝了一口。

  小米粥,熬得黏稠,裡頭加了紅棗和桂圓,甜絲絲的。

  齊懷遠把碟子往她那邊推了推,自己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醬菜,沒急著吃,先喝了兩口粥,才開口說:「通州那邊的調度已經理順了,老周今日帶人過去,把占用的泊位都收回來。」

  「爹自己不去?」

  「不去了。」齊懷遠把粥碗放下,搖了搖頭,「周叔年紀比我大,跑了一輩子碼頭。這些事情交給他做,他比我有分寸。我如今坐鎮帳房就好,讓他跑腿去。」

  他說話時語氣平平的,可眼角那幾道細紋比幾個月前舒展了許多。

  吃完早飯,齊令儀出了府門,沿著長街往大理寺的方向走。

  今日天氣晴好,街面上行人已經多起來了,賣菜的挑夫排成一溜沿街叫賣,包子鋪的白汽蒸騰騰地往天上冒。

  她走了半條街,迎面看見一輛青布馬車停在前頭巷口,謝昀正從車上下來。

  他拎著一隻紙包,看見她的時候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過來,遞到她手裡:「路過城南那家老字號,看見桂花糕剛出鍋,想著你愛吃。」

  紙包還燙手,隔著油紙能摸到糕塊的綿軟。

  齊令儀接過來,低頭聞了聞,桂花香混著糯米的甜,暖烘烘地撲了滿臉。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你這麼早去城南?」

  「去刑部遞了份文書。」謝昀站在她面前,日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挨得很近,「陳大人那邊定了,陸觀瀾秋後問斬,錢嵩流放嶺南,北境那邊被抓的七個人也定了罪。齊婉……她認了毒害生父的罪,減了一等,流放三千里。」

  齊令儀拆開油紙,捏了一小塊桂花糕放進嘴裡。糕還是熱的,綿軟清甜,在舌尖化開。

  「謝晦呢?」她問,「好些日子沒見著他了。」

  謝昀笑了一聲,那笑裡帶著點無奈:「跟沈青蕪一道走了,去了南邊。他說京城的案子結了,他留在北邊也沒意思。走之前留了封信給我,說讓我跟你好好過日子。」

  「他原話不是這麼說的吧?」齊令儀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含含糊糊地問。

  「他原話說……」謝昀清了清嗓子,換了個懶洋洋的腔調,「哥,你跟齊姑娘好好的,別老闆著一張臉,該笑就笑,該哄就哄。你那張棺材臉要是把人嚇跑了,我可沒空回來替你去追。」

  齊令儀聽完,笑出了聲,低頭把最後一塊糕塞進嘴裡。

  桂花糕的甜味裹著清晨的空氣,一路從舌尖暖到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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