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妖怪吃人，是否該殺？
太淵抬眼看向白衣女子，目光在她周身氣機上稍作停留，便收回了視線。
「仙樂大祭司，你雖然已經復活，卻似乎……復活得並不徹底。」
初次相見，太淵並沒有貿然動用【前字秘】探查，但是，只憑氣息流轉的細微滯澀，便已經看出端倪。
慕蓮本已上前半步，正要說明來意。
聞言，猛地一愣。
她轉頭看看太淵，又看看仙樂，眼裡帶著茫然與擔憂。
「大師？什麼叫復活得不徹底？」
這些日子一路同行，她只覺得仙樂大祭司清冷出塵，法力深不可測，從沒有察覺有何異樣。
「就是字面意思。」太淵道，「仙樂大祭司，你的身體，快支撐不住了吧？」
雖是問句，但語氣篤定。
仙樂聞言，唇邊泛起一抹極淡的苦笑。
山風捲起她的白衣下擺，輕盈如月下飛雪。
「竟然這般明顯嗎？」
她輕聲道，算是預設了。
「大祭司！」慕蓮心頭一緊，上前一步，「太淵大師說的是真的嗎？」
其實，從仙樂的反應來看，慕蓮已經得到了答案。
一路上，仙樂偶爾會以調息為名停下休息，臉色也時常有些蒼白。慕蓮只當她是剛剛復活，身體虛弱，沒想到已經到了快要支撐不住的地步。
「我還撐得住。」仙樂語氣平淡，「時幽冥未除，這點小事，不值一提。」
「兩位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太淵笑道，指向身後橫亘在地的黑龍屍體，「這蛟龍雖是龍族叛徒，終究是上古靈獸血脈，龍血氣脈渾厚。正好可以幫大祭司補益肉身，暫緩神魂耗損。」
仙樂望向那幾十丈長的龐然龍軀，墨色鱗甲在日光下泛著冷光，腥氣隨風飄來。
她沉吟片刻，微微頷首。
「如此，便有勞了。」
「舉手之勞。」太淵笑了笑，「人間有句俗話，叫見者有份，恰逢其會，談不上麻煩。」
他說罷，抬手遙遙對著蛟龍咽喉的血點，虛虛一按。
真炁運轉之下，只聽「汩汩」之聲響起，黑龍體內的龍血被一股無形之力盡數牽引，從傷口處騰空而起，化作一道赤紅血柱懸在半空。
初時鋪天蓋地，腥氣撲鼻。
可在太淵掌心不斷收縮凝聚，最終凝成了一顆人頭大小的殷紅球丸。
這血球看著尋常，實則被空間之力層層壓縮，內里藏了上萬斤精純龍血，分量重得驚人。
「這龍血浸了千年凶煞怨氣，直接入體，恐傷道基。」太淵看向仙樂，「大祭司，需要我先替你煉化乾淨嗎？」
「有勞先生。」仙樂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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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太淵就行。」
「那麼，你也別叫我大祭司了，我現在已經不是南越國的大祭司了。」
「行，那我叫你仙樂。」
太淵指尖一挑，一朵金紅色的火焰憑空升起。
熊——
【燧人火】！
焰光柔和溫潤，不見半分狂暴，卻帶著一股沛然正大的生生不息之意。
【燧人火】懸在血球下方，緩緩灼燒起來。
肉眼可見的，絲絲縷縷的黑氣從血球中被抽離出來，遇火便化作青煙，消散得無影無蹤。
這些黑氣是蛟龍千年來作惡積攢的怨煞之氣，若是直接飲用，其中的怨念會侵蝕神魂。
仙樂的目光落在那團金紅火焰上，眸光微動。
她從火焰里感知到了光明、接續、智慧與勃勃生機……等諸多道韻，這金紅之火絕不是尋常凡火、妖火可比。
此刻，仙樂更是心中篤定。
太淵不僅修為高絕，道心也正大光明，絕非邪祟之輩。
不多時，血球縮小了一圈。
內里的煞氣已經剔除乾淨，只剩下純粹溫潤的血脈精華。
太淵收了【燧人火】，翻手取出一隻巴掌大小的青皮葫蘆。
「啵！」
拔開塞子，指尖一引，那顆龍血球便化作一道細流，盡數注入了葫蘆之中。
小小的葫蘆，彷佛有無盡空間，上萬斤龍血灌進去，竟連半分外溢的跡象都沒有。
太淵將葫蘆遞過去。
「這裡面的龍血，按日取用，應當夠你支撐很長一段時日了。」
仙樂伸手接過，指尖微涼。她微微頷首，語氣鄭重。
「多謝了。」
收了葫蘆，太淵轉頭看向地上的龐大龍屍，略一思忖。
自己只是本尊分出來的一道陽神分身，身上沒有帶靈鏡。要不然直接以靈鏡裝了，倒也省事。
好在，本體雖然沒有給靈鏡，但給了顆五彩靈珠。
太淵抬手取出珠子，懸在龍屍上方。
慕蓮站在一旁，眼睜睜看著那幾十丈長的黑龍身軀，在靈光籠罩下飛速縮小，化作一道流光，「咻」地鑽進了小小的珠子裡。
她看得眼睛都直了：「大師！這麼大的龍屍，就這麼裝進去了？」
太淵轉頭看她，反倒有些奇怪：「芥子藏乾坤，你沒見過這種道法？」
慕蓮老老實實搖頭：「我們守陵巫女的法器，多是防禦、祭祀之用，沒有這等物件。」
「那簡單。」太淵隨口道，「等回頭我煉製一個儲物法器送你，出門在外，裝些行李物件也方便。」
「啊？這怎麼好意思……」慕蓮連忙擺手。
「舉手之勞罷了。」
仙樂的目光落在那顆五彩靈珠上，眸光微動，只覺氣息異常熟悉。
「太淵，這顆珠子……」
「哦，這個。」太淵笑了笑，「就是當年你封印問天的那塊五彩石碎片。我閒來無事稍加煉製，做成了件儲物的小玩意。你若是想要，等我取出龍屍，便還給你。」
仙樂輕輕搖頭，衣袂微動，語氣淡然。
「既然是你煉化的，便是你的東西。」
「當年那碎片本就是封印所用，事過境遷，物歸其主便是。」
太淵也不推辭，收了靈珠，轉而看向二人。
「話說回來，你們千里迢迢找到這裡，總不會是特意來看我殺蛟龍的吧？有什麼事，不妨直說。」
慕蓮與仙樂對視一眼，上前一步，神色鄭重。
「大師，實不相瞞，仙樂大祭司準備誅殺時幽冥，為人間除害。我們此行，是想請大師出手相助。」
太淵看向仙樂，眉峰微挑。
「對付時幽冥？這麼說，仙樂你已經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了？」
「是。」仙樂頷首，「上古四神獸之一，朱雀神君。」
「既然知道是朱雀，那想必也清楚，殺他需要三樣東西。」太淵語氣平淡，「白澤角、麒麟眼、真龍血。三樣齊備，才能破他的金身，你已經集齊了？」
「你也知道？」
聞言，仙樂有些訝異，轉念一想，隨即瞭然。
太淵連時幽冥的真身都清楚，那知道克制朱雀的法子，也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
仙樂輕輕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遺憾。
「真龍之血，白澤之角，還有辦法可以得到，只是，麒麟一族在上古大戰中便已經滅絕，世間再無麒麟之眼。」
「誰說沒有了？」
太淵一句話，讓仙樂猛地抬眼。素來平靜無波的眸子裡，竟閃過幾分真切的驚喜。
「還有麒麟之眼？你知道在哪裡？」
「蜀國境內，神農觀。」太淵緩緩吐出。
「神農觀……」仙樂低聲重複，眼中恍然。
她想起了多年前的故人。
問天的母親，便是神農觀的初代女祭司。
當年，治水之時曾有一面之緣，她記得那位女祭司的坐騎，正是一頭瑞獸麒麟。她原以為麒麟血脈早已經斷絕，沒想到，神農觀里竟然還保留著麒麟眼。
仙樂心中欣喜。她和慕蓮本意是來找太淵相助，卻先得了這般關鍵的線索，實在是意外之喜。
慕蓮更是喜形於色，攥緊了拳頭。
「太好了！大祭司，那我們還等什麼？趕緊去神農觀取麒麟眼啊！三樣東西齊了，就能殺時幽冥了！」
仙樂微微頷首。
她的身體狀況自己最清楚，她必須趕在自己徹底支撐不住之前，除掉時幽冥。
「不過……」仙樂道，「神農觀那邊，讓問天出面去拿比較方便。」
慕蓮疑惑：「問天？」
仙樂點頭道：「不錯，問天是蒼龍之子，而神農觀的第一任女祭司是他的母親。由他出面去取，比任何人去都要名正言順。」
慕蓮恍悟：「原來還有這份淵源。」
仙樂抬眼看向太淵，同時，目光掠過他身側的歸真。
兩人的靈力看似很弱，但仙樂能感覺到二人皆是高手。若是換作不知道麒麟眼下落的時候，她定會懇切相邀，共誅魔頭。
但現在，三樣物件有了集齊的希望，仙樂不想再把無辜之人牽扯進來。
時幽冥之亂，本就是當年她一念之仁留下的禍根。
這份因果，該由她自己了斷。
有了三樣物件，她即便拼著神魂俱滅，也能拉著時幽冥同歸於盡，何必再拖上無辜之人。
太淵道：「走啊，仙樂，不是要對付時幽冥嗎？我還挺感興趣的。」
仙樂道：「其實，此事，本來與你無關。」
太淵笑道：「龍，我是見過了，但朱雀還沒親眼見過呢。更何況，這位朱雀神君嗜殺成性，上古年間，死在他手裡的人族，少說也有數十萬。」
說到最後一句，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
仙樂見狀，眸光微動。
沉默片刻，忽然輕聲問了一句。
「太淵，在你看來，但凡吃人的妖怪，都該殺嗎？」
這話一出，慕蓮頓時愣住了，轉頭看向仙樂，滿臉不解。
「大祭司……」
在慕蓮心中，對妖魔的印象很差。她的村子就是被妖怪帶人滅掉的。因此在她心裡，妖怪吃人，自然該殺。
她不明白仙樂大祭司為什麼這樣問。
太淵也有些意外，挑眉看她：「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仙樂語氣平靜，目光望向遠山，道：「妖吃人，與人吃豬羊、吃雞鴨、吃鳥獸，究竟有什麼分別？慕蓮，你覺得呢？」
慕蓮張了張嘴：「……」
她心裡本能地覺得，妖吃人就是惡，該殺。
可被仙樂這麼一問，人殺豬宰羊，牲畜何嘗不無辜？
她自己也要吃五穀雜糧，也要吃肉。她殺過妖怪，也殺過雞鴨。這中間的區別，她從未想過。
因此，慕蓮張了好幾次嘴，才憋出一句。
「我……我……」
太淵輕笑一聲，開口道：「天道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從天地的角度看，本就沒什麼分別。」
他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
「人殺豬宰羊的時候，從不覺得自己有罪。若是豬羊開了靈智，只怕也會覺得人兇殘可怖。」
「可天道本來就是這樣，一物養一物，弱肉強食，代代不息。」
「妖怪如果只是餓了，捕人果腹，和人進山打獵，其實沒什麼兩樣，都是討一口活路。」
仙樂聞言，心中微微鬆了口氣。
她方才還擔心太淵是那種見妖便殺、非黑即白的衛道士，如今聽他這番話，便知他對世間萬物有自己的考量，並不是偏執之輩。
慕蓮卻皺起了眉，有些不解。
「大師，你的意思是……就算看到妖怪吃人，我們也不管嗎？」
「自然不是。」仙樂接過話頭，目光溫和卻堅定，「要看是不是濫殺。」
「濫殺？」慕蓮重複了一遍。
仙樂看著她，輕聲反問，語氣裡帶著提點之意。
「那你覺得，人吃豬羊的時候，什麼樣才算濫殺？」
慕蓮回憶以往見聞，道：「「人若為了果腹而殺豬羊，那是天理。可人若為了取樂而虐殺豬羊，為了炫耀而堆骨如山，為了貪婪而屠盡一林之獸，那就是大欲，是罪。」
仙樂彎了彎嘴角，眼中露出一絲讚許：「那你方才那番話，其實，已經答了你自己的問題。」
「天道之理，原本樸素。」
「萬物皆需要食物而活，鷹抓兔、蛇吞鼠、虎啖鹿、人獵獸……都是自然流轉，無所謂善惡。」
「就像你說的，人在林中獵鹿，鹿何嘗覺得人仁慈？」
慕蓮若有所思。
這時候，太淵說道：「妖生而為人之外的異類，如果以人充飢，從純粹的『物競天擇』來看，確實無可厚非。」
「但是，生靈都有立場。」
「你我生為人族，見到吃人的妖怪，自然需要去降伏，這是本心。」
慕蓮抬起頭，眼中帶著被點醒的明亮。
「所以……理是理，情是情。」
「理上可以說得通的事，情上卻不能放任不管？」
「仙樂大祭司，你雖然已經復活，卻似乎……復活得並不徹底。」
初次相見，太淵並沒有貿然動用【前字秘】探查，但是，只憑氣息流轉的細微滯澀，便已經看出端倪。
慕蓮本已上前半步，正要說明來意。
聞言，猛地一愣。
她轉頭看看太淵，又看看仙樂，眼裡帶著茫然與擔憂。
「大師？什麼叫復活得不徹底？」
這些日子一路同行，她只覺得仙樂大祭司清冷出塵，法力深不可測，從沒有察覺有何異樣。
「就是字面意思。」太淵道，「仙樂大祭司，你的身體，快支撐不住了吧？」
雖是問句，但語氣篤定。
仙樂聞言，唇邊泛起一抹極淡的苦笑。
山風捲起她的白衣下擺，輕盈如月下飛雪。
「竟然這般明顯嗎？」
她輕聲道，算是預設了。
「大祭司！」慕蓮心頭一緊，上前一步，「太淵大師說的是真的嗎？」
其實，從仙樂的反應來看，慕蓮已經得到了答案。
一路上，仙樂偶爾會以調息為名停下休息，臉色也時常有些蒼白。慕蓮只當她是剛剛復活，身體虛弱，沒想到已經到了快要支撐不住的地步。
「我還撐得住。」仙樂語氣平淡，「時幽冥未除，這點小事，不值一提。」
「兩位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太淵笑道，指向身後橫亘在地的黑龍屍體，「這蛟龍雖是龍族叛徒，終究是上古靈獸血脈，龍血氣脈渾厚。正好可以幫大祭司補益肉身，暫緩神魂耗損。」
仙樂望向那幾十丈長的龐然龍軀，墨色鱗甲在日光下泛著冷光，腥氣隨風飄來。
她沉吟片刻，微微頷首。
「如此，便有勞了。」
「舉手之勞。」太淵笑了笑，「人間有句俗話，叫見者有份，恰逢其會，談不上麻煩。」
他說罷，抬手遙遙對著蛟龍咽喉的血點，虛虛一按。
真炁運轉之下，只聽「汩汩」之聲響起，黑龍體內的龍血被一股無形之力盡數牽引，從傷口處騰空而起，化作一道赤紅血柱懸在半空。
初時鋪天蓋地，腥氣撲鼻。
可在太淵掌心不斷收縮凝聚，最終凝成了一顆人頭大小的殷紅球丸。
這血球看著尋常，實則被空間之力層層壓縮，內里藏了上萬斤精純龍血，分量重得驚人。
「這龍血浸了千年凶煞怨氣，直接入體，恐傷道基。」太淵看向仙樂，「大祭司，需要我先替你煉化乾淨嗎？」
「有勞先生。」仙樂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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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你也別叫我大祭司了，我現在已經不是南越國的大祭司了。」
「行，那我叫你仙樂。」
太淵指尖一挑，一朵金紅色的火焰憑空升起。
熊——
【燧人火】！
焰光柔和溫潤，不見半分狂暴，卻帶著一股沛然正大的生生不息之意。
【燧人火】懸在血球下方，緩緩灼燒起來。
肉眼可見的，絲絲縷縷的黑氣從血球中被抽離出來，遇火便化作青煙，消散得無影無蹤。
這些黑氣是蛟龍千年來作惡積攢的怨煞之氣，若是直接飲用，其中的怨念會侵蝕神魂。
仙樂的目光落在那團金紅火焰上，眸光微動。
她從火焰里感知到了光明、接續、智慧與勃勃生機……等諸多道韻，這金紅之火絕不是尋常凡火、妖火可比。
此刻，仙樂更是心中篤定。
太淵不僅修為高絕，道心也正大光明，絕非邪祟之輩。
不多時，血球縮小了一圈。
內里的煞氣已經剔除乾淨，只剩下純粹溫潤的血脈精華。
太淵收了【燧人火】，翻手取出一隻巴掌大小的青皮葫蘆。
「啵！」
拔開塞子，指尖一引，那顆龍血球便化作一道細流，盡數注入了葫蘆之中。
小小的葫蘆，彷佛有無盡空間，上萬斤龍血灌進去，竟連半分外溢的跡象都沒有。
太淵將葫蘆遞過去。
「這裡面的龍血，按日取用，應當夠你支撐很長一段時日了。」
仙樂伸手接過，指尖微涼。她微微頷首，語氣鄭重。
「多謝了。」
收了葫蘆，太淵轉頭看向地上的龐大龍屍，略一思忖。
自己只是本尊分出來的一道陽神分身，身上沒有帶靈鏡。要不然直接以靈鏡裝了，倒也省事。
好在，本體雖然沒有給靈鏡，但給了顆五彩靈珠。
太淵抬手取出珠子，懸在龍屍上方。
慕蓮站在一旁，眼睜睜看著那幾十丈長的黑龍身軀，在靈光籠罩下飛速縮小，化作一道流光，「咻」地鑽進了小小的珠子裡。
她看得眼睛都直了：「大師！這麼大的龍屍，就這麼裝進去了？」
太淵轉頭看她，反倒有些奇怪：「芥子藏乾坤，你沒見過這種道法？」
慕蓮老老實實搖頭：「我們守陵巫女的法器，多是防禦、祭祀之用，沒有這等物件。」
「那簡單。」太淵隨口道，「等回頭我煉製一個儲物法器送你，出門在外，裝些行李物件也方便。」
「啊？這怎麼好意思……」慕蓮連忙擺手。
「舉手之勞罷了。」
仙樂的目光落在那顆五彩靈珠上，眸光微動，只覺氣息異常熟悉。
「太淵，這顆珠子……」
「哦，這個。」太淵笑了笑，「就是當年你封印問天的那塊五彩石碎片。我閒來無事稍加煉製，做成了件儲物的小玩意。你若是想要，等我取出龍屍，便還給你。」
仙樂輕輕搖頭，衣袂微動，語氣淡然。
「既然是你煉化的，便是你的東西。」
「當年那碎片本就是封印所用，事過境遷，物歸其主便是。」
太淵也不推辭，收了靈珠，轉而看向二人。
「話說回來，你們千里迢迢找到這裡，總不會是特意來看我殺蛟龍的吧？有什麼事，不妨直說。」
慕蓮與仙樂對視一眼，上前一步，神色鄭重。
「大師，實不相瞞，仙樂大祭司準備誅殺時幽冥，為人間除害。我們此行，是想請大師出手相助。」
太淵看向仙樂，眉峰微挑。
「對付時幽冥？這麼說，仙樂你已經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了？」
「是。」仙樂頷首，「上古四神獸之一，朱雀神君。」
「既然知道是朱雀，那想必也清楚，殺他需要三樣東西。」太淵語氣平淡，「白澤角、麒麟眼、真龍血。三樣齊備，才能破他的金身，你已經集齊了？」
「你也知道？」
聞言，仙樂有些訝異，轉念一想，隨即瞭然。
太淵連時幽冥的真身都清楚，那知道克制朱雀的法子，也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
仙樂輕輕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遺憾。
「真龍之血，白澤之角，還有辦法可以得到，只是，麒麟一族在上古大戰中便已經滅絕，世間再無麒麟之眼。」
「誰說沒有了？」
太淵一句話，讓仙樂猛地抬眼。素來平靜無波的眸子裡，竟閃過幾分真切的驚喜。
「還有麒麟之眼？你知道在哪裡？」
「蜀國境內，神農觀。」太淵緩緩吐出。
「神農觀……」仙樂低聲重複，眼中恍然。
她想起了多年前的故人。
問天的母親，便是神農觀的初代女祭司。
當年，治水之時曾有一面之緣，她記得那位女祭司的坐騎，正是一頭瑞獸麒麟。她原以為麒麟血脈早已經斷絕，沒想到，神農觀里竟然還保留著麒麟眼。
仙樂心中欣喜。她和慕蓮本意是來找太淵相助，卻先得了這般關鍵的線索，實在是意外之喜。
慕蓮更是喜形於色，攥緊了拳頭。
「太好了！大祭司，那我們還等什麼？趕緊去神農觀取麒麟眼啊！三樣東西齊了，就能殺時幽冥了！」
仙樂微微頷首。
她的身體狀況自己最清楚，她必須趕在自己徹底支撐不住之前，除掉時幽冥。
「不過……」仙樂道，「神農觀那邊，讓問天出面去拿比較方便。」
慕蓮疑惑：「問天？」
仙樂點頭道：「不錯，問天是蒼龍之子，而神農觀的第一任女祭司是他的母親。由他出面去取，比任何人去都要名正言順。」
慕蓮恍悟：「原來還有這份淵源。」
仙樂抬眼看向太淵，同時，目光掠過他身側的歸真。
兩人的靈力看似很弱，但仙樂能感覺到二人皆是高手。若是換作不知道麒麟眼下落的時候，她定會懇切相邀，共誅魔頭。
但現在，三樣物件有了集齊的希望，仙樂不想再把無辜之人牽扯進來。
時幽冥之亂，本就是當年她一念之仁留下的禍根。
這份因果，該由她自己了斷。
有了三樣物件，她即便拼著神魂俱滅，也能拉著時幽冥同歸於盡，何必再拖上無辜之人。
太淵道：「走啊，仙樂，不是要對付時幽冥嗎？我還挺感興趣的。」
仙樂道：「其實，此事，本來與你無關。」
太淵笑道：「龍，我是見過了，但朱雀還沒親眼見過呢。更何況，這位朱雀神君嗜殺成性，上古年間，死在他手裡的人族，少說也有數十萬。」
說到最後一句，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
仙樂見狀，眸光微動。
沉默片刻，忽然輕聲問了一句。
「太淵，在你看來，但凡吃人的妖怪，都該殺嗎？」
這話一出，慕蓮頓時愣住了，轉頭看向仙樂，滿臉不解。
「大祭司……」
在慕蓮心中，對妖魔的印象很差。她的村子就是被妖怪帶人滅掉的。因此在她心裡，妖怪吃人，自然該殺。
她不明白仙樂大祭司為什麼這樣問。
太淵也有些意外，挑眉看她：「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仙樂語氣平靜，目光望向遠山，道：「妖吃人，與人吃豬羊、吃雞鴨、吃鳥獸，究竟有什麼分別？慕蓮，你覺得呢？」
慕蓮張了張嘴：「……」
她心裡本能地覺得，妖吃人就是惡，該殺。
可被仙樂這麼一問，人殺豬宰羊，牲畜何嘗不無辜？
她自己也要吃五穀雜糧，也要吃肉。她殺過妖怪，也殺過雞鴨。這中間的區別，她從未想過。
因此，慕蓮張了好幾次嘴，才憋出一句。
「我……我……」
太淵輕笑一聲，開口道：「天道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從天地的角度看，本就沒什麼分別。」
他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
「人殺豬宰羊的時候，從不覺得自己有罪。若是豬羊開了靈智，只怕也會覺得人兇殘可怖。」
「可天道本來就是這樣，一物養一物，弱肉強食，代代不息。」
「妖怪如果只是餓了，捕人果腹，和人進山打獵，其實沒什麼兩樣，都是討一口活路。」
仙樂聞言，心中微微鬆了口氣。
她方才還擔心太淵是那種見妖便殺、非黑即白的衛道士，如今聽他這番話，便知他對世間萬物有自己的考量，並不是偏執之輩。
慕蓮卻皺起了眉，有些不解。
「大師，你的意思是……就算看到妖怪吃人，我們也不管嗎？」
「自然不是。」仙樂接過話頭，目光溫和卻堅定，「要看是不是濫殺。」
「濫殺？」慕蓮重複了一遍。
仙樂看著她，輕聲反問，語氣裡帶著提點之意。
「那你覺得，人吃豬羊的時候，什麼樣才算濫殺？」
慕蓮回憶以往見聞，道：「「人若為了果腹而殺豬羊，那是天理。可人若為了取樂而虐殺豬羊，為了炫耀而堆骨如山，為了貪婪而屠盡一林之獸，那就是大欲，是罪。」
仙樂彎了彎嘴角，眼中露出一絲讚許：「那你方才那番話，其實，已經答了你自己的問題。」
「天道之理，原本樸素。」
「萬物皆需要食物而活，鷹抓兔、蛇吞鼠、虎啖鹿、人獵獸……都是自然流轉，無所謂善惡。」
「就像你說的，人在林中獵鹿，鹿何嘗覺得人仁慈？」
慕蓮若有所思。
這時候，太淵說道：「妖生而為人之外的異類，如果以人充飢，從純粹的『物競天擇』來看，確實無可厚非。」
「但是，生靈都有立場。」
「你我生為人族，見到吃人的妖怪，自然需要去降伏，這是本心。」
慕蓮抬起頭，眼中帶著被點醒的明亮。
「所以……理是理，情是情。」
「理上可以說得通的事，情上卻不能放任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