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宴上藏鋒刃,假恭覆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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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堂密談落幕,風雨已定,計策周全。

  蘇宏遠整理衣袍,收斂了方才凝重沉冷的神色,再度換回平日溫潤從容、雅量謙和的東家氣度。

  經歷方才生死交底、恩義相托,他看向林辰的眼神,早已褪去純粹商場客套的疏離,多了幾分真心敬重與並肩託付的懇切。

  「林兄,時辰將近,宴席已備。」蘇宏遠輕聲道,「今日你我如常相待,不必外露異常,只需靜觀其變,引蛇出洞即可。席間還有商行諸位管事、掌柜,人多眼雜,言行更要謹慎。」

  林辰微微頷首:「一切依計而行。」

  兩人並肩走出內堂,神色淡然自若,步履從容,看不出方才剛敲定一場關乎生死的收網大局。

  庭院開闊寬敞,今夜便是宏遠齋擺下的正式宴席。檐下數十盞燈籠齊齊點亮,暖黃燈火流淌在迴廊花木之間,數十張桌席依次排開。府城商行里一眾主事人物盡數赴宴,各鋪掌柜、外勤管事、帳房頭目坐滿庭院。

  滿院人聲輕喧,杯盞交錯之聲此起彼伏,表面上是一場慶賀風波平息、商議往後商事格局的聚會。賓客之間談笑往來,議論著往後貨品銷路、工坊供貨的安排,一派熱鬧和睦的景象。

  可在這份喧囂熱鬧的帷幕之下,一股無形的緊繃殺機悄然潛伏。

  靠近主席一側,一道素衫身影靜靜立在一旁等候,正是趙啟山。

  他垂手而立,脊背微躬,神色落寞謙和,眉眼帶著歷經風波後的疲憊頹唐,全然一副失勢悔過、安分守舊的老臣姿態。

  周圍不少管事掌柜看見他,神情各異。有人感念他過去數十年執掌商行的威望,心懷幾分惋惜;也有人親歷先前偽貨之亂,心底尚存戒備,遠遠只是拱手示意,不願上前攀談。

  看見蘇宏遠與林辰走來,趙啟山立刻上前半步,躬身行禮,語氣恭順溫厚,挑不出半分錯處:

  「東家,林東家。」

  依舊是舊臣謙卑的姿態,恪守分寸,恭敬有禮。誰也想不到,這一副忠厚長者的皮囊之下,藏著買兇殺人、蓄謀毒主的滔天惡念。

  蘇宏遠目光淡淡掃過他,心底寒徹如冰,面上卻溫潤如常,甚至帶著幾分體恤舊人的溫和笑意:

  「啟山叔不必多禮。近日風波繁雜,累你心緒不寧,今日備下薄宴,一來答謝林兄此番鼎力相助,穩住供貨大局;二來商行眾人齊聚,也好一同商議往後經營安排。」

  他依舊稱呼「啟山叔」,維持往日敬重舊臣的姿態,半點不露猜忌與疏離,以此麻痹對方。


  「東家說笑了。此番偽貨之亂,皆因老朽管束不力、識人不明而起,累及商行聲譽,拖累大局,老朽心中愧疚萬分,無顏面對東家與諸位同僚。如今閒居思過,已是萬幸。」

  句句認罪,處處謙卑,僅僅將過錯歸於管束不嚴,絕口不提自己在幕後策劃構陷、雇凶截殺的罪行。演戲之真,爐火純青。

  林辰立在一旁,神色平靜,目光淡淡落在趙啟山身上。

  他冷眼旁觀,一語不發。眼前這人每一分謙卑、每一絲頹喪,盡數都是偽裝。經歷過官道那場生死搏殺,他清楚知曉此人心中藏著何等陰狠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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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時,眾人陸續入席。蘇宏遠居於主位,林辰作為貴客坐在主席右側,趙啟山在主席側位陪坐,姿態恭謹,始終低人一等。老管事張忠便坐在鄰席,時不時留意席間動靜,暗中留心趙啟山的一舉一動。

  宴席初開,人聲熱鬧,各處桌席互相敬酒寒暄。遠處各掌柜管事三五成群,討論著各縣鋪面的生意、山貨編織品的供貨量,話語之間,不少人對林辰帶來的新式營生心懷讚嘆。

  主席之上,話語則要克制許多。

  蘇宏遠刻意閒談,聊府城商事走向、秋冬時節貨品調度,偶爾說起蘇家先父在世之時打理商行的舊事。句句溫情,漫敘過往。

  趙啟山順勢接話,追憶往昔共事光景,感念蘇家世代恩德,又不住慨嘆自己晚年糊塗,犯下大錯。

  一問一答,看似主臣和睦,溫情懷舊,實則每一句對話都暗藏試探。

  蘇宏遠試探他會不會在言語之間露出破綻;趙啟山暗中觀察蘇宏遠的神色舉止,判斷自己是否已經暴露行跡。

  張忠坐在旁邊,不多插話,只是安靜飲酒,耳朵卻留意著席間的談話內容。

  酒過三巡,院中的喧鬧依舊。其餘席位上的商行眾人彼此應酬,注意力大半放在互相商談生意之上,並不會時刻緊盯席間。

  趙啟山見周遭眾人各忙應酬,正好有了行事之機。他眼底掠過一絲陰晦,轉瞬便被謙和的神情掩蓋。明路刺殺已經行不通,眼下唯有慢性下毒,方能遂了心中復仇的念頭。

  念頭既定,趙啟山神色愈發溫和懇切,主動抬手執起酒壺,躬身上前,要為蘇宏遠斟滿杯中酒,姿態極盡恭順:

  「東家,老朽一時糊塗,險些毀了幾代基業。多虧東家寬仁不計前嫌,也多虧林東家智計卓絕,穩住大局,方才平息禍亂。」

  「老朽敬東家一杯,敬林東家一杯。往後老朽安分守拙,閉門思過,再不敢妄議商事。」

  話語誠懇,態度卑微,儼然已經徹底服軟認輸。斟完酒,他端起自己酒杯,微微仰頭一飲而盡,以此表露悔過之心。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坦蕩謙遜,旁人見了只會放下戒心。

  蘇宏遠眸底冷光一閃,面上依舊帶著溫和笑意,緩緩抬手拿起酒杯。他牢記林辰事前叮囑,絕不喝下趙啟山親手斟倒的酒。趁著庭院中人聲嘈雜,左右賓客視線交錯轉移之時,手腕微微一轉,借著桌沿的遮擋,將大半酒水悄悄傾灑在地,唇邊只淺淺沾了一下杯沿,便算是應酬過去,全程自然無痕,沒有引起任何人懷疑。

  趙啟山在一旁看著,沒有生出半點疑心,只當蘇宏遠本就酒量淺淡。

  隨即,他轉頭面向林辰,臉上掛起謙和的笑意:

  「林東家年少有為,初來府城便解我商行危局,胸襟智謀都令人敬佩。往日老朽心存門戶之見,多有冒犯,還望林東家海涵。」

  這番主動示好,既是做給在場一眾商行管事觀看,也是為了麻痹林辰的戒備之心。

  林辰抬眸,神色平靜淡然,語氣不冷不熱:

  「商場往來,各憑本事,趙老不必放在心上。」

  分寸拿捏得當,既不與之深交,也不當場撕破臉面。目光深處,卻一刻沒有放鬆對趙啟山的審視,將他每一處細微神色變化盡收眼底。

  坐在鄰座的張忠將這一幕悄悄看在眼裡,心底隱隱覺得趙啟山今日這般謙卑,反倒有些反常,只是場合人多,不便開口言語,只能默默記在心中。

  夜色漸漸深沉,檐下燈火搖曳,滿院的談笑依舊不絕。

  席間眾人各懷心事:商行的管事掌柜們只顧商談往後的生意安排;張忠暗中提防異動;蘇宏遠隱忍戒備,等待對方露出破綻;林辰冷眼控局,守住防線,靜待收網時機;而趙啟山藏起滿腔毒念,一邊假意安分,一邊暗中盤算日後下手的機會。

  一場熱鬧盛大的宴會,外表風光和睦,內里刀鋒暗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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