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鴻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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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隊駛出青溪鎮後,順著運河一路向南,兩岸的景色漸漸變為連綿的桑田和茶園,偶爾露出一角粉牆黛瓦,已然是江南的氣象了。

  齊令儀站在船頭,江風吹動額前的碎發,她眯著眼,心裡盤算著到了揚州之後的事。

  齊家在南邊的舊部還有幾個能聯絡上的,碼頭被占的底帳她看過一遍,要動手也得先摸清對方手裡有哪些人。

  遠處的水天相接處,已經能看見一片連綿的屋脊輪廓。

  那是揚州城,漕運使衙門所在地。

  老周從舵艙探出頭來,喊了一聲:「大姑娘,前頭就是揚州的南門碼頭了。咱們是直接靠岸?」

  齊令儀扶著欄杆,微微勾起唇角,「直接靠岸,躲是躲不掉的,不如正面去會會他們。」

  謝昀從艙里走出來,似是在斟酌措辭,「你有沒有看到謝晦,昨天就沒見著他人,奇怪了。」

  這人表面上對這個雙生弟弟冷淡,可隔三差五便要問一句。

  「我沒看見他。」齊令儀收回目光,語氣淡了下來,「謝二公子武功高強,行事又素來不按常理,也許去辦他自己的事了。你問他做什麼,怕他出事?」

  謝昀沒聽出她話裡有話,仍然說道:「謝晦的脾氣我了解,這一路八成又要鬧出些事來。到了揚州,是漕運使的地盤,他這樣容易打草驚蛇。」

  齊令儀說不出那是什麼感覺,謝昀的說法全都在理,公事公辦,謹慎周全,可她就是覺得不舒服。

  「謝大人放心,」齊令儀的聲音冷了幾分,「謝二公子本事那麼大,連大理寺的案子都敢從中作梗,還對我拳腳相加,語言輕浮挑逗,區區一個漕運使衙門,奈何不了他的。」

  謝昀終於聽出她語氣不對,偏頭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我說錯什麼了?」

  「沒有。」齊令儀攥緊了欄杆,悶哼一聲,「謝大人關心自家兄弟,天經地義,我有什麼可說的。」

  她轉身往艙里走,謝昀伸手想拉住她的手腕,被她避開,「我……」

  齊令儀鑽進艙門,在桌邊坐下,倒了杯冷茶灌下去,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

  她想自己實在可笑,不過是一路同行了幾天,他對她好,她便以為是什麼情意。可人家不過是習慣性地對誰都冷著臉,對她偶爾說幾句軟話罷了。

  哪怕是之前在金水橋救她,興許也是樂於助人罷了,她怎麼就給足了臉?這麼一想,齊令儀埋怨自己太過較真。

  外頭傳來老周的一聲吆喝:「大姑娘!前面到揚州碼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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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令儀站起來,整了整衣襟,推門而出。碼頭上,一個穿石青圓領袍的中年人帶著四名衙役迎了上來,自稱漕運使衙門主簿鄭懷安,滿面笑容地說是薛大人在醉仙樓備了薄酒,為眾人接風洗塵。

  齊令儀看了一眼謝昀,他站在人群前面,正面朝碼頭與人說話,方才那點急切的神情已經收了回去,換了副公事公辦的冷淡面孔。

  醉仙樓果然是漕運使挑的好地方,臨江而立,三層飛檐,左右開闊,進退都方便。鄭懷安領著眾人從側門入內,穿過垂花門進了後院,安排了廂房梳洗更衣。

  齊令儀換了件黃白相間的長裙,重新挽了髮髻,對著銅鏡端詳了一會兒,覺得自己神色還算鎮定。

  倒是今晚的宴席恐怕會有麻煩,得先顧全大局,做好準備。她撇開不愉快,腦子裡很快有了對策。

  半個時辰後,鄭懷安準時來引路,從後院到三樓臨江閣,要穿過整座酒樓。

  沿途食客們的目光紛紛投來,認出了徐子昭,也有看向她這個年輕女子的。

  她目不斜視地走著,把所有的目光都當作不存在。

  臨江閣寬大敞亮,臨江一面開著整排雕花長窗,江風灌進來,吹得簾幔輕輕拂動。大圓桌上已布好了酒菜,薛元朗坐在主位,穿一件玄色暗紋錦袍,面白無須,姿態從容。

  他見眾人進來,起身拱手,笑著招呼眾人落座。齊令儀被安排在謝昀右手邊,徐子昭坐在薛元朗左手邊,劉氏兄弟挨著徐子昭。鄭懷安沒有入席,垂手站在薛元朗身後。

  酒過三巡,徐子昭終於忍不住了,把酒盞重重放下,聲音格外突兀:「薛大人,您派沈青蕪到我船上,殺了趙四平和汪主事,還要殺我滅口。我跟您合作了三年,您為什麼要翻臉?大家一起犯下的,現在倒想著撇清了?」

  滿屋寂靜,只剩簾幔的聲響。

  薛元朗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子昭,你這說的什麼話?沈青蕪是誰,我根本不認識。」

  「我親眼看見的。」徐子昭吐了口唾沫,「她是漕運使衙門養的死士!當時齊姑娘也在場,可以作證。」

  薛元朗的目光緩緩移向齊令儀,隨即笑了出來:「齊家長房長女,通源號是齊家的。郭國舅拿了你父親三成乾股,該不會是為了這事來的?」

  「薛大人認為我不應該為了這事兒來嗎?」齊令儀對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還是說,薛大人也參與了?」

  薛元朗收起笑,冷聲道:「有意思。一個商戶之女,一個大理寺少卿,湊在一起,是來扳倒我薛元朗的?」

  他推開椅子站起來,走到窗邊負手望著江面,「謝大人,你南下查案是聖旨,這沒錯。但這條線上拴著半個朝廷的命脈,你一個大理寺少卿,砍得動?」

  謝昀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從懷裡取出一隻油布包裹,放到桌上解開,露出烏黑髮亮的藥丸,「薛大人認得這個嗎?」

  齊令儀明白這個時候要乘勝追擊,「青溪鎮義莊底下的暗渠里,我們起出了三隻鐵皮箱子,裡頭裝滿這種藥丸,入口即化,一炷香之內斃命,症狀像急症暴斃,尋常大夫根本驗不出毒來。」

  她頓了頓,盯著薛元朗的臉:「三隻箱子,每箱少說五百顆。薛大人,你說會死多少人?」

  薛元朗的臉色大變,事情一下子出乎了意料,勉強笑了笑,「幾顆藥丸,怎知是從我漕運使衙門的暗渠里起的?萬一是有人故意放進……」

  謝昀打斷他,「青溪鎮巡檢陳守義已經畫押招供,暗渠是漕運使衙門三年前以修渠排水為名徵調的民夫開挖,圖紙在鄭主簿手上。」

  鄭懷安整個人僵在薛元朗身後,臉色煞白,一個字都沒敢說。

  「另外,」齊令儀從懷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來平鋪在桌上,「這是徐子昭船隊從北邊帶回揚州的貨單。薛大人,你讓徐子昭以運綢緞為名,夾帶了三十箱鐵料過淮安閘口。鐵料走的是漕運使衙門的免稅官單,監查官簽的是鄭懷安的名字。每一箱的過境記錄都有底檔,刑部的人到了,一翻底檔就真相大白。」

  徐子昭坐在椅子上,點了點頭。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除了把薛元朗拉下水,他沒有第二條活路。

  薛元朗站在窗邊,燈火把他的半張臉照得慘白,另半張隱在暗處。

  他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意,「謝大人,有些事不是我能一個人做主的。」

  他拍了拍手,雕花木門被人從外面撞開,十幾個短褐漢子湧進來,把整張圓桌圍得嚴嚴實實。

  謝昀站在桌邊,慢條斯理地把那三顆藥丸重新用油布包好,「薛大人,你殺了我,聖上會派第二個、第三個人下來。你殺得完嗎?」

  薛元朗看著他,目光里那點從容底下,終於露出了殺機:「不勞謝大人操心,您和徐子昭今晚醉仙樓失火,不幸葬身火海。至於齊姑娘……」

  他掃了她一眼,「商戶之女,不自量力跟著南下,火場裡多一具女屍,誰也不會追究。三日後北境軍需大典一開,漕運使衙門清盤重算,舊檔一把火燒乾淨。到時候你就算從地底下爬出來,也找不到半張能用的紙。」

  齊令儀心頭一凜,北境軍需大典是薛元朗最後的退路。所有舊帳核銷焚毀,從此查無對證。

  她看了一眼謝昀,謝昀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齊令儀一愣,她以為他會急著去看窗外的動靜,或者盤算著怎麼脫身,可他偏偏先看了她一眼。

  薛元朗顯然也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冷笑了一聲:「謝大人,這位齊姑娘是你什麼人?值得你分心去看她?」

  謝昀把目光從齊令儀臉上收回來,重新對上薛元朗的眼睛,「薛大人,你方才說齊姑娘跟著我南下是不自量力。那你有沒有想過,她為什麼跟著來?」

  薛元朗眯了眯眼。

  「她是為了齊家,跟我南下,從沒圖過我什麼庇護。」

  他頓了頓,又說:「要說誰拖累了誰,恐怕是我拖累了她更多。」

  齊令儀怔在原地,她以為他會說些場面話,或是把話頭引回案子上。

  可他偏偏當著滿屋子刀光劍影的面,說了這麼一番話。她忽然覺得,又重新認識了一遍謝昀。

  齊令儀壓下翻湧的情緒,看向薛元朗,哈哈大笑起來。


  「我笑你愚蠢。」她目光如炬,氣場大開,「你當真以為,江南是你一個人說了算?未免愚蠢透頂。」

  薛元朗不知她哪來這麼大口氣,跳起來怒道:「給我上!」

  雕花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守在門口的短褐漢子被兩把鐵尺架住肩膀,硬生生讓開了一條道。

  門外站著七八個穿青灰官袍的人,腰懸鐵牌,為首那個五十來歲,瘦高個,顴骨突出,捧著一卷文書。

  「薛大人,好大的排場。」那人開口,聲音不急不躁,「下官鹽運使司王崇德,聽聞薛大人今夜在醉仙樓宴客,特來叨擾一杯薄酒。」

  他跨過門檻,身後的人跟著魚貫而入,滿屋的短褐漢子僵住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齊齊看向薛元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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