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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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知遠脫下用來遮擋身形的斗篷,隨手甩在一旁。

  他,此刻應該說她,頭髮高高束成方便行動的馬尾,裡面穿著一身利落的運動套裝,腳上還蹬著雙嶄新的運動鞋。

  還挺時髦。池眠在心裡吐槽。

  只怕是為了方便跑路。

  「這,這是最新款的運動鞋!還是限量款的呢!」周濤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呼。

  「不是,兄弟,這都啥時候了你咋還能注意到一雙鞋啊,眼睛真挺尖哈!」魏滿囤有些無語,又有些好笑,「以及,這應該是女款吧?你咋知道得這麼清楚?」

  他本就不大的眼睛眯得更小,眼珠子滴溜溜地在周濤身上打轉。

  「這個麼……之前刷到過,想買給同學做生日禮物來著。」周濤撓撓頭,臉上浮現出一抹羞澀,「但是點進去一看價格就發現自己不可能買得起,給嚇退了,所以印象還挺深刻。」

  魏滿囤長長地「嗷——」了一聲,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一副「我是過來人,我都明白」的表情。看著賊兮兮的。

  「喲,這當口還有心思回憶青春歲月呢?看來還是不夠害怕呀。」

  戲謔的聲音響起,帶著笑意。

  池眠讚賞地看過去——完全是嘴替!完全說出自己的心聲!

  是林知遠。她抱著手臂似笑非笑地看向這邊。

  眾人戒備地後退幾步,與她拉開距離。

  「好了,不用這麼緊張。我只是來這裡找一樣東西,無意為難大家,至於你們是怎麼來到這裡、要怎麼回去,諸如此類的問題,過會兒你們就都知道了。」

  她語氣慵懶,以一個便於發力的姿態撐在牆邊:「放心,你們老老實實聽了我的話,不會有事的。」

  她應當是恢復了自己原本的聲線,不再是低沉沙啞的男聲,聽起來柔和清亮。

  「我想要的東西,很快就能拿到了。既然你接了聖旨,那就速速去門外宣讀吧~」她轉而望向池眠,略有些戲謔,下一秒又嚴肅起來。

  「老將軍過會兒也該醒了,終於可以結束他們無休止的等待和戰亂了。如果你想儘快讓他們從痛苦中解脫的話,就趕緊去吧。你手持聖旨,一切都無法傷到你。」

  她說得很認真。池眠看著手裡這輕飄飄一張黃麻紙,自從拿到它,就隔開了屋內劇烈的震盪和紛爭,只有自己不受影響。

  林知遠某句話還真沒說錯。她的假規則實際上救了這些人,她也從未真正害過誰。如今,結合自己的體感來判斷,她說的很可能是實話。

  「既然是這樣,那先前那個比我們早來的、看著和你挺熟的那個人是怎麼回事?你既然知道這麼多,怎麼還會讓他跑出去變成那種鬼樣子?」

  魏滿囤被顛得七葷八素,又被忽閃忽閃的燭火亮得頭暈,隔夜粥都要吐出來了。見池眠似乎被林知遠說動將要跨出門外,他趕緊抻直了脖子大聲嚷嚷著這個疑點,以此提醒池眠不要輕舉妄動。

  林知遠不緊不慢地回答道:「那人是我的同伴。他和我一起來到這裡,負責尋找外面的線索。有防備的話,出去不會死的,只是會被徵兵罷了,最多也就是受點傷。」

  「還有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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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眠問她:「先前你貼在窗戶紙上給那位將軍看的東西,是什麼?」

  林知遠抿著唇,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來。畫像上的人五官模糊,看不清臉,只能看到他身穿赭黃色的龍袍,端坐在龍椅上,姿態威嚴。

  「這是我自己畫了帶進來的,我也不知道是哪位皇帝,但根據我所知道的規律來看,這樣有用。」她緩緩道來。

  「將軍隔著窗紙也看不清畫上的臉,只要讓他知道這是皇帝就可以了。不這樣做的話,他徵兵失敗的那天就會輸掉這場註定不會贏下的戰爭,亂兵會衝進來洗劫這座小廟,所有人都得死。」

  「所以,給他看這張畫像,就能讓他多撐幾天,直到……」

  她頓了頓。燭火搖曳,她臉上的陰影忽明忽滅。

  「直到我拿到想要的東西,而你們也能回去的時候。」

  晨曦透過窗紙,天亮了。油燈的光亮變得十分強盛,以至於能隔著窗紙和太陽分庭抗禮。

  如她所說,將軍很快就會醒來,再次忍受痛苦,來到這座小廟的門前。

  太陽升起的速度很快,沒有留給池眠多少猶豫的時間。

  「轟隆……轟隆……」

  已經能夠聽到將軍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池眠捏緊手裡的黃麻紙,不再糾結,向廟門走去。

  推開廟門,他感受到陽光傾瀉在自己身上。沐浴在這樣的光輝中,卻絲毫感受不到溫暖。

  他緊緊握著聖旨,遠處,將軍龐大的身影正向這邊一點點靠近。

  池眠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被拉長,像橡皮泥一樣被陽光任意塑形,揉來搓去,卻並不痛苦。

  他的頭骨聳起,後兩側像是加入了竹篾之類的物品,挺括上翹,整個頭骨變成一頂巨大的硬腳幞頭。

  有什麼東西從體內硬擠出來,池眠低頭去看,是自己最下面那一節肋骨從血肉里掙扎而出,化作腰間繫著的一條革帶。

  他的膽囊也一鼓一鼓地暴露在外,變為一個長方體的匣子,其上有銀質魚形紋樣。這是魚袋。

  最後,池眠身上的皮膚越變越寬越變越大,直至垂下來,皮膚間因為過於松垮而堆滿縫隙,像布料層層堆疊的褶皺。血珠從其下的血管里慢慢滲出,將他鬆弛垂落的皮膚浸染成一件緋紅的長袍。

  池眠自我感覺卻十分良好,他感到自己威風凜凜地站在門口,如同一位莊重的欽差大臣,特來宣旨。

  他此刻感覺很好,在屋內的人看來卻完全是個恐怖至極的畫面。魏滿囤咬咬牙,和周濤對了個眼神,兩人不管不顧,在翻湧的地上連滾帶爬向林知遠撲過去——

  「你把池哥怎麼了!!!」

  魏滿囤雖然胖了點,力氣卻很大,這一撲可謂勢大力沉。周濤雖然體重輕了一個量級,好歹也是個年輕大學生,平時偶爾還健下身。

  兩人聯手偷襲,本以為能很快制服林知遠,豈料她在這搖搖晃晃的地板上也十分靈活,腳尖輕快點地,跟學了輕功水上漂一樣,輾轉騰挪間,已經把魏滿囤和周濤甩了老遠。

  忽然從角落裡伸出兩雙手,合力一起扯向她高高甩起的馬尾,想把她往後拉扯。林知遠微微仰頭,左右甩一甩,頭髮絲兒就跟有自我意識一樣從這兩雙手中掙脫。

  是那兩個女生,她們也加入了這場圍捕!她們的平衡性還是比魏滿囤和周濤好得多,正一左一右沖向林知遠,想用包抄拖延住她來為兩個男生的進攻爭取時間。

  林知遠見自己被包圍,卻並未驚慌失措。只見她猛地一扭腰,藉助起伏的地板將自己甩出去,正好從兩個女孩中間飛馳而過。

  女孩們還沒反應過來,已經沒法收力,二人手臂重重相撞,發出兩聲痛呼。

  就在這短短的幾秒內,林知遠已經甩開四人,站在對角線的另一頭。廟只有這麼點大,她在裡面四處周旋,四個人愣是連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幾番糾纏後,幾人終於認清現實,又氣又惱地坐在地上大喘氣。林知遠臉不紅心不跳,仍是笑眯眯地倚在桌旁。

  眾人惱怒至極,卻也無可奈何,只好隔空瞪她來傳遞情緒,此刻竟是連罵人的勁兒都使不出來。

  「咚咚……咚咚……」

  不知何時,地板震動得更厲害,牆壁也開始搖晃,室內迴蕩著某種悶悶的聲音,以固定的頻率活躍。

  桌上那盞油燈已經違背物理定律了,這樣劇烈的震顫沒能打翻它,也沒能擾亂它的光芒,燈火穩穩地鼓起,收縮。

  林知遠怔怔地看向這盞油燈。陳舊的,不起眼的,覆蓋著紅鏽的油燈。

  她拿起這盞燈,細細地觀察著光的形狀。

  燭火搖曳,像是一顆正在跳動的,熾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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