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44路公交車
視線唰的迴轉！
雨雲散得乾淨。
太淵還站在土路旁的小電驢旁，位置半分都沒挪。
四周黑沉沉的，只有遠處幾點零星的燈火，遠遠地浮在夜色里。
公交車、橋面、慘叫、落水……方才的一切，像一場猝不及防的夢，隨著烏鴉叫喚，散得乾乾淨淨。
「呼——」
墨鴉翅膀一振，從他胳膊上飛起來，抖了抖渾身的羽毛，剛才被按住的嘴巴終於解放，嘎嘎地叫開了。
「老大！剛才你幹嘛攔著我！」
「那幾個雜碎，啄瞎他們眼睛都是輕的！」
他氣得羽毛都炸著。
想起車裡那幾個男人的嘴臉，還有乘客的冷言冷語，就一肚子火。
太淵輕輕嘆了口氣，目光還望著橋面的方向，聲音散在夜風裡。
「那不是真的。」
「只是一段記憶，一道怨念凝出來的殘影罷了。」
「你就算出手，也碰不到他們半分，白費力氣。」
「殘影？」墨鴉歪著腦袋琢磨了一下，還是氣鼓鼓的，「哼，看著就生氣！」
太淵沒接話，從兜里摸出手機。
螢幕亮起來，定位了當前位置，搜了搜周邊的新聞。
很快，一條醒目的推送彈了出來。
「44路公交車墜橋重大事故，全車十九人無一倖免」
點進去，正文很短。
事故認定寫得清清楚楚：司機全責，超速行駛，操作不當，車輛失控，撞斷護欄墜河。
下面的評論區，早已翻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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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一色的謾罵。
「女司機果然是馬路殺手，自己找死，還拉一車人墊背」
「公交車公司瘋了？招女的開公交？人命開玩笑呢？」
「家屬趕緊賠錢吧，害死這麼多人……」
污言穢語，鋪天蓋地。
沒人提車上發生了什麼，沒人問司機為什麼突然加速。
新聞里沒提司機的家屬，太淵卻能想像得到。
女兒沒了，還要挨千夫所指，賠巨額的錢。白髮人送黑髮人，還要扛著全天下的罵名。
人心這東西，從來都是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他從不高估人的善，也從不低估人的惡。
懦弱、盲從。
事不關己時，高高掛起。
落井下石時，個個爭先恐後。
這就是人啊！
許久，太淵長長吐出一口氣，按滅手機螢幕。
「走了。」
跨上小電驢，鑰匙一擰，小電驢突突突地抖起來，朝著縣城的方向開去。
這種事情，沒遇上便罷了。
既然遇上了，他不能不管。
不然，心口這股不暢快，散不去。
「老大！咱們幹嘛去啊？」墨鴉蹲在車筐里，爪子扒著筐沿，迎風喊。
「去找那幾個人。」
夜風卷著他的聲音，飄在漆黑的鄉道上。
…………
天剛蒙蒙亮，縣城裡就炸了鍋。
城東十字路口，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人。
警戒線拉得老高，黃色的帶子在晨風中晃來晃去。
圍觀的人踮著腳伸著脖子，對著裡面指指點點。
「這死相，太嚇人了。」
「看上去好像是自己掐死自己的。」
「那得多大力氣啊？」
「不是力氣大不大的問題，而是根本辦不到！」
「我咋看著像是失血死了，你們看這攤血，也太多了吧！」
「會不會是鬼？」
「呵，這世上哪有鬼啊！都說建國後不准成精了！」
「說不定真有鬼呢？」
「……」
李紅旗蹲在警戒線里，眉頭擰成個疙瘩，覺得晦氣煩躁。
小小的縣城，本來一年到頭都沒什麼大案子的，結果，突然冒出來一起慘烈的公交車事故，導致十餘人死亡。
別說小縣城了，就算放在大城市裡，這也是一起重大的交通事故。
縣裡從上到下，都被上面挨個的點名訓了一頓，臉面無光。
結果，剛剛過去沒幾天，又出現人命案了！
局裡連嘆晦氣，只得趕忙出警。
「李隊，調查清楚了，死者叫楊應寶，二十六歲，家裡開連鎖網咖的，家境殷實，平日遊手好閒，在縣裡是個有名的紈絝。」
本來，人死了也沒什麼，但架不住他的死狀慘得邪性。
臉色鐵青發紫，兩隻手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指節都白了，眼球凸得快要掉出來。更不堪的是下身，血肉模糊一片，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咬掉了。
血淌得滿地都是，滲進柏油路的縫隙里，黑得發紫。
「李隊。」法醫走過來，摘了手套，臉色也不好看，「太怪了，身上沒有捆綁痕跡，沒有藥物殘留。就像是……自己把自己掐死，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咬。」
嗅！嗅！
李紅旗狠狠醒了醒鼻子。
「自己掐自己？還能讓東西咬成這樣？他瘋了？」
法醫搖搖頭，說不出話。
這已經超出常理了。
人群外圍，太淵揣著手站著，毫不起眼。
他目光穿過人群，落在屍體上，眉心微微一動。
【天眼】，開！
眼前的景象瞬間層層倒退。
深夜，醉醺醺的楊應寶從KTV出來，晃悠著往家走，嘴裡還哼著小調。走到十字路口，他忽然定住了，眼神直勾勾的，像是看見了什麼極恐怖的東西，身體抖得厲害，卻半步都挪不動。
緊接著，下水道口、牆角縫隙、綠化帶里……黑壓壓的老鼠涌了出來，潮水似的撲到他身上。
啃咬，撕扯。
楊應寶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雙手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像是要把自己的喉管掐斷，卻連一聲慘叫都發不出來。
太淵眼帘微垂，收了【天眼】。
原來如此！
是那個墜橋的女司機。
怨念太深，凝而成鬼魂。
而鬼害人的方式，無非就是那麼幾種。
初始先是幻覺。
把自己的怨氣侵入目標思維中，產生幻象。
再進一步，就是上身。直接將侵入對方身體，搶奪控制權。
最後，就是直接干涉物質界，干涉現實……
只是，以這方天地的環境，鬼魂做不到干涉物質世界，更別說直接動手殺人，但是，控制老鼠這種心智簡單的畜生，卻容易得多。
藉著鼠口，泄心頭恨。
「拉了一車人陪葬，成鬼後一上來就直接找准目標，怨氣夠大的。」
太淵心中搖了搖頭。
也是那幾個人活該。
…………
中午，街拐角的老麵館。
李紅旗帶著兩個隊員進來，找了個靠窗的桌子坐下，一人要了碗牛肉麵。忙了一上午，肚子早就空了。
「老闆，多放辣子！」
李紅旗揉著太陽穴，正頭疼這案子怎麼查，對面座位忽然一暗。
他抬頭，就看見個穿運動裝的年輕人坐了下來，遞過來一張折著的紙條。
「兄弟，你是……？」李紅旗眉頭一皺。
「不必認識。」太淵聲音很淡，「我知道你是李紅旗，是個好警察。」
李紅旗展開紙條。
上面七個名字。
盧海榮、陳友重、趙昌宇、錢長虹、錢玉中、楊躍進、戴永明。
看著都是男人的名字。
「今天早上，楊應寶的案子，李隊長知道吧。」太淵抬了抬眼，目光淡淡掃過來。
李紅旗眼神一緊：「你什麼意思？」
他悄悄對旁邊兩個警員使了個眼色。
兩個警員悄悄起身，一個往門口走，一個往樓梯去，不動聲色把住了出路。
「沒什麼意思。」太淵像是沒看見，只是淡淡道，「就是跟李隊長說一聲，這七個人，接下來都會死。」
「你胡說八道什麼！」李紅旗聲音壓低，卻帶著股厲氣，「你到底是誰？跟這案子什麼關係？」
太淵沒答，只問：「幾天前的44路公交車墜橋，李隊長還記得吧？」
李紅旗猛地一怔：「……」
這案子跟公交車事故有什麼關係？
太淵直接道：「他們八個，都是公交車慘案的當事人！」
李紅旗臉色一陣變幻：「你是怎麼知道的？」
太淵道：「我能掐會算。」
李紅旗氣急：「你……」
他覺得對方在耍自己，還想再問，對面的太淵卻已經站起身，轉身往外走。
「哎！你站住！把話說清楚！」
李紅旗霍然起身，伸手就要抓。
可眼前一花。
像是晃了下神。
再定睛，對面座位空空如也，連個人影都沒有。
麵條還冒著熱氣，像是從來沒人坐過。
「李隊？怎麼了？」兩個警員連忙過來。
「剛才坐這兒的人呢？」李紅旗指著座位，眉頭緊鎖。
兩個警員面面相覷：「沒人啊李隊，你剛才不就一直自己坐著嗎？」
李紅旗心裡一沉。
不可能！
他猛地低頭，就看見餐巾紙底下，壓著那張紙條。
白紙黑字，七個名字，清清楚楚。
指尖碰到紙條，李紅旗心裡涼颼颼的。
大白天的，活見鬼了？
…………
出了麵館，太淵跨上小電驢，慢悠悠騎著。
墨鴉從路邊樹上飛下來，落在車把上，晃悠著爪子。
「老大老大，你幹嘛把名字告訴那警察啊？那幾個雜碎，直接乾死不就完了，費那勁幹嘛。」
「你懂什麼。」太淵淡淡道，「直接死了，哪有慢慢等死更煎熬。」
「啊？」墨鴉歪著腦袋。
「一個人最恐懼的時候，不是死的那一刻。是明知道死亡在後面追，卻不知道什麼時候來、怎麼來，天天提心弔膽，夜夜睡不著覺。」太淵語氣平平，「等著恐懼一點點爬上來，比一刀殺了，折磨多了。」
墨鴉愣了愣，隨即嘎嘎笑起來。
「老大你可真損啊——」
話沒說完，腦門上「嘣」的一下，挨了個腦瓜崩。
「哎呀！」
墨鴉撲棱著翅膀飛起來，蹲在旁邊的樹枝上，用翅膀揉著腦袋，委屈巴巴。
「又彈我！明明我說的沒錯嘛……」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老大的動作不快，可自己就是躲不開。
太淵斜了他一眼，沒說話，擰了擰車把。
小電驢突突突地，載著一人一鴉，慢慢消失在路的盡頭。
…………
第二天一大早，警局的報警電話就炸了。
又尼瑪死人了！
死者叫戴永明，死在自家小區的地下車庫裡。
死狀比楊應寶還慘。
下身被抓得稀爛，大腿上的肉幾乎都沒了，白骨都露了出來。
法醫驗了半天，說是鼠齒痕，活生生被老鼠啃死的。
屍檢報告放在李紅旗桌上，薄薄幾張紙，卻重得千斤。
戴永明。
紙條上的七個名字之一。
寒意順著後脊樑往上爬。
「李隊，真……真撞邪了？」旁邊年輕警員聲音都發顫。
「……」李紅旗沒說話，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里，他的臉色陰晴不定。
還沒等他捋出頭緒，下午，又一個警情報了進來。
錢玉中，死在了自家別墅的花園裡。
死得更慘。
腹腔被掏空了，內臟都沒了，現場只有零星鼠毛。
訊息傳開，整個警局都炸了。
因為，錢玉中是他們局一把手的獨生子。
連局長的家公子都死得這麼慘，還死得這麼邪乎。
一時間，大街小巷都在傳。
各種版本的說法傳得有鼻子有眼，人心惶惶，天黑了都沒人敢出門。
…………
局長辦公室里。
砰——！
茶杯摔得粉碎。
「五天！我給你五天！」局長指著李紅旗的鼻子，氣得手都抖，「破不了案，你這刑警隊長別幹了！」
李紅旗站得筆直，一聲不吭。
出來的時候，他整張臉都冷得像冰。
「李隊……」
「去。」李紅旗聲音沙啞，「把畫像影印了，全轄區發下去，找這個人。還有，剩下那五個人，全部帶回來問話！」
他把那張皺巴巴的紙條拍在桌上。
年輕警員看著畫像，有點猶豫：「李隊，這……真有這麼個人啊？」
他覺得是李紅旗最近精神壓力太大，出現了幻覺。
「你懂個屁！」李紅旗嘆了口氣，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快去！」
年輕警察點頭，道：「好。」
說完，記下五個名字後，離開了。
李紅旗站在走廊里，點燃一根煙，臉色陰晴不定。
真的是鬼魂在殺人嗎？
公交車慘案真的有內幕嗎？
跟楊應寶等八人有什麼關係？
李紅旗只覺得心裡一頭亂麻。
…………
五個人很快就帶回來了，分開關在五個審訊室。
李紅旗一間一間審過去。
越審，心越沉。
盧海榮，家裡開房地產的，陳友重，父親是××局的，趙昌宇，他媽是某行一把手……
加上死了的三個，個個家裡非富即貴，都是縣裡有頭有臉的人家子弟。
「七月十六號晚上，你在哪？」李紅旗敲著桌子，盯著盧海榮。
這個日子，正是女司機死的那天。
盧海榮靠在椅子上，吊兒郎當的，嘴角還帶著點笑。
「喝酒啊，跟幾個哥們兒一起，喝完就在陳友重家的KTV唱歌，玩了通宵，好多人都能作證。」
「都有誰？」
「楊應寶、戴永明、錢玉中唄，還有好幾個。」盧海榮說得順溜得很，一點磕巴都不打，「警官，怎麼了？有人出事了？跟我們可沒關係啊，我們那天都在一塊兒玩呢。」
一臉無辜，一臉坦蕩。
五間審下來，口供一模一樣。
時間、地點、人物，嚴絲合縫。
串供！
李紅旗心裡門兒清。
可他沒證據。
女司機的屍體早就火化了，事故認定白紙黑字定了全責。事發路段沒監控，證人……當時車上的乘客，全死了。
什麼證據都沒有。
「李隊，怎麼辦？扣不扣？」
「扣什麼扣。」李紅旗狠狠揉了把臉，「放了，然後派弟兄們盯著，二十四小時盯。」
他就不信，這幾個人能一點馬腳都不露。
…………
晚上，還是那家老麵館。
李紅旗一個人坐著，面前的牛肉麵都坨了，一口沒動。
他心裡亂得像麻。
嘆了口氣，拿起筷子，剛要挑面。
對面座位一暗。
「你在找我？」
李紅旗猛地抬頭。
還是那個年輕人，運動裝，坐在對面，像是從來沒離開過。
「你到底是誰？」李紅旗聲音發緊，手已經按在了槍柄上，「你到底知道什麼？」
太淵抬了抬眼，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李隊長，我給你看段記憶。」
話音剛落，李紅旗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
天旋地轉。
他像是憑空站在了那輛44路公交車上。
搖晃的車廂，昏黃的燈，酒味、煙味、污言穢語撲面而來。八個年輕男人圍著女司機，拉扯、調戲、滿嘴葷話。乘客們縮在座位上，低著頭，一聲不吭。
然後是撕破的衣服，女孩的哭喊，獰笑聲。
再然後，女孩坐回駕駛位，頭髮散亂，臉上帶著淚，眼神直直的。
車子發動，加速，越來越快。
風從破碎的車窗灌進來，呼呼作響。
「轟——！」
劇烈的撞擊，失重感，冰冷的河水湧進來，嗆入口鼻。
黑暗，窒息。
「唰。」
畫面猛地破碎。
李紅旗猛地回神，狠狠一拳砸在牆上！
「咚！」
牆皮都掉了一塊，指節滲出血來。
「畜生！這群畜生！」
他眼睛通紅，胸口劇烈起伏，咬牙切齒，聲音都啞了。
麵館老闆嚇得從廚房探出頭，小心翼翼：「李……李隊長，你……你沒事吧？」
李紅旗揮了揮手，聲音沙啞：「沒事。」
他抽了幾張餐巾紙，胡亂擦了擦手上的血，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原來……原來是這麼回事！
難怪，難怪她要報仇！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抬頭看向太淵，聲音帶著點沙啞。
「兄弟……你還有別的證據嗎？光靠這個……定不了罪！」
他是警察。
就算知道了真相，也得講證據。
太淵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定不定罪的，其實不重要，反正他們都死定了。」
「不行！」李紅旗立馬反駁，「他們必須接受法律的制裁！兄弟，你有這本事，你能不能……」
「我什麼都不會做。」太淵打斷他，站起身，「畢竟，沒有什麼，比親手報仇更痛快。」
他轉身往門口走。
「李隊長，做好準備吧，還會繼續死人的。」
話音落下，人已經沒了蹤影。
李紅旗坐在原地，表情低沉。
雨雲散得乾淨。
太淵還站在土路旁的小電驢旁，位置半分都沒挪。
四周黑沉沉的，只有遠處幾點零星的燈火，遠遠地浮在夜色里。
公交車、橋面、慘叫、落水……方才的一切，像一場猝不及防的夢，隨著烏鴉叫喚，散得乾乾淨淨。
「呼——」
墨鴉翅膀一振，從他胳膊上飛起來，抖了抖渾身的羽毛，剛才被按住的嘴巴終於解放，嘎嘎地叫開了。
「老大！剛才你幹嘛攔著我！」
「那幾個雜碎，啄瞎他們眼睛都是輕的！」
他氣得羽毛都炸著。
想起車裡那幾個男人的嘴臉，還有乘客的冷言冷語，就一肚子火。
太淵輕輕嘆了口氣，目光還望著橋面的方向，聲音散在夜風裡。
「那不是真的。」
「只是一段記憶，一道怨念凝出來的殘影罷了。」
「你就算出手，也碰不到他們半分，白費力氣。」
「殘影？」墨鴉歪著腦袋琢磨了一下，還是氣鼓鼓的，「哼，看著就生氣！」
太淵沒接話，從兜里摸出手機。
螢幕亮起來，定位了當前位置，搜了搜周邊的新聞。
很快，一條醒目的推送彈了出來。
「44路公交車墜橋重大事故，全車十九人無一倖免」
點進去，正文很短。
事故認定寫得清清楚楚：司機全責，超速行駛，操作不當，車輛失控，撞斷護欄墜河。
下面的評論區，早已翻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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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一色的謾罵。
「女司機果然是馬路殺手，自己找死，還拉一車人墊背」
「公交車公司瘋了？招女的開公交？人命開玩笑呢？」
「家屬趕緊賠錢吧，害死這麼多人……」
污言穢語，鋪天蓋地。
沒人提車上發生了什麼，沒人問司機為什麼突然加速。
新聞里沒提司機的家屬，太淵卻能想像得到。
女兒沒了，還要挨千夫所指，賠巨額的錢。白髮人送黑髮人，還要扛著全天下的罵名。
人心這東西，從來都是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他從不高估人的善，也從不低估人的惡。
懦弱、盲從。
事不關己時，高高掛起。
落井下石時，個個爭先恐後。
這就是人啊！
許久，太淵長長吐出一口氣，按滅手機螢幕。
「走了。」
跨上小電驢，鑰匙一擰，小電驢突突突地抖起來，朝著縣城的方向開去。
這種事情，沒遇上便罷了。
既然遇上了，他不能不管。
不然，心口這股不暢快，散不去。
「老大！咱們幹嘛去啊？」墨鴉蹲在車筐里，爪子扒著筐沿，迎風喊。
「去找那幾個人。」
夜風卷著他的聲音，飄在漆黑的鄉道上。
…………
天剛蒙蒙亮，縣城裡就炸了鍋。
城東十字路口，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人。
警戒線拉得老高，黃色的帶子在晨風中晃來晃去。
圍觀的人踮著腳伸著脖子，對著裡面指指點點。
「這死相，太嚇人了。」
「看上去好像是自己掐死自己的。」
「那得多大力氣啊？」
「不是力氣大不大的問題，而是根本辦不到！」
「我咋看著像是失血死了，你們看這攤血，也太多了吧！」
「會不會是鬼？」
「呵，這世上哪有鬼啊！都說建國後不准成精了！」
「說不定真有鬼呢？」
「……」
李紅旗蹲在警戒線里，眉頭擰成個疙瘩，覺得晦氣煩躁。
小小的縣城，本來一年到頭都沒什麼大案子的，結果，突然冒出來一起慘烈的公交車事故，導致十餘人死亡。
別說小縣城了，就算放在大城市裡，這也是一起重大的交通事故。
縣裡從上到下，都被上面挨個的點名訓了一頓，臉面無光。
結果，剛剛過去沒幾天，又出現人命案了！
局裡連嘆晦氣，只得趕忙出警。
「李隊，調查清楚了，死者叫楊應寶，二十六歲，家裡開連鎖網咖的，家境殷實，平日遊手好閒，在縣裡是個有名的紈絝。」
本來，人死了也沒什麼，但架不住他的死狀慘得邪性。
臉色鐵青發紫，兩隻手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指節都白了，眼球凸得快要掉出來。更不堪的是下身，血肉模糊一片，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咬掉了。
血淌得滿地都是，滲進柏油路的縫隙里，黑得發紫。
「李隊。」法醫走過來，摘了手套，臉色也不好看，「太怪了，身上沒有捆綁痕跡，沒有藥物殘留。就像是……自己把自己掐死，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咬。」
嗅！嗅！
李紅旗狠狠醒了醒鼻子。
「自己掐自己？還能讓東西咬成這樣？他瘋了？」
法醫搖搖頭，說不出話。
這已經超出常理了。
人群外圍，太淵揣著手站著，毫不起眼。
他目光穿過人群，落在屍體上，眉心微微一動。
【天眼】，開！
眼前的景象瞬間層層倒退。
深夜，醉醺醺的楊應寶從KTV出來，晃悠著往家走，嘴裡還哼著小調。走到十字路口，他忽然定住了，眼神直勾勾的，像是看見了什麼極恐怖的東西，身體抖得厲害，卻半步都挪不動。
緊接著，下水道口、牆角縫隙、綠化帶里……黑壓壓的老鼠涌了出來，潮水似的撲到他身上。
啃咬，撕扯。
楊應寶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雙手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像是要把自己的喉管掐斷，卻連一聲慘叫都發不出來。
太淵眼帘微垂，收了【天眼】。
原來如此！
是那個墜橋的女司機。
怨念太深，凝而成鬼魂。
而鬼害人的方式，無非就是那麼幾種。
初始先是幻覺。
把自己的怨氣侵入目標思維中，產生幻象。
再進一步，就是上身。直接將侵入對方身體，搶奪控制權。
最後，就是直接干涉物質界，干涉現實……
只是，以這方天地的環境，鬼魂做不到干涉物質世界，更別說直接動手殺人，但是，控制老鼠這種心智簡單的畜生，卻容易得多。
藉著鼠口，泄心頭恨。
「拉了一車人陪葬，成鬼後一上來就直接找准目標，怨氣夠大的。」
太淵心中搖了搖頭。
也是那幾個人活該。
…………
中午，街拐角的老麵館。
李紅旗帶著兩個隊員進來，找了個靠窗的桌子坐下，一人要了碗牛肉麵。忙了一上午，肚子早就空了。
「老闆，多放辣子！」
李紅旗揉著太陽穴，正頭疼這案子怎麼查，對面座位忽然一暗。
他抬頭，就看見個穿運動裝的年輕人坐了下來，遞過來一張折著的紙條。
「兄弟，你是……？」李紅旗眉頭一皺。
「不必認識。」太淵聲音很淡，「我知道你是李紅旗，是個好警察。」
李紅旗展開紙條。
上面七個名字。
盧海榮、陳友重、趙昌宇、錢長虹、錢玉中、楊躍進、戴永明。
看著都是男人的名字。
「今天早上，楊應寶的案子，李隊長知道吧。」太淵抬了抬眼，目光淡淡掃過來。
李紅旗眼神一緊：「你什麼意思？」
他悄悄對旁邊兩個警員使了個眼色。
兩個警員悄悄起身，一個往門口走，一個往樓梯去，不動聲色把住了出路。
「沒什麼意思。」太淵像是沒看見，只是淡淡道，「就是跟李隊長說一聲，這七個人，接下來都會死。」
「你胡說八道什麼！」李紅旗聲音壓低，卻帶著股厲氣，「你到底是誰？跟這案子什麼關係？」
太淵沒答，只問：「幾天前的44路公交車墜橋，李隊長還記得吧？」
李紅旗猛地一怔：「……」
這案子跟公交車事故有什麼關係？
太淵直接道：「他們八個，都是公交車慘案的當事人！」
李紅旗臉色一陣變幻：「你是怎麼知道的？」
太淵道：「我能掐會算。」
李紅旗氣急：「你……」
他覺得對方在耍自己，還想再問，對面的太淵卻已經站起身，轉身往外走。
「哎！你站住！把話說清楚！」
李紅旗霍然起身，伸手就要抓。
可眼前一花。
像是晃了下神。
再定睛，對面座位空空如也，連個人影都沒有。
麵條還冒著熱氣，像是從來沒人坐過。
「李隊？怎麼了？」兩個警員連忙過來。
「剛才坐這兒的人呢？」李紅旗指著座位，眉頭緊鎖。
兩個警員面面相覷：「沒人啊李隊，你剛才不就一直自己坐著嗎？」
李紅旗心裡一沉。
不可能！
他猛地低頭，就看見餐巾紙底下，壓著那張紙條。
白紙黑字，七個名字，清清楚楚。
指尖碰到紙條，李紅旗心裡涼颼颼的。
大白天的，活見鬼了？
…………
出了麵館，太淵跨上小電驢，慢悠悠騎著。
墨鴉從路邊樹上飛下來，落在車把上，晃悠著爪子。
「老大老大，你幹嘛把名字告訴那警察啊？那幾個雜碎，直接乾死不就完了，費那勁幹嘛。」
「你懂什麼。」太淵淡淡道，「直接死了，哪有慢慢等死更煎熬。」
「啊？」墨鴉歪著腦袋。
「一個人最恐懼的時候，不是死的那一刻。是明知道死亡在後面追，卻不知道什麼時候來、怎麼來，天天提心弔膽，夜夜睡不著覺。」太淵語氣平平，「等著恐懼一點點爬上來，比一刀殺了，折磨多了。」
墨鴉愣了愣，隨即嘎嘎笑起來。
「老大你可真損啊——」
話沒說完，腦門上「嘣」的一下，挨了個腦瓜崩。
「哎呀！」
墨鴉撲棱著翅膀飛起來，蹲在旁邊的樹枝上，用翅膀揉著腦袋，委屈巴巴。
「又彈我！明明我說的沒錯嘛……」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老大的動作不快，可自己就是躲不開。
太淵斜了他一眼，沒說話，擰了擰車把。
小電驢突突突地，載著一人一鴉，慢慢消失在路的盡頭。
…………
第二天一大早，警局的報警電話就炸了。
又尼瑪死人了！
死者叫戴永明，死在自家小區的地下車庫裡。
死狀比楊應寶還慘。
下身被抓得稀爛，大腿上的肉幾乎都沒了，白骨都露了出來。
法醫驗了半天，說是鼠齒痕，活生生被老鼠啃死的。
屍檢報告放在李紅旗桌上，薄薄幾張紙，卻重得千斤。
戴永明。
紙條上的七個名字之一。
寒意順著後脊樑往上爬。
「李隊，真……真撞邪了？」旁邊年輕警員聲音都發顫。
「……」李紅旗沒說話，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里，他的臉色陰晴不定。
還沒等他捋出頭緒，下午，又一個警情報了進來。
錢玉中，死在了自家別墅的花園裡。
死得更慘。
腹腔被掏空了，內臟都沒了，現場只有零星鼠毛。
訊息傳開，整個警局都炸了。
因為，錢玉中是他們局一把手的獨生子。
連局長的家公子都死得這麼慘，還死得這麼邪乎。
一時間，大街小巷都在傳。
各種版本的說法傳得有鼻子有眼，人心惶惶，天黑了都沒人敢出門。
…………
局長辦公室里。
砰——！
茶杯摔得粉碎。
「五天！我給你五天！」局長指著李紅旗的鼻子，氣得手都抖，「破不了案，你這刑警隊長別幹了！」
李紅旗站得筆直，一聲不吭。
出來的時候，他整張臉都冷得像冰。
「李隊……」
「去。」李紅旗聲音沙啞，「把畫像影印了，全轄區發下去，找這個人。還有，剩下那五個人，全部帶回來問話！」
他把那張皺巴巴的紙條拍在桌上。
年輕警員看著畫像，有點猶豫：「李隊，這……真有這麼個人啊？」
他覺得是李紅旗最近精神壓力太大，出現了幻覺。
「你懂個屁！」李紅旗嘆了口氣，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快去！」
年輕警察點頭，道：「好。」
說完，記下五個名字後，離開了。
李紅旗站在走廊里，點燃一根煙，臉色陰晴不定。
真的是鬼魂在殺人嗎？
公交車慘案真的有內幕嗎？
跟楊應寶等八人有什麼關係？
李紅旗只覺得心裡一頭亂麻。
…………
五個人很快就帶回來了，分開關在五個審訊室。
李紅旗一間一間審過去。
越審，心越沉。
盧海榮，家裡開房地產的，陳友重，父親是××局的，趙昌宇，他媽是某行一把手……
加上死了的三個，個個家裡非富即貴，都是縣裡有頭有臉的人家子弟。
「七月十六號晚上，你在哪？」李紅旗敲著桌子，盯著盧海榮。
這個日子，正是女司機死的那天。
盧海榮靠在椅子上，吊兒郎當的，嘴角還帶著點笑。
「喝酒啊，跟幾個哥們兒一起，喝完就在陳友重家的KTV唱歌，玩了通宵，好多人都能作證。」
「都有誰？」
「楊應寶、戴永明、錢玉中唄，還有好幾個。」盧海榮說得順溜得很，一點磕巴都不打，「警官，怎麼了？有人出事了？跟我們可沒關係啊，我們那天都在一塊兒玩呢。」
一臉無辜，一臉坦蕩。
五間審下來，口供一模一樣。
時間、地點、人物，嚴絲合縫。
串供！
李紅旗心裡門兒清。
可他沒證據。
女司機的屍體早就火化了，事故認定白紙黑字定了全責。事發路段沒監控，證人……當時車上的乘客，全死了。
什麼證據都沒有。
「李隊，怎麼辦？扣不扣？」
「扣什麼扣。」李紅旗狠狠揉了把臉，「放了，然後派弟兄們盯著，二十四小時盯。」
他就不信，這幾個人能一點馬腳都不露。
…………
晚上，還是那家老麵館。
李紅旗一個人坐著，面前的牛肉麵都坨了，一口沒動。
他心裡亂得像麻。
嘆了口氣，拿起筷子，剛要挑面。
對面座位一暗。
「你在找我？」
李紅旗猛地抬頭。
還是那個年輕人，運動裝，坐在對面，像是從來沒離開過。
「你到底是誰？」李紅旗聲音發緊，手已經按在了槍柄上，「你到底知道什麼？」
太淵抬了抬眼，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李隊長，我給你看段記憶。」
話音剛落，李紅旗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
天旋地轉。
他像是憑空站在了那輛44路公交車上。
搖晃的車廂，昏黃的燈，酒味、煙味、污言穢語撲面而來。八個年輕男人圍著女司機，拉扯、調戲、滿嘴葷話。乘客們縮在座位上，低著頭，一聲不吭。
然後是撕破的衣服，女孩的哭喊，獰笑聲。
再然後，女孩坐回駕駛位，頭髮散亂，臉上帶著淚，眼神直直的。
車子發動，加速，越來越快。
風從破碎的車窗灌進來，呼呼作響。
「轟——！」
劇烈的撞擊，失重感，冰冷的河水湧進來，嗆入口鼻。
黑暗，窒息。
「唰。」
畫面猛地破碎。
李紅旗猛地回神，狠狠一拳砸在牆上！
「咚！」
牆皮都掉了一塊，指節滲出血來。
「畜生！這群畜生！」
他眼睛通紅，胸口劇烈起伏，咬牙切齒，聲音都啞了。
麵館老闆嚇得從廚房探出頭，小心翼翼：「李……李隊長，你……你沒事吧？」
李紅旗揮了揮手，聲音沙啞：「沒事。」
他抽了幾張餐巾紙，胡亂擦了擦手上的血，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原來……原來是這麼回事！
難怪，難怪她要報仇！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抬頭看向太淵，聲音帶著點沙啞。
「兄弟……你還有別的證據嗎？光靠這個……定不了罪！」
他是警察。
就算知道了真相，也得講證據。
太淵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定不定罪的，其實不重要，反正他們都死定了。」
「不行！」李紅旗立馬反駁，「他們必須接受法律的制裁！兄弟，你有這本事，你能不能……」
「我什麼都不會做。」太淵打斷他，站起身，「畢竟，沒有什麼，比親手報仇更痛快。」
他轉身往門口走。
「李隊長，做好準備吧，還會繼續死人的。」
話音落下，人已經沒了蹤影。
李紅旗坐在原地，表情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