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歸途
隨著將軍越走越遠，祂的步伐逐漸輕快起來。
池眠看到祂殘缺的左臂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再生，先是森白的人骨，再是鮮明的血肉。
將軍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快速癒合，皮肉也褪去焦炭狀的質地，恢復了人類飽滿的肌肉組織。
祂不再是那個可怖的怪物。祂是意氣風發的將軍，身披重甲，面帶笑容，鬥志昂揚地奔向祂的士兵。
這個世界仿佛在隨之收縮，原本層層環繞的外景被陽光侵蝕為慘白，掉幀一樣一閃一閃，直至徹底消失。
身邊的景致逐漸與天空共一色，暈染成刺目的光圈。只有小廟還頑強地維持原樣。
遠處的光暈里，站著好多士兵。有不少人已經白髮蒼蒼，卻精神抖擻。他們臉上無一例外地帶著希望，熱切地迎接著將軍的歸來。
不，還是有例外的。
池眠敏銳地發現前排有個士兵，表情動作雖然都和身邊人保持一致，但其他人都在眼含熱淚地望著將軍，只有這人在對著自己身後的小廟探頭探腦。
這位想來就是先前跑出去的那個，林知遠的同夥。
「好啦！」
廟內，林知遠熱切地看著鼓動的油燈，一點都不在意搖搖欲墜的廟堂。
眾人驚慌失措地發現這座廟在漸漸溶解。終於，負隅頑抗的廟牆無法再抵抗光芒的侵蝕，牆面大塊剝落，一點點潰散開去。
屋內的燈光接觸到外面日光的一瞬間，二者絲滑地融為一體。
燈火淡藍色的焰心變得有整座廟宇那樣龐大，它的內焰向外擴散過渡，而外焰則和陽光一起蔓延為整個世界。
這日光好像無限地擴大了燈火，又好像它本就是燭光外焰的一部分。
與此同時，池眠身上的異狀也盡數減退。他恢復了自己原本的樣子，快步走回同伴們身邊。
「池哥，你剛剛沒事吧？」周濤趕緊關心道。
魏滿囤嘰里呱啦地說：「你剛剛看起來老嚇人了！痛不痛啊？誒呀，做欽差大臣是啥滋味呢？」
這下不止魏滿囤和周濤，就連那兩個正互相鼓氣的女生，乃至於後邊守在油燈旁的林知遠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池眠有些好笑地搖搖頭，指指下方，地面不知何時已經不再跟地震似的搖晃：「你們要不要先低頭看看？」
「我去！」
其他幾人順著池眠手指的方向一低頭，一個個驚得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不止是廟牆在消散，地面也由遠及近地在消失，稍遠處的土地已經不見蹤影，上下左右全是白茫茫的空曠。
「我，我恐高啊……」周濤應該是真嚇著了，聲音里都帶著哭腔，「我們會不會摔死在這兒！」
待腳下賴以支撐的地面完全消失，所有人驚奇地發現自己並沒有往下墜落，以一種「空若皆游無所依」的狀態懸浮在虛無的光暈中。
這會兒，魏滿囤的嘴巴已經大得能塞下一個雞蛋了。他哆哆嗦嗦地，用力掐了周濤的手臂一把。
「哎呦！」同時響起兩聲痛呼。
周濤委屈地瞪著魏滿囤：「魏哥，你掐我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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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夢啊？這真不是夢啊！」魏滿囤神經質地晃晃腦袋，「不對，小周你這膀子咋練的，這也太硬了，一下子給我揪得手指頭疼！」
他倒惡人先告狀上了。
給這倆人一打岔，大家也紛紛從恐慌中回過神。
脫離了最開始的不適應後，他們都為這種奇妙的狀態好奇。長捲髮女生還大著膽子伸出腳尖踮了踮，短髮女生在旁邊趕忙一把拉住她。
只有池眠不為所動，一直死死盯著林知遠的一舉一動。
小廟內的一切都消散不見。包括棺材、小桌、草蓆等物，也很快溶解在萬丈光芒中。
只剩下一樣物件。
猩紅的油燈好像活過來一樣，鏽斑狀的突起宛如其上蜿蜒的血管。
燈台像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擠壓，又鬆開，像一個水泵那樣將一些未知的液體在那些血管狀突起內流轉。
「咚咚……咚咚……」
愈發明顯的聲音，在空落落的空間內迴蕩，即便是捂住耳朵，也會從耳朵縫，甚至是毛孔、頭髮絲兒等處，無孔不入地鑽入人體內，帶著所有器官，一起以「咚咚……咚咚……」的頻率振動。
池眠感覺自己的心跳得很用力，好像下一秒就要順應某種神秘的召喚，脫離自己的身體，去一個未知的空間繼續跳躍。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左胸處，感受著心臟一下又一下撞擊在肋骨上。
林知遠勢在必得地揚起一抹微笑。她伸出手，輕輕一拖，捧起那盞油燈。
「你們可以回去啦，開心嗎？」
——她捧起的並不是油燈，她捧起的是油燈周圍那一圈淡藍色的光暈，這是籠罩住他們所有人的焰心。
人捧起光，聽起來很不切實際，可這一幕就這樣貨真價實地發生在幾人眼前。
還沒反應過來，一瞬間天旋地轉，池眠和其餘幾人在光被捧起的瞬間被整個世界拋了出去，高高飛起。
下方，林知遠整個人都被光芒環繞，若隱若現，好像已經身處另一個空間。
已經分不清是她在托舉油燈，還是油燈在托舉著她。也可能這兩者是同時存在的。
有哪裡不對勁。
池眠分明已經離原本的地面越來越遠，但林知遠的體型卻始終如一，並沒有依照近大遠小的原則收縮。
到底是林知遠在越變越大，還是他其實根本沒有離她越來越遠？
在這讓他失重的狂風中，在沒有任何參照物的茫茫空泛里，他無法做出準確的判斷。
忽然，林知遠抬頭，遙遙看著池眠的方向。
她嘴唇微張，離得那麼遙遠，她的聲音卻清清楚楚地通過這些光、這些風，準確地傳入池眠的耳中——
「你叫池眠，對吧？我是林知鳶。」
林知鳶意味深長地微笑，吐出的話卻一點都不甜美：「你很有趣，我想，我們還會再見的。」
你在咒我。
這是池眠的第一反應。
他很想開口頂一句「和你見面還是太晦氣了，這就不必了。」
然而只要一張嘴，狂風就往肚子裡灌，他只能憋屈地把話咽回去。
「砰！」
忽然，他好像跌出了某個世界的邊界。最後一眼，是他身處虛空中向下看去，剛剛包圍著他的光暈終於得以完整地呈現在他眼前。
這是一顆巨大的心臟。
下一秒，池眠失去了意識。
池眠看到祂殘缺的左臂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再生，先是森白的人骨，再是鮮明的血肉。
將軍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快速癒合，皮肉也褪去焦炭狀的質地，恢復了人類飽滿的肌肉組織。
祂不再是那個可怖的怪物。祂是意氣風發的將軍，身披重甲，面帶笑容，鬥志昂揚地奔向祂的士兵。
這個世界仿佛在隨之收縮，原本層層環繞的外景被陽光侵蝕為慘白，掉幀一樣一閃一閃，直至徹底消失。
身邊的景致逐漸與天空共一色，暈染成刺目的光圈。只有小廟還頑強地維持原樣。
遠處的光暈里，站著好多士兵。有不少人已經白髮蒼蒼，卻精神抖擻。他們臉上無一例外地帶著希望，熱切地迎接著將軍的歸來。
不，還是有例外的。
池眠敏銳地發現前排有個士兵，表情動作雖然都和身邊人保持一致，但其他人都在眼含熱淚地望著將軍，只有這人在對著自己身後的小廟探頭探腦。
這位想來就是先前跑出去的那個，林知遠的同夥。
「好啦！」
廟內，林知遠熱切地看著鼓動的油燈，一點都不在意搖搖欲墜的廟堂。
眾人驚慌失措地發現這座廟在漸漸溶解。終於，負隅頑抗的廟牆無法再抵抗光芒的侵蝕，牆面大塊剝落，一點點潰散開去。
屋內的燈光接觸到外面日光的一瞬間，二者絲滑地融為一體。
燈火淡藍色的焰心變得有整座廟宇那樣龐大，它的內焰向外擴散過渡，而外焰則和陽光一起蔓延為整個世界。
這日光好像無限地擴大了燈火，又好像它本就是燭光外焰的一部分。
與此同時，池眠身上的異狀也盡數減退。他恢復了自己原本的樣子，快步走回同伴們身邊。
「池哥，你剛剛沒事吧？」周濤趕緊關心道。
魏滿囤嘰里呱啦地說：「你剛剛看起來老嚇人了！痛不痛啊？誒呀，做欽差大臣是啥滋味呢？」
這下不止魏滿囤和周濤，就連那兩個正互相鼓氣的女生，乃至於後邊守在油燈旁的林知遠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池眠有些好笑地搖搖頭，指指下方，地面不知何時已經不再跟地震似的搖晃：「你們要不要先低頭看看？」
「我去！」
其他幾人順著池眠手指的方向一低頭，一個個驚得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不止是廟牆在消散，地面也由遠及近地在消失，稍遠處的土地已經不見蹤影，上下左右全是白茫茫的空曠。
「我，我恐高啊……」周濤應該是真嚇著了，聲音里都帶著哭腔，「我們會不會摔死在這兒！」
待腳下賴以支撐的地面完全消失，所有人驚奇地發現自己並沒有往下墜落，以一種「空若皆游無所依」的狀態懸浮在虛無的光暈中。
這會兒，魏滿囤的嘴巴已經大得能塞下一個雞蛋了。他哆哆嗦嗦地，用力掐了周濤的手臂一把。
「哎呦！」同時響起兩聲痛呼。
周濤委屈地瞪著魏滿囤：「魏哥，你掐我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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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夢啊？這真不是夢啊！」魏滿囤神經質地晃晃腦袋，「不對，小周你這膀子咋練的，這也太硬了，一下子給我揪得手指頭疼！」
他倒惡人先告狀上了。
給這倆人一打岔，大家也紛紛從恐慌中回過神。
脫離了最開始的不適應後，他們都為這種奇妙的狀態好奇。長捲髮女生還大著膽子伸出腳尖踮了踮，短髮女生在旁邊趕忙一把拉住她。
只有池眠不為所動，一直死死盯著林知遠的一舉一動。
小廟內的一切都消散不見。包括棺材、小桌、草蓆等物，也很快溶解在萬丈光芒中。
只剩下一樣物件。
猩紅的油燈好像活過來一樣，鏽斑狀的突起宛如其上蜿蜒的血管。
燈台像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擠壓，又鬆開，像一個水泵那樣將一些未知的液體在那些血管狀突起內流轉。
「咚咚……咚咚……」
愈發明顯的聲音，在空落落的空間內迴蕩，即便是捂住耳朵，也會從耳朵縫，甚至是毛孔、頭髮絲兒等處，無孔不入地鑽入人體內，帶著所有器官，一起以「咚咚……咚咚……」的頻率振動。
池眠感覺自己的心跳得很用力，好像下一秒就要順應某種神秘的召喚，脫離自己的身體，去一個未知的空間繼續跳躍。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左胸處，感受著心臟一下又一下撞擊在肋骨上。
林知遠勢在必得地揚起一抹微笑。她伸出手，輕輕一拖，捧起那盞油燈。
「你們可以回去啦，開心嗎？」
——她捧起的並不是油燈，她捧起的是油燈周圍那一圈淡藍色的光暈，這是籠罩住他們所有人的焰心。
人捧起光，聽起來很不切實際，可這一幕就這樣貨真價實地發生在幾人眼前。
還沒反應過來，一瞬間天旋地轉，池眠和其餘幾人在光被捧起的瞬間被整個世界拋了出去，高高飛起。
下方，林知遠整個人都被光芒環繞，若隱若現，好像已經身處另一個空間。
已經分不清是她在托舉油燈，還是油燈在托舉著她。也可能這兩者是同時存在的。
有哪裡不對勁。
池眠分明已經離原本的地面越來越遠，但林知遠的體型卻始終如一，並沒有依照近大遠小的原則收縮。
到底是林知遠在越變越大，還是他其實根本沒有離她越來越遠？
在這讓他失重的狂風中，在沒有任何參照物的茫茫空泛里，他無法做出準確的判斷。
忽然，林知遠抬頭，遙遙看著池眠的方向。
她嘴唇微張，離得那麼遙遠，她的聲音卻清清楚楚地通過這些光、這些風，準確地傳入池眠的耳中——
「你叫池眠，對吧？我是林知鳶。」
林知鳶意味深長地微笑，吐出的話卻一點都不甜美：「你很有趣，我想，我們還會再見的。」
你在咒我。
這是池眠的第一反應。
他很想開口頂一句「和你見面還是太晦氣了，這就不必了。」
然而只要一張嘴，狂風就往肚子裡灌，他只能憋屈地把話咽回去。
「砰！」
忽然，他好像跌出了某個世界的邊界。最後一眼，是他身處虛空中向下看去，剛剛包圍著他的光暈終於得以完整地呈現在他眼前。
這是一顆巨大的心臟。
下一秒，池眠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