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甦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缺氧。

  這是池眠恢復意識後的第一個念頭。

  窒息感像一層厚重的泥,死死壓在他的口鼻處。他試圖睜眼,卻發現黑暗已經濃稠到讓他分不清此刻是否成功撐開眼皮。


  求生的本能促使他得出結論:不管這是哪裡,得在氧氣耗盡前離開這鬼地方。

  下一秒,指尖觸碰到了冰冷的木板。

  狹窄。堅硬。最重要的是,距離他的鼻尖不到十厘米。

  池眠的大腦空白了一瞬。

  ……棺材?

  「棺材。」

  這個詞從他自己嘴裡說出來一遍,木板在他耳邊又重複了一遍。

  後腦勺堅硬的木板硌得他發痛,肩膀兩側被死死卡住,翻身基本上不可能做到。

  他試圖推開棺材蓋子,卻發現以目前的姿勢根本無法發力,這蓋子也只是摸起來薄,不管再怎麼用力都紋絲不動。

  「放輕鬆」,池眠嘗試讓自己冷靜下來,但空氣里的味道讓他更加不適,潮濕木料、陳年漿糊與劣質香燭混合後的氣味,他好像在哪裡聞到過。

  不知是因為這氣味還是因為愈發稀薄的氧氣,他感到手腳開始發軟,一陣接一陣的眩暈。

  手臂因為無法舒展又麻又痛,兩邊的木板似乎在緩慢地往中間靠攏。

  他聽到了什么小動靜,他已經分不清這是面前的棺材蓋往下縮減他為數不多的空間發出的聲音,還是他自己細微的心跳聲。

  對於池眠而言,這口棺材在逐漸壓縮成一個無法容納活人的盒子。忽遠忽近,忽大忽小,黑暗裡的未知伴隨著腎上腺素,挑動著池眠開始產生幻覺的神經。

  又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棺材始終保持著這樣的大小,只有氧氣在不斷流失。

  不,的確有聲音。

  頭頂很近的地方,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方便

  一步。停頓。又一步。

  應該沒有人類會這樣走路,每一步之間隔得太久,那聲音也太輕。

  寬大的布料在地上拖過去,聽起來像塑膠袋被揉動著刮過青磚,窸窸窣窣,發出乾燥的摩擦聲。

  更遠處,風吹過某種懸掛物,讓他想起小時候清明祭祖時,紙紮鋪門口掛著一排紙人。夜風起,童男童女隨風搖晃,紙碰到竹篾就是這種聲音。

  這是他的童年嗎?

  池眠盯著那片黑暗,不由得皺了皺眉。

  「又來?」

  他閉上眼,在腦海中翻找自己的記憶。

  昨天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結束一天的牛馬生活,關掉電腦準備煮碗泡麵;十一點五十二分,廚房的燒水壺像警笛一樣響起;十二點零三分,他正在找下飯視頻,一條簡訊彈出,擋住了主播的臉。簡訊內容只有一句話——

  「你還記得原來的世界是什麼樣嗎?」

  他記得自己刪掉了。

  池眠的指尖緩慢蜷起,手指摸到了棺材底的木屑。

  「做工真差」,他默默吐槽。一時間分不清自己的人生與這具棺材相比,哪個更糟糕一些。

  他無法確定在自己的記憶里,自己究竟有沒有死過。

  這種事,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他的腦細胞好像渙散出去了——此刻身在何處呢?周圍的一切好像越來越遙遠了,眼前開始出現好多好多影像。

  他的童年,他看到村口那家熟悉的小賣部,他知道裡邊全是他最愛吃的零食,最喜歡的玩具,應該過去看看,對,正應該過去看看!

  小小的池眠踮起腳尖,努力去夠高高的櫃檯。再撐上去一點兒,就能看到櫃檯上那架五瓣扇頁的小風車,紅橙黃綠紫,他總鬧著要買,家裡人不同意,他就每天都跑來小賣部門口看。

  他最愛看風車被風吹起來的樣子,好看的扇頁轉起來就變成了五彩的漩渦,牢牢地吸進孩童的視線。

  他這會兒已經聽見風車的聲音了呢,紙質扇頁呼呼轉動的聲音,偶爾磕碰到漆成黃色的竹竿……

  他終於把腦袋探上去了。

  小孩的眼睛乾淨,像白水銀里窩著一團黑水晶,映出來的不是漂亮的風車——

  幾雙蒼白的,伶仃的小腳在空中搖搖擺擺,是紙質的,靠幾根竹竿子撐起來,風一吹過去,發出和風車一樣的聲響。

  還是這樣的聲音。

  池眠呆呆地抬頭,試圖在熟悉的聲音里找到熟悉的物品,瞧見這幾雙小腳搖晃向上延伸進一個孩子無法觸及的黑暗裡,他只能看見幾坨圓圓的腮紅若隱若現,勾勒出幾個大大的笑來。

  「這誰家的孩子?去!這不是你一個小孩該來的地方!你家大人呢?」

  如炸雷一般響起的嗓音,黑壯的店老闆從貨架後大步走來。

  他越走越近,五官像暈開的水墨畫,旋轉著,與池眠記憶里那個笑容滿面、總是抱著一大袋零食的老闆娘重合在一起,熟悉又陌生。

  「回去!回去!下次記得不要來這裡了!」

  蒲扇般的大手用力一推,池眠從櫃檯上跌落,如墜雲霧。

  與此同時,棺材毫無徵兆地晃了起來,以一種固定的頻率向前移動。

  「四道腳步聲,節奏還算整齊,一百步,兩百步,三百步……」他下意識地數著。

  第四百四十五步。

  池眠愣了一下。一點兒冰冷的寶貴氧氣被他的鼻尖捕捉到,他急促又儘可能微小地呼吸,大腦終於恢復一絲清明。

  大概是這質量堪憂的木板子在行進的過程中終於裂開一條縫,可喜可賀。

  還有第五道腳步。

  它一直跟在隊伍最後,藏在那四道腳步下,可一旦注意到,那道聲音就再也藏不住了。那聲音仿佛知道池眠的想法一般慢慢靠近,直到池眠能分辨出它每一次關節的輕響。

  咔嚓,咔嚓。

  砰。

  它貼在了棺材左側。

  那一瞬間,路變了。像是逃命一般,棺材開始不規則地劇烈晃動,池眠的腦袋就像浪里的小舟,上下左右搖晃,撞在包裹著他的木板上,發出「咚咚」的敲擊聲,連綿不斷。

  不知何時響起的風聲沉悶地呼嘯,某種腐臭從棺木的縫隙里鑽進來。

  棺材外已經聽不見腳步聲,可棺材還在移動。像在碎石坡上被踮著腳尖的人拖行。

  緊接著,是墜落。

  短暫的失重,讓池眠胃裡一陣翻湧,手腳被甩得離開棺底。

  但此時他已經顧不得別的事情,因為他忽然產生了一個荒謬的念頭——

  方才那不是風,是有什麼東西在呼吸。

  而他們正在經過它的旁邊。

  又過了大約半炷香。遠處終於出現了人聲。

  有人在發出壓著嗓子的啜泣,抽一聲,忍一聲,偶爾夾雜幾句聽不清的竊竊私語。

  「別……別出聲……」

  「剛才那些是什麼東西?這是哪裡?」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手機根本打不開!」

  下一刻,四道腳步聲同時停住。

  池眠感覺棺材被高高抬起。

  短暫的失重感襲來——

  嘣!

  整口棺材被重重扔在了地上。

  外面所有詭異的聲音瞬間消失,剩下的只有一股比棺材裡濃郁數倍的氣味。

  是血混著檀香燃燒後的苦澀、屍體腐爛以及潮濕泥土被翻開後散出的臭味。

  池眠被熏得皺起眉,試探性地推了一下棺蓋。

  原本嚴絲合縫、無論如何都推不開的蓋板,這一次卻輕得出奇。

  他動作一頓,也沒立即深究,而是眯著眼坐起身,等雙眼重新適應光線後,看向四周。

  這裡像是一座廟,但沒有供神像,又像是義莊,但更整潔。

  屋頂很高,梁木烏黑,牆皮大片剝落,牆壁上的壁畫已經有些斑駁,顏色褪去了大半,剩下一個模糊的人影和山川輪廓。畫中人辨不清面容,只能瞧見祂低眉垂目,姿態從容,仿佛無數年來一直注視著來往於此的人。

  地上鋪著發潮的青磚。幾口舊棺材整整齊齊地靠著牆,材質看上去很像他剛剛鑽出來的那個。角落裡堆著發霉的草蓆。

  整個屋子裡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盞豆大的油燈。

  桌後站著一個男人,身形消瘦,臉在油燈下忽隱忽現,寬大的袍子在他身上裹著,像廟裡供著的一尊木雕。

  池眠從棺材裡跨出來時,對方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男人沒有問他是誰,也沒有解釋這裡是什麼地方,只抬起一根乾瘦的手指,緩緩指向門邊。大門緊緊閉著,看上去卻不如何結實。

  門上貼著一張紙。

  池眠走了過去,微微眯起眼。

  紙上寫著——

  《義莊守則/安西遺民忌諱》

  壹

  此地陰氣極重,外有十萬冤魂遊蕩。若想活命,需守祖宗規矩,切莫衝撞了先人。

  貳

  每日正午,太陽升至頭頂,請低頭用餐,嚴禁仰望烈日。

  叄

  低聲靜坐,只需五日便可打道回府。

  池眠的視線落在那張紙上,這張紙的質量有點太好了,出現在破落的小廟裡實在可疑。就當池眠湊得更近時,身後忽然傳來沙啞的聲音:

  「我叫林知遠。」

  池眠回頭。男人站在油燈旁,火苗映進他的眼睛裡,他的瞳孔和火焰融為一體,輕輕搖曳。

  「我是這個世界的土著,也是這裡的廟祝,你們配合不配合都行。」

  他說。

  「請自便。」

  說完,他便閉上了嘴,將池眠方才的「轎子」緩緩拖至牆邊,自顧自地開始對齊旁邊那幾口棺材。此人疑似有強迫症,就連放個棺材都要追求零公差,其認真程度令人渾身發毛。

  四周一片寂靜,廟祝擺弄棺材的動靜忽大忽小,木板的邊角在青磚上磕磕碰碰。角落裡的啜泣聲變得更加明顯。

  池眠掃了一圈。屋裡還有七八個人。

  有人臉色慘白,有人死死攥著手機,也有人靠在牆上發抖。這些人看上去瑟瑟發抖,很可能和自己一樣,都是「外來者」。

  這時,一個寸頭男生聲音顫抖地開口。

  「還是……還是聽他的吧。」

  男生抱著膝蓋坐在角落,眼睛紅腫。

  「之前有人只是盯著外面看了幾眼,就變成了……」

  他把後面的話咽回去,臉上浮現出顯而易見的恐懼,應該是不敢再往下說了。

  池眠點了點頭。

  「謝謝。」

  廟裡重新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牆角處,林知遠已經擺弄好了他那些破爛木料,正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

  池眠思索片刻,找了幾個受潮不嚴重的草蓆做成簡易床鋪便躺了下來,為了舒適,他脫下外套墊在腦後。

  寸頭男生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要睡覺?」

  「嗯。」

  池眠閉上眼。

  「天亮再說。」

  眾人神色各異,池眠也懶得解釋,胳膊往臉上一搭,擋住油燈微弱的光便睡著了。

  「這個方案再優化一下。」

  「老闆明早九點要。」

  「大家辛苦,年輕人多拼一拼。」

  池眠坐在工位上,盯著已經改到第十三版的文件,忽然發現鍵盤上的每一個按鍵,都變成了一顆泛黃的人牙。

  主管站在他身後,笑得異常和藹。

  「池眠。」

  「今晚把命也加一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