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工事磨朝夕，遠路傳風聲
青溪谷中，築堡的工程一日不曾停歇。
天色蒙蒙亮，山谷之中便已經響起斧鑿、抬石、夯土的聲響。依照先前定下的三區規制，各處地界劃分清楚，各司其職，互不混雜。
內堡一帶，本村老戶、林氏宅院與工坊核心骨幹的居所周邊，工匠開山取石，夯實地基，優先加固這一片最核心的區域。中堡匠作安區之內，不少是早年隨陳望而來、在工坊勞作數年的流民匠戶，手藝熟稔，出力毫不惜力，採石、伐木、打造木柵，樣樣做得利落。只有新近投奔過來，尚未經時日考驗的流民，集中在河灘外棲區，平整地面，搭建簡易屋舍，同時抽調壯丁參與堡牆修築，以勞作換取在堡內立足的資格。
蔡磊整日奔走在各個工段之間。他熟稔工坊人事，也懂得土木工事的調度，手上拿著一卷草圖，往來核查物料消耗、人手輪換。哪裡石料短缺，何處木料供應不上，哪一段堡牆夯築得不夠結實，都一一記下來，當場安排人補正。
築堡浩大，千頭萬緒。數千人同時開工，吃穿用度皆是一筆極大開銷。匠作的工具、夯牆的繩索、固定牆體的木樑，樣樣都要清點調度。一部分建材從本地山中開採砍伐，還有不少鐵件、石灰這類物料，需要依靠商隊從外面州縣採買運回。蔡磊不光要安排每日出工的名冊，還要核對每日物料消耗，避免出現物資無端損耗、有人私拿材料的亂象。他不親自動手揮錘搬石，卻把數千人的勞役調度得井井有條，儘可能避免勞逸不均、推諉偷懶的亂象。
里正年歲已高，年紀比林辰父母還要長上不少，不必參與重體力勞作，便帶著村中幾位德高望重的老者，遊走在各個聚居片區。一方面安撫本村鄉民，消解大家心中殘留的顧慮，勸導眾人多包容那些安分守己的外來戶；另一方面也勸導新來的流民安分守規，調解日常大大小小的口角摩擦。鄰里之間因屋舍地界、取水先後生出的爭執層出不窮，大多都由幾位老者出面斡旋化解，維持住谷中日常的秩序。
林辰大半時間也泡在工地上，順著尚未完工的堡牆一路巡查，看堡牆走向，查驗崗樓選址，時常和蔡磊商議工事上的疏漏。堡牆不能一味求高，山口隘道、溪谷出入口是防守重中之重，這幾處牆體需要加厚加高，還要預留射擊瞭望的垛口；一些山勢陡峭、本身便是天險的崖壁，則可以適當縮減工程量，把人力物力集中在薄弱地段。二人常常蹲在地上，拿石塊在泥土之上勾畫推演，反覆斟酌調整工事布局，不願留下防禦上的破綻。
陸綰瑤則守在新辟出來的堡內帳房，帶著幾名帳房內勤，把所有人的入堡登記、出工記錄、功績台帳一一整理歸檔。堡內如今人口暴漲，老戶、工坊舊人、新舊流民混雜在一起，每一日什麼人出工、做的何等差事、記多少功績，都要逐條登記。後續糧米配給，全都要以此為憑據，做到有據可查，杜絕徇私偏袒。除了人事功績，她同時還要核算每日工事消耗，石灰、木料、鐵器，每日出入都要記帳，把龐大的開銷梳理得清清楚楚，方便林辰掌握家底。
日子就在叮叮噹噹的工事之中緩緩流淌。
山谷之內熱火朝天，可外界的消息，只能依靠往返在外的車隊一點點送回。
陳望帶著運輸隊依舊照常奔走在州縣之間。對外依舊履行和府城、各處客商的訂單，貨品按時交割，商行興盛的模樣半分不露破綻。只是每一次車隊返程，貨箱夾層、空餘的貨位之中，都會悄悄載回分批採買的粗糧、粗鹽、乾菜、草藥、繩索篷布這一類耐儲存的物資。他們絕不於一地大批量購入，分赴數個府縣零散採辦，避開旁人的注意，不引人猜忌。所有物資，不留在縣城小院，盡數直接運回青溪堡入庫封存。
隨行的運輸隊隊員，一路留意各處見聞，將各地糧價漲跌、流民流動、地方官府的舉措，全部記錄成冊。一路行路，所見景象也一日比一日蕭條，不少往日熱鬧的集鎮，市面漸漸冷清，路上逃難的行人越來越多。
這一日午後，一隊風塵僕僕的車馬自谷口山道駛入青溪村，正是陳望的車隊從府城歸來。
一路奔波，人馬俱疲，車輪沾滿沿途的塵土，不少隊員臉上帶著掩不住的倦色。陳望先安頓好車隊，指揮人手把一車車貨物與暗中採辦的物資清點卸貨，安排護衛看守庫房，諸事初步處置完畢之後，便拿著一疊寫滿字跡的簡紙，徑直來到正在工地巡查的林辰身旁。
為了避開周遭勞作往來的眾人，二人走到溪畔石橋之下。橋下溪水潺潺流淌，水聲恰好可以掩蓋二人談話的聲響。
「東家。」陳望神色凝重，將手中記錄見聞的簡紙遞過去，「這一趟去往府城，所見所聞，比上一回更加不妙。」
林辰接過簡紙，低頭翻閱。
紙上一筆一筆記得詳實，南邊數個州縣，荒情依舊持續，糧食價格節節攀高。不少地方官府官倉存糧告急，賑濟的糧米杯水車薪，已經難以維持。大量流民不再困守殘破鄉野，成群結隊向著府城、大型集鎮匯聚。部分偏遠鄉縣，已經爆發小規模的動亂，地方官府兵力不足，疲於奔命，很多鄉間集鎮已經失去管束。就連往來通行的官道之上，也漸漸不再太平，已經出現商旅被劫掠的傳聞，不少行商已經開始減少遠途出行。
府城之內表面依舊繁華，世家大族、富商依舊設宴享樂，一派太平模樣。可底層的街巷之中，已經擠滿四面八方逃來的災民。官府雖開設粥棚賑濟，奈何災民源源不斷湧入，粥棚供給遠遠跟不上人數增長，街頭每日都有凍餓交加之人，暗地裡矛盾已經越積越深。
「府城宏遠齋的張忠也私下與我交談過。」陳望低聲繼續稟報，「蘇東家看了你寫的信後也是萬分憂慮，如今各州亂象漸起，一條條商路已經隱隱受阻。蘇東家坦言，若是往後世道徹底崩壞，偌大府城也並非安樂之地。若是局勢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他會尋機，向我們青溪這邊靠攏。」
林辰一頁頁看完手中簡紙，指尖微微收緊。
青溪堡上下日夜趕工，原本心中尚且以為尚有一段緩衝時日，可外界局勢惡化的速度，遠遠超出自己先前預估。
「縣城市面看著尚且安穩，城內糧價雖有小幅抬升，還沒有大亂。只是縣城城外郊野，已經陸續出現一股股遊蕩流民，尚且沒有大規模聚集。城中守城兵丁數量有限，只能勉強守住城牆以內的地界，城外大片山野，官府已經無力管束。」陳望如實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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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外風雨已然步步逼近，可青溪堡的堡牆，尚且只完成大半，各處崗樓、出入閘口、內部倉儲庫房都還尚未規整，還有大量工程尚未完工。一旦禍事驟然襲來，尚未完備的堡牆，擋不住洶洶亂局。
林辰沉默片刻，抬眼望向山谷各處正在埋頭勞作的人群，滿山都是夯土鑿石之聲，數千人的身家性命，全都寄托在這一道尚未合攏的高牆之上。
「你回去妥善休整車隊。往後行路，凡是已經生出亂事的州縣，儘量繞道規避，保全人手車馬是第一要務。物資採買、打探消息依舊不能中斷。」
「我會囑咐蔡磊，工事不必拘泥於原定工期，調集人力，優先把山口要害地段趕完。」
陳望拱手領命：「屬下明白。」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回去繼續安排車隊卸貨入庫，清點此番一路帶回的全部物資。
石橋邊，山風穿谷而過，捲起地上細碎塵土。
尚未合攏的堡牆之內，人聲鼎沸，人人都在為求生而勞作；而亂世的風聲，已經順著蜿蜒山道，實實在在吹進了這一方試圖獨善其身的山谷。危機不再是遙遠傳聞，已經一步步來到近前。
天色蒙蒙亮，山谷之中便已經響起斧鑿、抬石、夯土的聲響。依照先前定下的三區規制，各處地界劃分清楚，各司其職，互不混雜。
內堡一帶，本村老戶、林氏宅院與工坊核心骨幹的居所周邊，工匠開山取石，夯實地基，優先加固這一片最核心的區域。中堡匠作安區之內，不少是早年隨陳望而來、在工坊勞作數年的流民匠戶，手藝熟稔，出力毫不惜力，採石、伐木、打造木柵，樣樣做得利落。只有新近投奔過來，尚未經時日考驗的流民，集中在河灘外棲區，平整地面，搭建簡易屋舍，同時抽調壯丁參與堡牆修築，以勞作換取在堡內立足的資格。
蔡磊整日奔走在各個工段之間。他熟稔工坊人事，也懂得土木工事的調度，手上拿著一卷草圖，往來核查物料消耗、人手輪換。哪裡石料短缺，何處木料供應不上，哪一段堡牆夯築得不夠結實，都一一記下來，當場安排人補正。
築堡浩大，千頭萬緒。數千人同時開工，吃穿用度皆是一筆極大開銷。匠作的工具、夯牆的繩索、固定牆體的木樑，樣樣都要清點調度。一部分建材從本地山中開採砍伐，還有不少鐵件、石灰這類物料，需要依靠商隊從外面州縣採買運回。蔡磊不光要安排每日出工的名冊，還要核對每日物料消耗，避免出現物資無端損耗、有人私拿材料的亂象。他不親自動手揮錘搬石，卻把數千人的勞役調度得井井有條，儘可能避免勞逸不均、推諉偷懶的亂象。
里正年歲已高，年紀比林辰父母還要長上不少，不必參與重體力勞作，便帶著村中幾位德高望重的老者，遊走在各個聚居片區。一方面安撫本村鄉民，消解大家心中殘留的顧慮，勸導眾人多包容那些安分守己的外來戶；另一方面也勸導新來的流民安分守規，調解日常大大小小的口角摩擦。鄰里之間因屋舍地界、取水先後生出的爭執層出不窮，大多都由幾位老者出面斡旋化解，維持住谷中日常的秩序。
林辰大半時間也泡在工地上，順著尚未完工的堡牆一路巡查，看堡牆走向，查驗崗樓選址，時常和蔡磊商議工事上的疏漏。堡牆不能一味求高，山口隘道、溪谷出入口是防守重中之重，這幾處牆體需要加厚加高，還要預留射擊瞭望的垛口；一些山勢陡峭、本身便是天險的崖壁，則可以適當縮減工程量，把人力物力集中在薄弱地段。二人常常蹲在地上，拿石塊在泥土之上勾畫推演，反覆斟酌調整工事布局，不願留下防禦上的破綻。
陸綰瑤則守在新辟出來的堡內帳房，帶著幾名帳房內勤，把所有人的入堡登記、出工記錄、功績台帳一一整理歸檔。堡內如今人口暴漲，老戶、工坊舊人、新舊流民混雜在一起，每一日什麼人出工、做的何等差事、記多少功績，都要逐條登記。後續糧米配給，全都要以此為憑據，做到有據可查，杜絕徇私偏袒。除了人事功績，她同時還要核算每日工事消耗，石灰、木料、鐵器，每日出入都要記帳，把龐大的開銷梳理得清清楚楚，方便林辰掌握家底。
日子就在叮叮噹噹的工事之中緩緩流淌。
山谷之內熱火朝天，可外界的消息，只能依靠往返在外的車隊一點點送回。
陳望帶著運輸隊依舊照常奔走在州縣之間。對外依舊履行和府城、各處客商的訂單，貨品按時交割，商行興盛的模樣半分不露破綻。只是每一次車隊返程，貨箱夾層、空餘的貨位之中，都會悄悄載回分批採買的粗糧、粗鹽、乾菜、草藥、繩索篷布這一類耐儲存的物資。他們絕不於一地大批量購入，分赴數個府縣零散採辦，避開旁人的注意，不引人猜忌。所有物資，不留在縣城小院，盡數直接運回青溪堡入庫封存。
隨行的運輸隊隊員，一路留意各處見聞，將各地糧價漲跌、流民流動、地方官府的舉措，全部記錄成冊。一路行路，所見景象也一日比一日蕭條，不少往日熱鬧的集鎮，市面漸漸冷清，路上逃難的行人越來越多。
這一日午後，一隊風塵僕僕的車馬自谷口山道駛入青溪村，正是陳望的車隊從府城歸來。
一路奔波，人馬俱疲，車輪沾滿沿途的塵土，不少隊員臉上帶著掩不住的倦色。陳望先安頓好車隊，指揮人手把一車車貨物與暗中採辦的物資清點卸貨，安排護衛看守庫房，諸事初步處置完畢之後，便拿著一疊寫滿字跡的簡紙，徑直來到正在工地巡查的林辰身旁。
為了避開周遭勞作往來的眾人，二人走到溪畔石橋之下。橋下溪水潺潺流淌，水聲恰好可以掩蓋二人談話的聲響。
「東家。」陳望神色凝重，將手中記錄見聞的簡紙遞過去，「這一趟去往府城，所見所聞，比上一回更加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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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城之內表面依舊繁華，世家大族、富商依舊設宴享樂，一派太平模樣。可底層的街巷之中，已經擠滿四面八方逃來的災民。官府雖開設粥棚賑濟，奈何災民源源不斷湧入，粥棚供給遠遠跟不上人數增長，街頭每日都有凍餓交加之人，暗地裡矛盾已經越積越深。
「府城宏遠齋的張忠也私下與我交談過。」陳望低聲繼續稟報，「蘇東家看了你寫的信後也是萬分憂慮，如今各州亂象漸起，一條條商路已經隱隱受阻。蘇東家坦言，若是往後世道徹底崩壞，偌大府城也並非安樂之地。若是局勢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他會尋機，向我們青溪這邊靠攏。」
林辰一頁頁看完手中簡紙，指尖微微收緊。
青溪堡上下日夜趕工，原本心中尚且以為尚有一段緩衝時日，可外界局勢惡化的速度，遠遠超出自己先前預估。
「縣城市面看著尚且安穩，城內糧價雖有小幅抬升，還沒有大亂。只是縣城城外郊野，已經陸續出現一股股遊蕩流民，尚且沒有大規模聚集。城中守城兵丁數量有限，只能勉強守住城牆以內的地界，城外大片山野，官府已經無力管束。」陳望如實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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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外風雨已然步步逼近，可青溪堡的堡牆，尚且只完成大半，各處崗樓、出入閘口、內部倉儲庫房都還尚未規整，還有大量工程尚未完工。一旦禍事驟然襲來，尚未完備的堡牆，擋不住洶洶亂局。
林辰沉默片刻，抬眼望向山谷各處正在埋頭勞作的人群，滿山都是夯土鑿石之聲，數千人的身家性命，全都寄托在這一道尚未合攏的高牆之上。
「你回去妥善休整車隊。往後行路，凡是已經生出亂事的州縣，儘量繞道規避，保全人手車馬是第一要務。物資採買、打探消息依舊不能中斷。」
「我會囑咐蔡磊，工事不必拘泥於原定工期，調集人力，優先把山口要害地段趕完。」
陳望拱手領命：「屬下明白。」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回去繼續安排車隊卸貨入庫，清點此番一路帶回的全部物資。
石橋邊，山風穿谷而過，捲起地上細碎塵土。
尚未合攏的堡牆之內，人聲鼎沸，人人都在為求生而勞作；而亂世的風聲，已經順著蜿蜒山道，實實在在吹進了這一方試圖獨善其身的山谷。危機不再是遙遠傳聞，已經一步步來到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