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坊市求生
裴長淵花了兩刻鐘才把自己從床上弄到門口。
換衣裳的時候手抖了三回，系腰帶的時候喘了四口氣，推開門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倒。
這具身體虛弱到了一種令人髮指的地步。
他扶著牆站了一會兒，等胸口那陣發悶的感覺過去了，才慢慢往巷子外面走。
南市是洛陽城裡最熱鬧的坊市之一。
一出巷口，滿街的人聲就涌了過來。
賣胡餅的鋪子，打鐵的匠人，挑著擔子走街串巷的貨郎，牽著駱駝的胡商。
到處都是活人的氣息。
裴長淵靠著牆根走了不到半條街，額頭上就滲出了一層薄汗。
他停下來喘了幾口氣，開始琢磨怎麼掙錢。
原主是個讀過書的，識字，會寫文章，這在大周朝算是一門手藝。
最直接的法子就是去書鋪抄書。
南市東頭有一家"翰墨齋"，專做抄書生意。
裴長淵拖著步子走過去的時候，書鋪掌柜正在櫃檯後面撥算盤。
"掌柜的，我來問問，鋪子裡還收抄書的麼？"
掌柜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停了停。
"收。一卷佛經三十文，一卷律令五十文。字跡工整，不許有錯漏。你寫幾個字我看看。"
裴長淵坐下來，拿起筆，蘸了墨。
筆尖落在紙上的一瞬間，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墨點濺開，像一隻壓扁的蒼蠅。
他咬著牙穩住手腕，重新落筆。
寫了三個字，每個字都歪歪扭扭，跟蚯蚓爬過的痕跡差不多。
掌柜湊過來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失望。
"後生，你這手抖成這樣，抄出來的經書我沒法賣啊。"
裴長淵放下筆，沒有爭辯。
他知道以這具身體的狀態，抄書這條路走不通。
出了翰墨齋，他又去了布莊問縫補的活，被人看了一眼手就搖頭拒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
去了糧鋪問搬貨的活，掌柜上下打量他一番，說了句"你別把自己累死在我鋪子裡"。
連街角擺攤代寫家書的老先生都告訴他，這行當競爭大，沒有熟客根本攬不到生意。
裴長淵在南市街面上轉了大半個時辰，一文錢沒掙到，倒是在路邊的石墩上歇了六回。
日頭漸漸偏西，他靠在一家茶館的外牆上，閉著眼睛緩氣。
茶館裡頭傳出一陣叫好聲。
裴長淵偏過頭，透過半開的窗子往裡看了一眼。
一個穿青布衫的中年人站在茶館正中，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正說得唾沫橫飛。
"話說那汴州城有一樁奇案，張屠戶家的娘子死在灶房裡，渾身上下無傷無痕，仵作驗了三回都說是暴病而亡。可張屠戶的鄰居王寡婦卻說，那天晚上聽見灶房裡有男人說話的聲音。知府大人一拍驚堂木，把張屠戶抓來一頓板子，張屠戶熬不住，招了！說是和隔壁的李鐵匠合謀害了娘子，為的是霸占張家的三畝水田……"
茶館裡的聽客們聽得津津有味。
裴長淵卻皺了皺眉。
"渾身無傷無痕"就定性為暴病而亡？仵作連基本的窒息徵象都不檢查？瞳孔、甲床、口腔黏膜的淤血點呢？
而且這個案子的邏輯完全不通。
說書人口中的"知府大人"僅憑鄰居一句話就動刑逼供，屈打成招後直接結案，連基本的物證都沒有。
真正的斷案應該從屍體上找答案。
渾身無傷不代表沒有死因。
如果是中毒，銀針探口鼻可以初步判斷。
如果是窒息，頸部軟組織即便外表無痕，按壓時也能摸到舌骨骨折的位移。
如果是溺斃偽裝，剖開氣管就能在支氣管末端找到灶灰或水漬。
這些知識在他腦海中的"知識庫"里排列得清清楚楚，像是一本隨時可以翻閱的百科全書。
裴長淵又聽了一會兒，那說書人講完了"張屠戶案"，又開始說一樁"鬼宅殺人案"，同樣是漏洞百出，全靠知府大人的一頓板子解決所有謎團。
茶館裡的聽客們倒是聽得過癮，叫好聲一陣接一陣。
裴長淵靠在牆上，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這個時代的探案話本，粗糙得像是用石頭砌的牆，到處都是縫隙。
沒有痕跡學，沒有法醫檢驗，沒有邏輯推理鏈條，所有的案子全靠"包公式"的青天大老爺英明神武拍板定論。
可他腦子裡裝著的，是跨越了上千年的刑偵經驗。
密室殺人的物理破解，白骨驗傷的紅傘之法，血液飛濺的角度測算，犯罪心理的側寫畫像。
這些東西隨便拿一樣出來，放在這個時代，都足以讓人瞠目結舌。
如果他把這些寫成話本呢？
裴長淵的眼睛亮了一下。
話本在大周朝有市場，茶館說書是最受坊市百姓歡迎的消遣。
一個好話本，說書人願意花錢買，茶館願意花錢請，甚至教坊司的樂女們也會拿去改編成曲子傳唱。
他不需要體力，不需要出門跑腿，只要能把腦子裡的東西寫出來就行。
至於手抖的問題，他可以口述，找人代筆。
或者用左手慢慢寫，話本又不是科舉答卷，字丑一點不影響。
裴長淵從石墩上站起來，胸口又是一陣悶咳。
他用素帕捂著嘴，一邊咳一邊往南市西頭的回春堂走。
要寫話本，首先得把這具身體穩住。
再這麼咳下去，別說寫話本了，怕是連三天都撐不過。
回春堂是南市最大的藥鋪，掌柜姓孫，街坊都叫他老孫。
裴長淵推開藥鋪的門時，老孫正在櫃檯後面碾藥。
"孫掌柜。"
老孫抬起頭，看見裴長淵，臉上閃過一絲同情。
"裴秀才，你這臉色可不大好啊，比上回來的時候又白了幾分。"
"身子骨不爭氣。"裴長淵在櫃檯前站定，開門見山，"孫掌柜，我想賒三副藥。"
老孫碾藥的手頓了一下。
"賒？"
"對。"裴長淵咳了兩聲，聲音平靜，"川貝母二錢，桔梗一錢半，甘草一錢，麥冬三錢，百合二錢。三副的量。"
老孫的眉毛挑了起來。
"你還會開方子？"
"略懂。"
"裴秀才，不是老孫不幫忙。"老孫放下藥碾子，搓了搓手，臉上帶著為難，"你也知道，這藥材進貨都是要本錢的。你上回欠的十五文還沒還……"
"三天。"裴長淵打斷了他，語氣不急不緩，"三天之後，我還你雙倍的藥錢。連上回欠的，一共四十五文，一個子兒不少。"
老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面前這個年輕人面色蒼白，瘦得一陣風能吹倒，身上的袍子洗得發白，腳上的布鞋露著半個腳趾頭。
怎麼看都不像是三天之內能掏出四十五文錢的人。
"裴秀才，你拿什麼還？"老孫問得很直接。
裴長淵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藥柜上密密麻麻的小抽屜，每一個抽屜上都貼著藥名。
川貝，桔梗，甘草，麥冬，百合。
他開的這個方子不是隨便胡謅的，是前世在研究古代藥理時總結出的一套針對肺虛咳血的基礎方劑，用的全是最普通最便宜的藥材。
治不了根，但能壓住症狀，讓他至少有力氣坐著寫字。
"孫掌柜。"裴長淵抬起頭，看著老孫的眼睛，"我知道你沒有理由信我，但裴某說話算話。三天之後還不上錢，這條巷子裡誰都可以拿這件事堵我的臉。"
老孫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這個年輕人的眼睛很亮，亮得和他那副病入膏肓的身體完全不搭。
老孫嘆了口氣，轉身從藥櫃裡開始抓藥。
"行，三副藥我給你包上。"老孫一邊稱藥一邊嘟囔，"你爹在世的時候，在我這兒買了十幾年的藥，從沒賴過一文帳。看在你爹的份上，老孫再信你一回。"
裴長淵接過三包藥，朝老孫拱了拱手。
"多謝孫掌柜。"
"別謝我，三天後拿錢來。"老孫擺了擺手，"裴秀才，你也別怪老孫多嘴。你這病拖不得，光靠這幾味藥只能頂一時。你得想個長遠的法子，掙了錢先把身子養起來。"
裴長淵點了點頭，把藥包揣進懷裡，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住腳步。
茶館那邊又傳來一陣叫好聲，隱隱約約能聽見說書人的聲音在講什麼"包公夜審陰陽"。
裴長淵輕輕咳了一聲，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一種很淡的、胸有成竹的弧度。
他懷裡揣著三副能讓自己多活幾天的藥，腦子裡裝著足夠讓整個神都翻天覆地的東西。
三天。
他只需要三天。
換衣裳的時候手抖了三回，系腰帶的時候喘了四口氣，推開門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倒。
這具身體虛弱到了一種令人髮指的地步。
他扶著牆站了一會兒，等胸口那陣發悶的感覺過去了，才慢慢往巷子外面走。
南市是洛陽城裡最熱鬧的坊市之一。
一出巷口，滿街的人聲就涌了過來。
賣胡餅的鋪子，打鐵的匠人，挑著擔子走街串巷的貨郎，牽著駱駝的胡商。
到處都是活人的氣息。
裴長淵靠著牆根走了不到半條街，額頭上就滲出了一層薄汗。
他停下來喘了幾口氣，開始琢磨怎麼掙錢。
原主是個讀過書的，識字，會寫文章，這在大周朝算是一門手藝。
最直接的法子就是去書鋪抄書。
南市東頭有一家"翰墨齋"，專做抄書生意。
裴長淵拖著步子走過去的時候，書鋪掌柜正在櫃檯後面撥算盤。
"掌柜的，我來問問，鋪子裡還收抄書的麼？"
掌柜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停了停。
"收。一卷佛經三十文，一卷律令五十文。字跡工整，不許有錯漏。你寫幾個字我看看。"
裴長淵坐下來，拿起筆，蘸了墨。
筆尖落在紙上的一瞬間，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墨點濺開，像一隻壓扁的蒼蠅。
他咬著牙穩住手腕，重新落筆。
寫了三個字，每個字都歪歪扭扭，跟蚯蚓爬過的痕跡差不多。
掌柜湊過來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失望。
"後生，你這手抖成這樣，抄出來的經書我沒法賣啊。"
裴長淵放下筆，沒有爭辯。
他知道以這具身體的狀態，抄書這條路走不通。
出了翰墨齋，他又去了布莊問縫補的活，被人看了一眼手就搖頭拒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
去了糧鋪問搬貨的活，掌柜上下打量他一番，說了句"你別把自己累死在我鋪子裡"。
連街角擺攤代寫家書的老先生都告訴他，這行當競爭大，沒有熟客根本攬不到生意。
裴長淵在南市街面上轉了大半個時辰，一文錢沒掙到，倒是在路邊的石墩上歇了六回。
日頭漸漸偏西，他靠在一家茶館的外牆上，閉著眼睛緩氣。
茶館裡頭傳出一陣叫好聲。
裴長淵偏過頭，透過半開的窗子往裡看了一眼。
一個穿青布衫的中年人站在茶館正中，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正說得唾沫橫飛。
"話說那汴州城有一樁奇案，張屠戶家的娘子死在灶房裡，渾身上下無傷無痕，仵作驗了三回都說是暴病而亡。可張屠戶的鄰居王寡婦卻說，那天晚上聽見灶房裡有男人說話的聲音。知府大人一拍驚堂木，把張屠戶抓來一頓板子，張屠戶熬不住，招了！說是和隔壁的李鐵匠合謀害了娘子，為的是霸占張家的三畝水田……"
茶館裡的聽客們聽得津津有味。
裴長淵卻皺了皺眉。
"渾身無傷無痕"就定性為暴病而亡？仵作連基本的窒息徵象都不檢查？瞳孔、甲床、口腔黏膜的淤血點呢？
而且這個案子的邏輯完全不通。
說書人口中的"知府大人"僅憑鄰居一句話就動刑逼供，屈打成招後直接結案，連基本的物證都沒有。
真正的斷案應該從屍體上找答案。
渾身無傷不代表沒有死因。
如果是中毒，銀針探口鼻可以初步判斷。
如果是窒息，頸部軟組織即便外表無痕，按壓時也能摸到舌骨骨折的位移。
如果是溺斃偽裝，剖開氣管就能在支氣管末端找到灶灰或水漬。
這些知識在他腦海中的"知識庫"里排列得清清楚楚，像是一本隨時可以翻閱的百科全書。
裴長淵又聽了一會兒，那說書人講完了"張屠戶案"，又開始說一樁"鬼宅殺人案"，同樣是漏洞百出，全靠知府大人的一頓板子解決所有謎團。
茶館裡的聽客們倒是聽得過癮，叫好聲一陣接一陣。
裴長淵靠在牆上，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這個時代的探案話本，粗糙得像是用石頭砌的牆，到處都是縫隙。
沒有痕跡學，沒有法醫檢驗，沒有邏輯推理鏈條，所有的案子全靠"包公式"的青天大老爺英明神武拍板定論。
可他腦子裡裝著的，是跨越了上千年的刑偵經驗。
密室殺人的物理破解，白骨驗傷的紅傘之法，血液飛濺的角度測算，犯罪心理的側寫畫像。
這些東西隨便拿一樣出來，放在這個時代，都足以讓人瞠目結舌。
如果他把這些寫成話本呢？
裴長淵的眼睛亮了一下。
話本在大周朝有市場，茶館說書是最受坊市百姓歡迎的消遣。
一個好話本，說書人願意花錢買，茶館願意花錢請，甚至教坊司的樂女們也會拿去改編成曲子傳唱。
他不需要體力，不需要出門跑腿，只要能把腦子裡的東西寫出來就行。
至於手抖的問題，他可以口述，找人代筆。
或者用左手慢慢寫，話本又不是科舉答卷，字丑一點不影響。
裴長淵從石墩上站起來，胸口又是一陣悶咳。
他用素帕捂著嘴，一邊咳一邊往南市西頭的回春堂走。
要寫話本，首先得把這具身體穩住。
再這麼咳下去，別說寫話本了，怕是連三天都撐不過。
回春堂是南市最大的藥鋪，掌柜姓孫，街坊都叫他老孫。
裴長淵推開藥鋪的門時，老孫正在櫃檯後面碾藥。
"孫掌柜。"
老孫抬起頭，看見裴長淵，臉上閃過一絲同情。
"裴秀才，你這臉色可不大好啊，比上回來的時候又白了幾分。"
"身子骨不爭氣。"裴長淵在櫃檯前站定，開門見山，"孫掌柜，我想賒三副藥。"
老孫碾藥的手頓了一下。
"賒？"
"對。"裴長淵咳了兩聲，聲音平靜，"川貝母二錢，桔梗一錢半，甘草一錢，麥冬三錢，百合二錢。三副的量。"
老孫的眉毛挑了起來。
"你還會開方子？"
"略懂。"
"裴秀才，不是老孫不幫忙。"老孫放下藥碾子，搓了搓手，臉上帶著為難，"你也知道，這藥材進貨都是要本錢的。你上回欠的十五文還沒還……"
"三天。"裴長淵打斷了他，語氣不急不緩，"三天之後，我還你雙倍的藥錢。連上回欠的，一共四十五文，一個子兒不少。"
老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面前這個年輕人面色蒼白，瘦得一陣風能吹倒，身上的袍子洗得發白，腳上的布鞋露著半個腳趾頭。
怎麼看都不像是三天之內能掏出四十五文錢的人。
"裴秀才，你拿什麼還？"老孫問得很直接。
裴長淵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藥柜上密密麻麻的小抽屜，每一個抽屜上都貼著藥名。
川貝，桔梗，甘草，麥冬，百合。
他開的這個方子不是隨便胡謅的，是前世在研究古代藥理時總結出的一套針對肺虛咳血的基礎方劑，用的全是最普通最便宜的藥材。
治不了根，但能壓住症狀，讓他至少有力氣坐著寫字。
"孫掌柜。"裴長淵抬起頭，看著老孫的眼睛，"我知道你沒有理由信我，但裴某說話算話。三天之後還不上錢，這條巷子裡誰都可以拿這件事堵我的臉。"
老孫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這個年輕人的眼睛很亮，亮得和他那副病入膏肓的身體完全不搭。
老孫嘆了口氣，轉身從藥櫃裡開始抓藥。
"行，三副藥我給你包上。"老孫一邊稱藥一邊嘟囔，"你爹在世的時候，在我這兒買了十幾年的藥，從沒賴過一文帳。看在你爹的份上，老孫再信你一回。"
裴長淵接過三包藥，朝老孫拱了拱手。
"多謝孫掌柜。"
"別謝我，三天後拿錢來。"老孫擺了擺手，"裴秀才，你也別怪老孫多嘴。你這病拖不得，光靠這幾味藥只能頂一時。你得想個長遠的法子，掙了錢先把身子養起來。"
裴長淵點了點頭，把藥包揣進懷裡，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住腳步。
茶館那邊又傳來一陣叫好聲，隱隱約約能聽見說書人的聲音在講什麼"包公夜審陰陽"。
裴長淵輕輕咳了一聲，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一種很淡的、胸有成竹的弧度。
他懷裡揣著三副能讓自己多活幾天的藥，腦子裡裝著足夠讓整個神都翻天覆地的東西。
三天。
他只需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