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天樞者，天道人綱……逆之，雖成必敗！
咸陽。
「蓋先生。」
韓非將信遞過蓋聶，沒有多言，說是人托轉。
蓋聶拆開信紙，沒有抬頭寒暄，沒有落款署名，上面只有兩個字：
「鬼谷。」
筆鋒凌厲如刀刻斧鑿，彷佛帶著斬金斷玉的力道，力透紙背。
蓋聶看了片刻，將信紙仔細折好，收入袖中。
雲夢谷，鬼谷。
那條他與衛莊少年時並肩踏過無數次的青石山路，那些晨霧裡練劍、松濤下聽道的歲月，隔著幾十年的歲月，忽然又清晰了起來。
起身，回屋取劍，只留下一句短訊，便牽了馬，出了咸陽城。
…………
一路快馬兼程，踏入雲夢谷時，已是第二日的黃昏。
夕陽將沉未沉，橘紅色天光從兩側山壁間斜斜漏下。
蓋聶在谷口停下腳步。
目光穿過整片空地，落在中央那道挺拔的背影上。
衛莊就站在那裡。
黑色長袍襯得他身形如山嶽沉凝，銀色長髮垂在身後，被晚風拂得微微揚起。【鯊齒】劍斜插在他身前三步遠的地里，劍身三分沒入黃土，齒刃泛著冷沉沉的光，像一頭蟄伏的凶獸。
周遭能能聽見溪流的潺潺聲。
可是，在蓋聶的感知里，這反而顯得更加寂靜。
鳥鳴山更幽。
凝如實質的劍意，厚重、霸道，穩穩鎮在山谷中央。
蓋聶眸色微動，心底泛起一絲喜意。
因為，他感應到衛莊也突破到大宗師之境了。那股凝練到極致、鋒芒內斂卻壓不住桀驁的劍意，是唯有踏入大宗師門檻，才能擁有的。
「小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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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聶開口，聲音不高。
衛莊的背影微微一頓，下一刻，他轉過身來。
夕陽落在他側臉上，半邊隱在陰影里，半邊鍍著金輝，眉眼冷硬如刀刻。
他抬手握住【鯊齒】劍柄，手腕微沉，「蹭」的一聲將長劍從泥土中拔了出來。劍身帶起細碎黃土，抖落的瞬間，劍刃寒光一閃。
「師哥。」
他開口，語氣是慣有的冷淡。
蓋聶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指上，那裡戴著一枚戒指，正是歷代鬼谷子的掌門信物。
蓋聶靜了一瞬，隨即微微頷首，帶著真切的欣喜。
「小莊，恭喜你。」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些，「或許，我現在該稱你一聲……鬼谷子。」
衛莊抬眼，目光直直撞過來，帶著慣有的銳利。
「鬼谷子麼……我還當不起這個名號。」
「因為，你我之間的一戰，還沒有結果。」
鬼谷一脈，代代只收二徒，一縱一橫，最終必有一戰，勝者承繼鬼谷子之位，這是傳了數百年的鐵律。
蓋聶聞言，眉頭微微蹙起。
「這就是鬼谷唯一的生存之道麼？」他看著衛莊，「小莊，師父已經將掌門之位傳給你了。如今天下一統，六國歸秦，早已不是當年列國紛爭的時代。你就沒想過，有些規矩，或許可以變一變？」
衛莊嘴角微抿，扯出一抹冷淡弧度。
「無論什麼時代都一樣。」他淡淡道，「弱肉強食，本就是天地萬物的天性。列國紛爭時如此，天下一統時，依舊如此。」
「同門之間，也必須爭個你死我活？」蓋聶看著他，「這也是天性？」
呼呼——
晚風卷著松針，從兩人之間緩緩飄過。
衛莊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像冷硬如石。
「這是鬼谷淬鍊最強者的門規。歷代相傳，從無例外。每一代鬼谷子，都是縱橫天下的霸者。」
「縱橫天下？」
蓋聶輕輕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幾分悵然。
「難道這不是你我當年入鬼谷的緣由？」衛莊的目光銳了幾分，帶著審視。
「被門規推著走，就算是強者了嗎？」
蓋聶緩緩搖了搖頭。
「如果門規本身就有偏頗，那你我今日的死戰，又有什麼意義？」
「哼！」
衛莊低笑一聲，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諷意。
「師哥，你該不會是怕了吧？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是想求個全身而退？」
蓋聶的目光平靜地迎上去，沒有半分躲閃。
「小莊，我從未怕過與你一戰。」
聲音沉穩，沒有絲毫遲疑。那雙眸子裡，沉如深潭。
衛莊盯著他看了片刻，微微偏過頭，【鯊齒】在手中轉了個劍花，劍刃指向地面。
「怕也好，不怕也罷……」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決絕。
「我只知道一件事，今天，這山谷里，你我之間，必有一個人倒下。」
話音落下的瞬間，山谷里的風，忽然大了。
「嗚嗚！！」
松濤陣陣，溪水聲彷佛都被壓了下去。整片空地的氣息，驟然繃緊。
蓋聶沒有再說話。
他沉默地看了衛莊片刻，然後緩緩抬手，伸向腰間的劍柄。
「倉朗——」
長劍一寸寸的出鞘，劍身泛著沉凝的光澤。
衛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他的目光落在蓋聶手中的劍上，停頓了一瞬。
因為，那不是【淵虹】劍。
「你的【淵虹】呢？」
蓋聶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長劍，語氣平靜如常。
「斷了。」
【淵虹】本就不是一體鑄成的神兵。
它的前身是徐夫人的【殘虹】，荊軻刺秦的利刃，後來糅合五金奇精重鑄劍身，才成了【淵虹】。因此，底子上便帶著一絲先天的不協調，只是，昔年的蓋聶所遇敵手，沒有人能逼到【淵虹】的承受極限，這瑕疵便一直隱而不發。
直到涇渭之畔，與風鬍子一戰。
兩大宗師劍意碰撞到極致，【淵虹】終究承受不住那股超越凡兵的力量，沿著那道細微的先天裂紋，寸寸崩斷。
衛莊盯著那柄劍看了很久。
劍身古樸，紋路玄奧。
「湛然如玄圭在匣，沉沉如九鼎在庭……」他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師哥，嬴政倒是捨得，竟把【天問】劍給了你！」
【天問】劍——風鬍子劍譜里的天下第一名劍！
蓋聶沒有接話。
他能說什麼？
他總不能對衛莊說，那位始皇帝陛下花了二十年，終於明白自己不是用劍的料，【天問】在他手中是明珠暗投，剛好自己的【淵虹】斷了，索性便把【天問】賜給了自己。
因此，蓋聶沉默一瞬，將【天問】劍緩緩平舉。
劍尖微抬，穩穩地指向衛莊的眉心。
晚風拂動他的長袍，獵獵作響。
「小莊，出手吧。」
衛莊看著那劍鋒，看著蓋聶平靜無波的眼眸，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弧線。
是笑意，也是徹底點燃的戰意。
下一刻，他動了。
砰！
足尖在地面一點，身形如大鵬展翅，拔地而起，直躍上三丈高空。
夕陽在他身後燒成一團巨大的火球，將他逆光的身影鍍上一層暗金色輪廓，玄色衣袍獵獵翻卷，如同垂天之翼。
【鯊齒】劍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帶著破空銳嘯，自上而下直劈蓋聶頭頂。
如鷹隼撲食，勢大力沉。
「錚——！」
雙劍相撞，火星四濺。
這一劍重得驚人。
不只是【鯊齒】本身的重量，更是衛莊全身力道、劍意匯聚於一點的爆發。
橫劍攻於計，以求其利。
這一劍里，他藏了四種變化，劍鋒既可直劈到底，也能在接觸瞬間驟然扭轉，削向蓋聶咽喉，虛實難辨。
蓋聶腳下不退反進半步，隨即側身。
【天問】劍鋒側轉，以劍脊迎上【鯊齒】的齒刃。手腕輕輕一旋，便順著那股巨力的方向一帶，將排山倒海的力道引向身側。
「轟——」
力道擦著他左臂划過，重重斬在青石地面上。
碎石飛濺，塵土揚起，地面被犁出一道半尺深的裂痕，蜿蜒延伸出數尺遠。
一招剛過，衛莊的第二劍已至。
更快，更狠！
【鯊齒】像一道黑色閃電，從蓋聶右下方斜撩而上，直取腋下空門。
刷刷刷！
劍光閃爍，殘影重重。
衛莊的身形在劍光中變得模糊，出劍、收劍、再出劍，一氣呵成，沒有半分滯澀。劍勢狂如暴風，猛如怒浪，快得讓人看不清劍身輪廓，只能看見一道黑紅色光影在身前穿梭。
蓋聶依舊沒有搶攻。
他腳下步伐沉穩，身形在劍光中輾轉騰挪，手中【天問】一劍接一劍地格擋。
每一劍都在防守，卻偏偏恰到好處地落在衛莊劍勢將盡未濟的間隙上，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鐺——鐺——鐺——！」
金鐵交鳴之聲連成一串，密如驟雨。
【鯊齒】的劍刃在【天問】的劍脊上反覆擦過，拉出一長串細密火星，在暮色里炸成一片碎金。
幾十劍連擊而過，衛莊忽然收劍，身形向後飄出數尺，穩穩落地，【鯊齒】橫於胸前，左手捏起一個劍訣。
「嗡——」
那一瞬間，整個山谷都靜了。
風聲停了，蟲鳴消了，連遠處潺潺的溪流聲，都彷佛被無形的力量抽空，空氣變得黏稠而壓抑。
蓋聶神色微凝。
他將【天問】劍豎於眉心之前，劍尖朝上，目光穿過劍脊，落在衛莊肩頭，沉靜如水。
下一刻——
衛莊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疾奔，不是瞬移，而是整個人化作了一道黑色的線。線的一端，是【鯊齒】的劍尖，線的另一端，直指蓋聶的胸口。
【百步飛劍】！
劍氣如龍，呼嘯而至。百步之外，一擊必殺。
這一劍彷佛穿透了空間本身，連空氣都被擠壓得發出尖銳鳴嘯。劍鋒劍氣未至，劍意已如針般刺得人生疼。
「嗤——」
蓋聶動了。
手腕輕輕一轉，【天問】劍在身前畫了一個極小的圓弧。
劍圈圓弧雖小，卻彷佛藏著無窮的吸力，恰好將【鯊齒】那雷霆萬鈞的劍尖，穩穩包裹了進去。
「叮——」
一聲脆響。
【鯊齒】的劍尖從蓋聶耳畔斜斜掠過，劍氣削斷了他幾根髮絲。
衛莊落地時，【鯊齒】在地面劃出一溜火星，身形借勢，擰腰迴轉，手臂橫掃。
「橫貫八方！」
低喝聲中，劍光瞬間鋪滿了整個山谷。
不是一道，不是三道，是整整八道。
八道黑紅色劍氣從【鯊齒】上迸射而出，交叉縱橫，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劍網。
每一道劍氣都帶著旋轉絞殺的力道，像八條擇人而噬的毒蛇，從四面八方同時撲向蓋聶，封死了所有進退騰挪的餘地。
蓋聶依舊沉穩。
微微屈膝沉腰，手中【天問】劍在身前疾速一划，一橫一豎，畫出一個工整的「十」字。
「叮！叮！叮！叮！」
四聲脆響幾乎疊成一聲。
銀白色劍氣從十字劍光上綻放開來，像一朵驟然盛開的銀花，迎上了八道黑紅劍氣。
當最後一道劍氣消散在風裡，煙塵緩緩落定。
衛莊看著蓋聶，忽然笑了，帶著幾分暢快。
「師哥，你還是老樣子。」
說著，他將【鯊齒】緩緩橫在身前。
劍刃之上，忽然亮起一層從未有過的光澤，裡面彷佛有陰陽流轉，縱橫交織。
「師哥，你還記得什麼是『天樞』麼？」衛莊的聲音低沉。
蓋聶眸色微動。
「天樞者，天道人綱……」他緩緩開口，聲音清越，「逆之，雖成必敗！」
這是鬼谷縱橫學的的道理。
衛莊接了下去，聲音裡帶著一種通透。
「萬事之先，圓方門戶。雖覆能復，不失其度。」
接著，衛莊抬眼，目光銳利如劍。
「師哥，試試我這招——融合縱橫捭闔真意的【天樞之劍】。」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舉劍沖了過來。
速度比之前的快攻慢了許多。
可是，每一步踏出，山谷的地面都彷佛微微一顫。他周身的劍意不斷攀升、凝聚，不再是單純的霸道鋒銳，而是多了幾分圓融厚重，多了幾分縱與橫的交織。
橫者，合縱連橫，攻守兼備。縱者，開合捭闔，洞察人心。
這一刻，兩種截然不同的劍意，在衛莊手中融為一體。
蓋聶抬眸。
「小莊，你真的變強了啊！」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變得極清、極冷，倒映著劍光，也倒映著衛莊的身影。手中的【天問】劍彷佛感應到了主人的心意，劍身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劍鳴。
「嗡嗡嗡！！！」
蓋聶迎著衛莊的劍光，同樣舉劍，邁步，迎了上去。
【一劍隔世】！
素色身影與玄色身影，在山谷中央相向而行。
那一刻，兩柄劍，兩道身影，在闊別十數年後，終於再次正面相撞。
「鏗——」
雙劍相交，發出一聲極致的劍鳴。
不像之前的清脆碰撞，這一聲悶得像從山腹深處傳來，像有什麼古老的東西正在裂開，又像有什麼新的東西正在誕生。
緊接著——
大風驟起。
呼呼的風從山谷深處湧出來，卷著松針，卷著塵土，卷著漫天碎石，呼嘯十方。
昏黃的暮色里，雙劍交疊在一起。
風在吼，劍在鳴！
「蓋先生。」
韓非將信遞過蓋聶，沒有多言，說是人托轉。
蓋聶拆開信紙，沒有抬頭寒暄，沒有落款署名，上面只有兩個字：
「鬼谷。」
筆鋒凌厲如刀刻斧鑿，彷佛帶著斬金斷玉的力道，力透紙背。
蓋聶看了片刻，將信紙仔細折好，收入袖中。
雲夢谷，鬼谷。
那條他與衛莊少年時並肩踏過無數次的青石山路，那些晨霧裡練劍、松濤下聽道的歲月，隔著幾十年的歲月，忽然又清晰了起來。
起身，回屋取劍，只留下一句短訊，便牽了馬，出了咸陽城。
…………
一路快馬兼程，踏入雲夢谷時，已是第二日的黃昏。
夕陽將沉未沉，橘紅色天光從兩側山壁間斜斜漏下。
蓋聶在谷口停下腳步。
目光穿過整片空地，落在中央那道挺拔的背影上。
衛莊就站在那裡。
黑色長袍襯得他身形如山嶽沉凝，銀色長髮垂在身後，被晚風拂得微微揚起。【鯊齒】劍斜插在他身前三步遠的地里，劍身三分沒入黃土，齒刃泛著冷沉沉的光，像一頭蟄伏的凶獸。
周遭能能聽見溪流的潺潺聲。
可是，在蓋聶的感知里，這反而顯得更加寂靜。
鳥鳴山更幽。
凝如實質的劍意，厚重、霸道，穩穩鎮在山谷中央。
蓋聶眸色微動，心底泛起一絲喜意。
因為，他感應到衛莊也突破到大宗師之境了。那股凝練到極致、鋒芒內斂卻壓不住桀驁的劍意，是唯有踏入大宗師門檻，才能擁有的。
「小莊。」
全網首發更新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任你讀
蓋聶開口，聲音不高。
衛莊的背影微微一頓，下一刻，他轉過身來。
夕陽落在他側臉上，半邊隱在陰影里，半邊鍍著金輝，眉眼冷硬如刀刻。
他抬手握住【鯊齒】劍柄，手腕微沉，「蹭」的一聲將長劍從泥土中拔了出來。劍身帶起細碎黃土，抖落的瞬間，劍刃寒光一閃。
「師哥。」
他開口，語氣是慣有的冷淡。
蓋聶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指上，那裡戴著一枚戒指，正是歷代鬼谷子的掌門信物。
蓋聶靜了一瞬，隨即微微頷首，帶著真切的欣喜。
「小莊，恭喜你。」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些，「或許，我現在該稱你一聲……鬼谷子。」
衛莊抬眼，目光直直撞過來，帶著慣有的銳利。
「鬼谷子麼……我還當不起這個名號。」
「因為，你我之間的一戰，還沒有結果。」
鬼谷一脈，代代只收二徒，一縱一橫，最終必有一戰，勝者承繼鬼谷子之位，這是傳了數百年的鐵律。
蓋聶聞言，眉頭微微蹙起。
「這就是鬼谷唯一的生存之道麼？」他看著衛莊，「小莊，師父已經將掌門之位傳給你了。如今天下一統，六國歸秦，早已不是當年列國紛爭的時代。你就沒想過，有些規矩，或許可以變一變？」
衛莊嘴角微抿，扯出一抹冷淡弧度。
「無論什麼時代都一樣。」他淡淡道，「弱肉強食，本就是天地萬物的天性。列國紛爭時如此，天下一統時，依舊如此。」
「同門之間，也必須爭個你死我活？」蓋聶看著他，「這也是天性？」
呼呼——
晚風卷著松針，從兩人之間緩緩飄過。
衛莊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像冷硬如石。
「這是鬼谷淬鍊最強者的門規。歷代相傳，從無例外。每一代鬼谷子，都是縱橫天下的霸者。」
「縱橫天下？」
蓋聶輕輕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幾分悵然。
「難道這不是你我當年入鬼谷的緣由？」衛莊的目光銳了幾分，帶著審視。
「被門規推著走，就算是強者了嗎？」
蓋聶緩緩搖了搖頭。
「如果門規本身就有偏頗，那你我今日的死戰，又有什麼意義？」
「哼！」
衛莊低笑一聲，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諷意。
「師哥，你該不會是怕了吧？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是想求個全身而退？」
蓋聶的目光平靜地迎上去，沒有半分躲閃。
「小莊，我從未怕過與你一戰。」
聲音沉穩，沒有絲毫遲疑。那雙眸子裡，沉如深潭。
衛莊盯著他看了片刻，微微偏過頭，【鯊齒】在手中轉了個劍花，劍刃指向地面。
「怕也好，不怕也罷……」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決絕。
「我只知道一件事，今天，這山谷里，你我之間，必有一個人倒下。」
話音落下的瞬間，山谷里的風，忽然大了。
「嗚嗚！！」
松濤陣陣，溪水聲彷佛都被壓了下去。整片空地的氣息，驟然繃緊。
蓋聶沒有再說話。
他沉默地看了衛莊片刻，然後緩緩抬手，伸向腰間的劍柄。
「倉朗——」
長劍一寸寸的出鞘，劍身泛著沉凝的光澤。
衛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他的目光落在蓋聶手中的劍上，停頓了一瞬。
因為，那不是【淵虹】劍。
「你的【淵虹】呢？」
蓋聶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長劍，語氣平靜如常。
「斷了。」
【淵虹】本就不是一體鑄成的神兵。
它的前身是徐夫人的【殘虹】，荊軻刺秦的利刃，後來糅合五金奇精重鑄劍身，才成了【淵虹】。因此，底子上便帶著一絲先天的不協調，只是，昔年的蓋聶所遇敵手，沒有人能逼到【淵虹】的承受極限，這瑕疵便一直隱而不發。
直到涇渭之畔，與風鬍子一戰。
兩大宗師劍意碰撞到極致，【淵虹】終究承受不住那股超越凡兵的力量，沿著那道細微的先天裂紋，寸寸崩斷。
衛莊盯著那柄劍看了很久。
劍身古樸，紋路玄奧。
「湛然如玄圭在匣，沉沉如九鼎在庭……」他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師哥，嬴政倒是捨得，竟把【天問】劍給了你！」
【天問】劍——風鬍子劍譜里的天下第一名劍！
蓋聶沒有接話。
他能說什麼？
他總不能對衛莊說，那位始皇帝陛下花了二十年，終於明白自己不是用劍的料，【天問】在他手中是明珠暗投，剛好自己的【淵虹】斷了，索性便把【天問】賜給了自己。
因此，蓋聶沉默一瞬，將【天問】劍緩緩平舉。
劍尖微抬，穩穩地指向衛莊的眉心。
晚風拂動他的長袍，獵獵作響。
「小莊，出手吧。」
衛莊看著那劍鋒，看著蓋聶平靜無波的眼眸，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弧線。
是笑意，也是徹底點燃的戰意。
下一刻，他動了。
砰！
足尖在地面一點，身形如大鵬展翅，拔地而起，直躍上三丈高空。
夕陽在他身後燒成一團巨大的火球，將他逆光的身影鍍上一層暗金色輪廓，玄色衣袍獵獵翻卷，如同垂天之翼。
【鯊齒】劍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帶著破空銳嘯，自上而下直劈蓋聶頭頂。
如鷹隼撲食，勢大力沉。
「錚——！」
雙劍相撞，火星四濺。
這一劍重得驚人。
不只是【鯊齒】本身的重量，更是衛莊全身力道、劍意匯聚於一點的爆發。
橫劍攻於計，以求其利。
這一劍里，他藏了四種變化，劍鋒既可直劈到底，也能在接觸瞬間驟然扭轉，削向蓋聶咽喉，虛實難辨。
蓋聶腳下不退反進半步，隨即側身。
【天問】劍鋒側轉，以劍脊迎上【鯊齒】的齒刃。手腕輕輕一旋，便順著那股巨力的方向一帶，將排山倒海的力道引向身側。
「轟——」
力道擦著他左臂划過，重重斬在青石地面上。
碎石飛濺，塵土揚起，地面被犁出一道半尺深的裂痕，蜿蜒延伸出數尺遠。
一招剛過，衛莊的第二劍已至。
更快，更狠！
【鯊齒】像一道黑色閃電，從蓋聶右下方斜撩而上，直取腋下空門。
刷刷刷！
劍光閃爍，殘影重重。
衛莊的身形在劍光中變得模糊，出劍、收劍、再出劍，一氣呵成，沒有半分滯澀。劍勢狂如暴風，猛如怒浪，快得讓人看不清劍身輪廓，只能看見一道黑紅色光影在身前穿梭。
蓋聶依舊沒有搶攻。
他腳下步伐沉穩，身形在劍光中輾轉騰挪，手中【天問】一劍接一劍地格擋。
每一劍都在防守，卻偏偏恰到好處地落在衛莊劍勢將盡未濟的間隙上，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鐺——鐺——鐺——！」
金鐵交鳴之聲連成一串，密如驟雨。
【鯊齒】的劍刃在【天問】的劍脊上反覆擦過，拉出一長串細密火星，在暮色里炸成一片碎金。
幾十劍連擊而過，衛莊忽然收劍，身形向後飄出數尺，穩穩落地，【鯊齒】橫於胸前，左手捏起一個劍訣。
「嗡——」
那一瞬間，整個山谷都靜了。
風聲停了，蟲鳴消了，連遠處潺潺的溪流聲，都彷佛被無形的力量抽空，空氣變得黏稠而壓抑。
蓋聶神色微凝。
他將【天問】劍豎於眉心之前，劍尖朝上，目光穿過劍脊，落在衛莊肩頭，沉靜如水。
下一刻——
衛莊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疾奔，不是瞬移，而是整個人化作了一道黑色的線。線的一端，是【鯊齒】的劍尖，線的另一端，直指蓋聶的胸口。
【百步飛劍】！
劍氣如龍，呼嘯而至。百步之外，一擊必殺。
這一劍彷佛穿透了空間本身，連空氣都被擠壓得發出尖銳鳴嘯。劍鋒劍氣未至，劍意已如針般刺得人生疼。
「嗤——」
蓋聶動了。
手腕輕輕一轉，【天問】劍在身前畫了一個極小的圓弧。
劍圈圓弧雖小，卻彷佛藏著無窮的吸力，恰好將【鯊齒】那雷霆萬鈞的劍尖，穩穩包裹了進去。
「叮——」
一聲脆響。
【鯊齒】的劍尖從蓋聶耳畔斜斜掠過，劍氣削斷了他幾根髮絲。
衛莊落地時，【鯊齒】在地面劃出一溜火星，身形借勢，擰腰迴轉，手臂橫掃。
「橫貫八方！」
低喝聲中，劍光瞬間鋪滿了整個山谷。
不是一道，不是三道，是整整八道。
八道黑紅色劍氣從【鯊齒】上迸射而出，交叉縱橫，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劍網。
每一道劍氣都帶著旋轉絞殺的力道，像八條擇人而噬的毒蛇，從四面八方同時撲向蓋聶，封死了所有進退騰挪的餘地。
蓋聶依舊沉穩。
微微屈膝沉腰，手中【天問】劍在身前疾速一划，一橫一豎，畫出一個工整的「十」字。
「叮！叮！叮！叮！」
四聲脆響幾乎疊成一聲。
銀白色劍氣從十字劍光上綻放開來，像一朵驟然盛開的銀花，迎上了八道黑紅劍氣。
當最後一道劍氣消散在風裡，煙塵緩緩落定。
衛莊看著蓋聶，忽然笑了，帶著幾分暢快。
「師哥，你還是老樣子。」
說著，他將【鯊齒】緩緩橫在身前。
劍刃之上，忽然亮起一層從未有過的光澤，裡面彷佛有陰陽流轉，縱橫交織。
「師哥，你還記得什麼是『天樞』麼？」衛莊的聲音低沉。
蓋聶眸色微動。
「天樞者，天道人綱……」他緩緩開口，聲音清越，「逆之，雖成必敗！」
這是鬼谷縱橫學的的道理。
衛莊接了下去，聲音裡帶著一種通透。
「萬事之先，圓方門戶。雖覆能復，不失其度。」
接著，衛莊抬眼，目光銳利如劍。
「師哥，試試我這招——融合縱橫捭闔真意的【天樞之劍】。」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舉劍沖了過來。
速度比之前的快攻慢了許多。
可是，每一步踏出，山谷的地面都彷佛微微一顫。他周身的劍意不斷攀升、凝聚，不再是單純的霸道鋒銳，而是多了幾分圓融厚重，多了幾分縱與橫的交織。
橫者，合縱連橫，攻守兼備。縱者，開合捭闔，洞察人心。
這一刻，兩種截然不同的劍意，在衛莊手中融為一體。
蓋聶抬眸。
「小莊，你真的變強了啊！」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變得極清、極冷，倒映著劍光，也倒映著衛莊的身影。手中的【天問】劍彷佛感應到了主人的心意，劍身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劍鳴。
「嗡嗡嗡！！！」
蓋聶迎著衛莊的劍光，同樣舉劍，邁步，迎了上去。
【一劍隔世】！
素色身影與玄色身影，在山谷中央相向而行。
那一刻，兩柄劍，兩道身影，在闊別十數年後，終於再次正面相撞。
「鏗——」
雙劍相交，發出一聲極致的劍鳴。
不像之前的清脆碰撞，這一聲悶得像從山腹深處傳來，像有什麼古老的東西正在裂開，又像有什麼新的東西正在誕生。
緊接著——
大風驟起。
呼呼的風從山谷深處湧出來，卷著松針，卷著塵土，卷著漫天碎石，呼嘯十方。
昏黃的暮色里，雙劍交疊在一起。
風在吼，劍在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