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萬國來朝
初九，卯初。
裴長淵合上藥匣，最後一枚續命丹已經服下。
狄仁傑站在案邊，看著他蒼白的臉色。
「藥力能撐多久？」
「撐過大典。」
「若大典拖到午後？」
「那便讓禮官少說幾句賀詞。」
狄仁傑眉頭一沉。
「你還要入宮？」
「方旭今日入殿。」
「你在百官末席，隔著半座大殿，未必看得清他的手。」
「看不清手，便看肩。」
裴長淵攏緊狐裘，拿起木杖。
「他練了數月的劍，起手之前，右肩必先下沉。」
「若他察覺你在看他？」
「我今日站在末席，正合病弱書生的身份。」
「你若倒在殿上，便合了誰的心意？」
裴長淵掩唇咳了幾聲，素帕上洇開血色。
「先把方旭按住，再問誰高興。」
狄仁傑看了他片刻，接過木杖。
「今日入宮，禮官名單不動，獻禮次序不動，方旭仍是東列第三。」
「對。」
「你當真要等他出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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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信寫的是東列第三，御前七步，玉匣取劍。」
裴長淵將素帕折回掌中。
「只有他照著做，這五十二個字才會從祈福疏變成行刺命令。」
狄仁傑將封好的奏摺收入袖中。
「若他不動呢？」
「那便繼續查。」
「張昌宗不會給我們第二次機會。」
「所以今日不能先拿方旭。」
裴長淵撐著木杖向外走。
「刺客只有在確信自己沒有暴露時，才會照原計劃行事。」
狄仁傑跟在他身後。
「你把自己的命也算進去了？」
「我的命不值錢。」
裴長淵停在門前，回頭看他。
「武皇的命，才值得拿來做證。」
卯正，二人入宮。
宮門驗過公牒，內侍引路。沿途禁衛比平日多了一倍，宮牆下每隔數丈便站著一隊持戟甲士。
狄仁傑看了一眼。
「今日內衛加了人。」
「不是臨時加的。」
裴長淵抬起銀簪，指向遠處宮門值簿。
「換防時辰、值守姓名、交接人數，三日前已經寫入冊中。」
「你早就知道？」
「昨日大典巡檢牒上，少了一枚內衛印。」
狄仁傑接過話頭。
「那枚印，本該蓋在南門換防之後。」
「可它出現在辰初。」
「有人提前改了交接時辰。」
「改動已經被補正。」
裴長淵收起銀簪。
「能及時補正，說明內衛還在自己掌控之中。」
狄仁傑看著他的臉。
「你服藥之後，脈息如何？」
「比昨夜快。」
「這也算好事？」
「至少藥力已經起了。」
大殿之前，百官各歸班列。
裴長淵站在末席，狐裘壓住肩背，木杖停在身側。他身前隔著數十名官員，東列禮官的站位卻能從殿中看清。
方旭站在東列第三。
他的官服整齊，腰間無多餘佩飾，雙手垂在身側。禮官宣讀儀程時，他始終低頭聽令，神色沒有變化。
狄仁傑站在前列，回身看了一眼。
「看出什麼？」
「他今日少眨了兩次眼。」
「這也能算異樣？」
「平日禮官聽儀，目光會隨唱名官移動。」
裴長淵摩挲著杖頭。
「方旭只看御座。」
狄仁傑沒有再問。
殿門開啟。
鐘聲傳過宮階，百官同時俯身。
武皇端坐龍椅，冠冕垂旒遮住大半面容。她沒有開口，殿中已經無人敢動。
禮官高聲唱道：
「波斯使團入殿。」
數名使者捧著國書與玉盤走上丹陛，在殿心停下，依禮俯首。
「外臣奉國主之命，向武皇獻上國書，願兩國通好，商旅往來。」
禮官接過國書，轉呈御前。
武皇抬手，內侍收下。
「准。」
一個字落下，波斯使團退到西側。
隨後，突厥使團入殿。
為首使者捧著鑲銀木匣，走到丹陛之下，依舊行禮。
「臣奉可汗之命，獻良馬二十匹，貂裘百領，願大周與突厥永結盟好。」
武皇看向使團。
「准其貢。」
突厥使者退下時，目光在殿內停留片刻，隨後重新垂下。
裴長淵的銀簪落在木杖銅頭上。
狄仁傑低聲道：「你在看他？」
「他看的是禮官，不是御座。」
「突厥使者也可能在看儀仗。」
「所以只記下，不定罪。」
第三支使團入殿。
西域諸國依次獻上香料、寶石、金器與織錦。每一件貢品都由鴻臚寺驗封，再交禮官轉呈。
殿中金柱貼金，玉階鋪陳，百官的官服分列兩側。每一聲唱名，都有禮官應答。每一件禮器經過封驗，便在冊上落下一筆。
盛典按舊儀推進，沒有一處錯漏。
正因為沒有錯漏，殿中的每個人都不敢先動。
一名禮官捧著玉盤走到丹陛前，腳步比儀程快了半步。
裴長淵抬起銀簪。
狄仁傑也看見了。
那名禮官立即退回原位，重新踏步。
狄仁傑問道：「你要攔他？」
「他只是走快了。」
「若你判斷錯了呢？」
「今日任何一個人走快半步，都會被當成刺客。」
裴長淵將銀簪收回袖中。
「那樣查出來的，只會是一名失儀禮官。」
狄仁傑沒有責備。
「所以要等真正動手的人。」
「對。」
前方又有使團入殿。
禮官手中木牌一塊塊翻過，獻禮次序緩慢向前推進。
方旭站在東列第三，始終沒有改變站姿。
他沒有看王座，也沒有看旁人，只在每次唱名之後向前移動半步。手指收在袖口之中，指節沒有露出。
裴長淵盯著他的肩背。
從方旭站入禮官隊伍開始，已經過去半個時辰。
他沒有喝水，沒有抬手整理衣袖，也沒有與身旁禮官交談。
狄仁傑低聲問道：「他看出我們了嗎？」
「若看出，便不會站得這麼穩。」
「站得穩也可以是故意做給我們看。」
「故意做給我們看的人，會時刻留意我們的反應。」
裴長淵咳了一聲，素帕壓住唇角。
「方旭沒有看我。」
「他只在等獻禮。」
午前，最後一支使團結束朝賀。
禮官捧起進表冊，走到殿心。
「萬國來朝，諸國獻禮。」
殿外鐘聲響起。
百官再次俯身。
武皇抬手，示意獻禮開始。
第一名禮官捧著漆盒走上丹陛。
漆盒內是西域寶石，盒蓋封蠟完整。禮官跪地呈上，鴻臚寺官員驗過封記，才由內侍接入御前。
第一件貢品完成。
第二名禮官跟上。
第三名，第四名。
每一件貢品都先報來處，再報名稱，最後由武皇准納。
裴長淵站在末席，視線越過百官肩側，始終落在東列第三。
方旭仍未動。
狄仁傑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第十件。」
裴長淵沒有應聲。
「第十一件。」
方旭的右手仍垂在袖側。
「第十二件。」
裴長淵的手指壓住木杖。
藥力已經開始退去，胸口每次起伏都牽動著舊疾。殿內所有聲音逐漸靠近，又逐漸遠去，只有禮官唱名清楚落入耳中。
「第十三件。」
方旭抬眼，望了一次玉匣。
那一眼極短。
裴長淵看見了。
「第十四件。」
狄仁傑沒有回頭，卻開口問道：
「是現在？」
「還沒有。」
裴長淵盯著方旭。
「他在確認匣子的高度。」
「距離御前還有七步。」
「玉匣由兩名禮官抬入，他要等封匣禮官退開。」
「若他臨時改變？」
「那便說明他知道獵屋的尺寸已經被查。」
狄仁傑的手掌落在袖中奏摺上。
「你希望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今日才會照練過的方式出劍。」
第十四名禮官退下。
殿內短暫空出一條通向丹陛的路線。
禮官唱名的聲音再次響起。
「第十五位，禮官方旭。」
東列第三，方旭抬手接過貢品。
裴長淵的手心全是冷汗。
裴長淵合上藥匣，最後一枚續命丹已經服下。
狄仁傑站在案邊，看著他蒼白的臉色。
「藥力能撐多久？」
「撐過大典。」
「若大典拖到午後？」
「那便讓禮官少說幾句賀詞。」
狄仁傑眉頭一沉。
「你還要入宮？」
「方旭今日入殿。」
「你在百官末席，隔著半座大殿，未必看得清他的手。」
「看不清手，便看肩。」
裴長淵攏緊狐裘，拿起木杖。
「他練了數月的劍，起手之前，右肩必先下沉。」
「若他察覺你在看他？」
「我今日站在末席，正合病弱書生的身份。」
「你若倒在殿上，便合了誰的心意？」
裴長淵掩唇咳了幾聲，素帕上洇開血色。
「先把方旭按住，再問誰高興。」
狄仁傑看了他片刻，接過木杖。
「今日入宮，禮官名單不動，獻禮次序不動，方旭仍是東列第三。」
「對。」
「你當真要等他出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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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信寫的是東列第三，御前七步，玉匣取劍。」
裴長淵將素帕折回掌中。
「只有他照著做，這五十二個字才會從祈福疏變成行刺命令。」
狄仁傑將封好的奏摺收入袖中。
「若他不動呢？」
「那便繼續查。」
「張昌宗不會給我們第二次機會。」
「所以今日不能先拿方旭。」
裴長淵撐著木杖向外走。
「刺客只有在確信自己沒有暴露時，才會照原計劃行事。」
狄仁傑跟在他身後。
「你把自己的命也算進去了？」
「我的命不值錢。」
裴長淵停在門前，回頭看他。
「武皇的命，才值得拿來做證。」
卯正，二人入宮。
宮門驗過公牒，內侍引路。沿途禁衛比平日多了一倍，宮牆下每隔數丈便站著一隊持戟甲士。
狄仁傑看了一眼。
「今日內衛加了人。」
「不是臨時加的。」
裴長淵抬起銀簪，指向遠處宮門值簿。
「換防時辰、值守姓名、交接人數，三日前已經寫入冊中。」
「你早就知道？」
「昨日大典巡檢牒上，少了一枚內衛印。」
狄仁傑接過話頭。
「那枚印，本該蓋在南門換防之後。」
「可它出現在辰初。」
「有人提前改了交接時辰。」
「改動已經被補正。」
裴長淵收起銀簪。
「能及時補正，說明內衛還在自己掌控之中。」
狄仁傑看著他的臉。
「你服藥之後，脈息如何？」
「比昨夜快。」
「這也算好事？」
「至少藥力已經起了。」
大殿之前，百官各歸班列。
裴長淵站在末席，狐裘壓住肩背，木杖停在身側。他身前隔著數十名官員，東列禮官的站位卻能從殿中看清。
方旭站在東列第三。
他的官服整齊，腰間無多餘佩飾，雙手垂在身側。禮官宣讀儀程時，他始終低頭聽令，神色沒有變化。
狄仁傑站在前列，回身看了一眼。
「看出什麼？」
「他今日少眨了兩次眼。」
「這也能算異樣？」
「平日禮官聽儀，目光會隨唱名官移動。」
裴長淵摩挲著杖頭。
「方旭只看御座。」
狄仁傑沒有再問。
殿門開啟。
鐘聲傳過宮階，百官同時俯身。
武皇端坐龍椅，冠冕垂旒遮住大半面容。她沒有開口，殿中已經無人敢動。
禮官高聲唱道：
「波斯使團入殿。」
數名使者捧著國書與玉盤走上丹陛，在殿心停下，依禮俯首。
「外臣奉國主之命，向武皇獻上國書，願兩國通好，商旅往來。」
禮官接過國書，轉呈御前。
武皇抬手，內侍收下。
「准。」
一個字落下，波斯使團退到西側。
隨後，突厥使團入殿。
為首使者捧著鑲銀木匣，走到丹陛之下，依舊行禮。
「臣奉可汗之命，獻良馬二十匹，貂裘百領，願大周與突厥永結盟好。」
武皇看向使團。
「准其貢。」
突厥使者退下時，目光在殿內停留片刻，隨後重新垂下。
裴長淵的銀簪落在木杖銅頭上。
狄仁傑低聲道：「你在看他？」
「他看的是禮官，不是御座。」
「突厥使者也可能在看儀仗。」
「所以只記下，不定罪。」
第三支使團入殿。
西域諸國依次獻上香料、寶石、金器與織錦。每一件貢品都由鴻臚寺驗封，再交禮官轉呈。
殿中金柱貼金，玉階鋪陳，百官的官服分列兩側。每一聲唱名，都有禮官應答。每一件禮器經過封驗，便在冊上落下一筆。
盛典按舊儀推進，沒有一處錯漏。
正因為沒有錯漏，殿中的每個人都不敢先動。
一名禮官捧著玉盤走到丹陛前，腳步比儀程快了半步。
裴長淵抬起銀簪。
狄仁傑也看見了。
那名禮官立即退回原位，重新踏步。
狄仁傑問道：「你要攔他？」
「他只是走快了。」
「若你判斷錯了呢？」
「今日任何一個人走快半步，都會被當成刺客。」
裴長淵將銀簪收回袖中。
「那樣查出來的，只會是一名失儀禮官。」
狄仁傑沒有責備。
「所以要等真正動手的人。」
「對。」
前方又有使團入殿。
禮官手中木牌一塊塊翻過，獻禮次序緩慢向前推進。
方旭站在東列第三，始終沒有改變站姿。
他沒有看王座，也沒有看旁人，只在每次唱名之後向前移動半步。手指收在袖口之中，指節沒有露出。
裴長淵盯著他的肩背。
從方旭站入禮官隊伍開始，已經過去半個時辰。
他沒有喝水，沒有抬手整理衣袖，也沒有與身旁禮官交談。
狄仁傑低聲問道：「他看出我們了嗎？」
「若看出，便不會站得這麼穩。」
「站得穩也可以是故意做給我們看。」
「故意做給我們看的人，會時刻留意我們的反應。」
裴長淵咳了一聲，素帕壓住唇角。
「方旭沒有看我。」
「他只在等獻禮。」
午前，最後一支使團結束朝賀。
禮官捧起進表冊，走到殿心。
「萬國來朝，諸國獻禮。」
殿外鐘聲響起。
百官再次俯身。
武皇抬手，示意獻禮開始。
第一名禮官捧著漆盒走上丹陛。
漆盒內是西域寶石，盒蓋封蠟完整。禮官跪地呈上，鴻臚寺官員驗過封記，才由內侍接入御前。
第一件貢品完成。
第二名禮官跟上。
第三名，第四名。
每一件貢品都先報來處，再報名稱，最後由武皇准納。
裴長淵站在末席，視線越過百官肩側，始終落在東列第三。
方旭仍未動。
狄仁傑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第十件。」
裴長淵沒有應聲。
「第十一件。」
方旭的右手仍垂在袖側。
「第十二件。」
裴長淵的手指壓住木杖。
藥力已經開始退去，胸口每次起伏都牽動著舊疾。殿內所有聲音逐漸靠近，又逐漸遠去，只有禮官唱名清楚落入耳中。
「第十三件。」
方旭抬眼，望了一次玉匣。
那一眼極短。
裴長淵看見了。
「第十四件。」
狄仁傑沒有回頭，卻開口問道：
「是現在？」
「還沒有。」
裴長淵盯著方旭。
「他在確認匣子的高度。」
「距離御前還有七步。」
「玉匣由兩名禮官抬入，他要等封匣禮官退開。」
「若他臨時改變？」
「那便說明他知道獵屋的尺寸已經被查。」
狄仁傑的手掌落在袖中奏摺上。
「你希望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今日才會照練過的方式出劍。」
第十四名禮官退下。
殿內短暫空出一條通向丹陛的路線。
禮官唱名的聲音再次響起。
「第十五位，禮官方旭。」
東列第三，方旭抬手接過貢品。
裴長淵的手心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