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一把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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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7章 一把利刃

  陳子云把那幾顆飽滿的黃桃核擦乾淨、收進口袋,沒多看那輛帶著樣品遠去的吉普車第二眼,轉身就回了車間。

  工廠里還帶著這幾天試製的酸甜氣味,王木匠正蹲在封口機旁邊收拾工具,馮二嬸帶著女工清洗鍋底,周石頭靠在門框上,臉上掛著一副終於喘過氣來的表情。

  這口氣,沒能喘多久。

  第二天一早,劉算盤從外頭跑進來,臉上帶著那股他獨有的、快要撐不住的慌亂,把一張採購回單摔在了帳桌上。

  「子云,白糖報價漲了,整整高了三成,我跑了供銷社和南街兩家,都是一個說法。」

  唐雪沒有立刻接話,她把那張回單拿起來看了看,手指在數字上輕輕壓了一下,沒有動作。

  緊接著,沈玉蘭也進來了。

  「玻璃瓶那邊說近期車緊,新一批貨要排到後頭,具體什麼時候到,說不準。」她說話時神色很平,但眼神里有一絲唐雪一眼就能讀懂的東西。

  王木匠接了最後一句,聲音沙啞,「木箱回收那邊也出了岔子,兩家送回來的空箱子,押金結算拖了好幾天沒動靜,說是帳上在對,讓我們等。」

  白糖,玻璃瓶,木箱回收,運輸。

  四條線,同一天,一起慢了。

  車間裡的氣氛,像一盆熱水被人悄悄往裡兌了涼,溫度看著沒變,可那股熱氣,已經散了。

  這不是巧合。唐雪沒有說話,她把劉算盤帶回來的回單、沈玉蘭的口信、王木匠說的押金問題,一條條在帳本旁邊的空白頁上列了下來,字寫得又快又小,像在拆一道數學題。

  半柱香的工夫,她抬起頭,看著陳子云。

  「不是市場波動。」她聲音很平,卻清晰得像一把尺子,「這幾條問題的時間點,全壓在樣品剛送出去、我們下一批訂單需要動原料的節點上,偏差不超過三天。」

  周石頭嘴角一扯,把手裡的扳手在地上墩了一下,「他娘的,是有人在掐我們的脖子「」

  o

  掐得還不輕。

  更要命的是,每一條都有說得過去的理由,白糖是市價浮動,玻璃瓶是運力緊張,押金是帳目核對,運輸是大戶優先,每一口都咬得下去,卻咬不出血來。

  這種陰的,比明著砸廠還難纏。

  陳子云站在那張列滿異常記錄的空白頁前,看了很久。

  就在這時,廠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穿著半舊中山裝的男人推門進來,客客氣氣地跟門口的周石頭打了個招呼,進了車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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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縣輕工局供銷協調辦的一個幹事,平時在縣裡各廠家之間傳話跑腿的。

  他站在車間中間,四處看了看,然後把一封信遞給陳子云,語氣平平地說:「錢主任讓我帶個話,說是鄉鎮小廠起步不容易,建議你們先把眼前基礎夯穩,別一口氣鋪太多線,以免資金周轉出了紕漏。」

  他說完,笑了笑,轉身就走。

  門一關,車間裡安靜了片刻。

  周石頭聽明白了這話的味道,手裡的扳手攥得指節發白,嘴裡低罵了一聲。劉算盤則縮了縮脖子,「這是————明著警告我們呢?」

  是警告,也是預告。

  這話翻譯成大白話只有一個意思:我知道你們在忙什麼,我可以讓你們什麼都忙不成。

  陳子云把那封信放到桌上,沒有撕,也沒有再看,只是轉向唐雪,「你剛才那頁,再往下推一層,看看這幾條卡的方向,最終會堵死我們哪一個出貨節點。」

  唐雪已經在動筆了。

  她用的不是猜,而是把近期的白糖用量、玻璃瓶消耗速度、運輸周期和現有庫存,放在一張簡單的時間軸上一對,很快就得出了一個不太好看的結論。

  「如果這幾條同時卡著不松,再過十二到十五天,黃桃罐頭的第一批正式出貨會斷原料,山楂片這邊撐得稍微久一點,但也到不了月底。」她把那頁紙推過去,聲音冷靜,「對方不是要一口把我們堵死,是要讓我們自己被成本和節奏拖垮。」

  這話說完,周石頭和劉算盤對視了一眼,都沒開口。


  砸廠,你還能跑到人前去說理;

  被拖垮,看起來就是自己不行。

  陳子云沉默了大約一頓飯的工夫,他沒有急著對外發力,而是把車間裡所有人叫到一起,把眼下這幾條線重新捋了一遍,然後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讓唐雪把下一批出貨的計劃單重新排,主動砍掉兩條暫時不急的貨線,把原料和周轉金集中到黃桃罐頭和山楂片這兩個最關鍵的品上,先保出貨節奏,不陪對方把庫存壓力耗死。

  第二件,讓沈玉蘭從舊倉那邊的回箱和廢紙堆里,把所有跟供銷往來有關的舊票據、

  舊出庫單、舊底聯,挑出來先摞在一起,「先收著,不動,等我看。」

  第三件,讓劉算盤悄悄跑一趟百貨那邊,問邱建明,最近供銷系統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風聲。

  三件事都布置完,天已經擦黑。馮二嬸收拾完鍋具準備走,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看陳子云,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出了門。

  剩下幾個人各自散了。

  唐雪是最後一個走的,她把那頁寫滿異常記錄的紙折好,夾進帳本里,在陳子云身邊停了一步,沒說什麼,只是很輕地把那本帳本往他面前推了推。

  就在這時,沈玉蘭又折回來了。

  她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邊角已經發黃的舊票據,表情有些說不清楚。

  「子云,你讓我翻舊單子,我就隨手翻了翻,翻著一張,你看看。」她把那張紙放到燈下,「這是宏發兩年前的一張白糖出庫底聯,數量和對應的成品出貨量我拿旁邊另一張單子一對,對不上,差了整整一批。」

  唐雪第一時間俯身過去,看了三秒鐘,手指壓住紙邊,沒動。

  她眼神里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又很快壓了下去。

  陳子云把那張紙拿起來,在燈下看了很久。

  帳面上那個缺口,不是算錯,不是筆誤,是有人在那一批白糖的出入庫上,動過手腳。

  而連著宏發和供銷往來的那條線里,有一個名字反覆出現在批覆欄里。錢建國。

  就是錢科長。

  陳子云把那張舊票據輕輕放回桌上,沒有馬上開口,只是拿手指在紙邊輕輕叩了兩下。

  唐雪把那張紙單獨抽出來,翻開一頁乾淨的帳本,在最頂端寫下四個字,折好,壓在最下面。

  供銷線,異常。陳子云看著那四個字,嘴角動了一下,沒說什麼,拿起外衣就往門口走。

  走到門檻邊,他頓了頓,聲音不大,卻清晰。

  「這不是票據。」

  他沒回頭,手壓著門框,語氣平得像在說天氣。

  「是一把利刃。」

  「但先別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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