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紅油漆與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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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頭佬站在門口,手裡那桶紅油漆還在往下滴答。

  柳小輝看到那光頭,褲襠一熱。大褲衩剛才被他砸在地上還沒撿起來,就光著兩條腿站在那兒,灰色內褲上那塊排骨油還在。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腳後跟踩在碎砂鍋片上,疼得嘴一咧。

  「利——利息——」他嗓子眼裡擠出兩個字。

  光頭佬沒說話。他掃了一圈地下室——灶台上凝成白花花豬油的排骨湯、上下鋪上堆著的破被子、碎在地上的砂鍋片、還有癱在地上的柳母和蹲在地上哭的柳如煙。

  然後他笑了:「利息?你他媽還想著利息?」

  他手一揚。

  嘩啦!

  一整桶紅油漆潑了出去。

  那桶油漆在半空中翻了個花,腥臭的紅色液體像血一樣灑開。啪的一聲,全潑在灶台上那鍋排骨上。排骨湯凍被砸得濺起來,紅油漆混著白花花的豬油,淌得灶台上一塌糊塗。幾塊排骨被沖得滾到地上,在水泥地上彈了兩下,滾到柳母腳邊上。

  柳母低頭看著那塊紅彤彤的排骨。排骨上還粘著她昨晚啃剩下的肉渣,現在全被油漆裹住了,腥臭味沖得她一陣乾嘔。

  「我的——我的排骨——」她嘴唇翕動著擠出幾個字。

  光頭佬把空桶往地上一摔,鐵桶在水泥地上哐當彈了兩下,滾到破沙發底下。然後他從褲兜里掏出一張紙,往桌上一拍。

  啪。

  紙拍在灶台上,沾了半張紅油漆。但上頭印著的黑字還清清楚楚——借條。柳小輝三個月前簽的。借款三十萬,月息百分之二十,逾期按日罰百分之五。底下還有抵押條款:抵押物為柳家名下房產一套。

  房產一套。


  「看清楚。」光頭佬手指頭戳在借條上,指甲蓋里嵌著紅油漆,「本金三十萬。三個月利息——利滾利,到今天正好兩百萬。黃哥說了,今天要是見不到錢,這破地下室的租金你們也別想交了,明早就給我滾大街上睡去。」

  「兩——兩百萬?!」柳母猛一抬頭。

  她盯著光頭佬。花襯衫只剩一顆扣子掛在身上,領口敞到肚子,露出洗得發黃的白色背心和腰上兩坨贅肉。腳底板上的老繭硌在水泥地上,大腳趾指甲蓋里的黑泥在日光燈下泛著光。

  「你——你這是高利貸!犯法的!」她嗓子劈得像破鑼。

  「犯法?」光頭佬歪了歪腦袋,光頭上的青皮在燈光下泛著光。他身後的兩個小弟嘿嘿笑了兩聲——那個拿鐵棍的往前走了兩步,鐵棍在地上拖得滋啦響;那個拿麻繩的把手裡的繩子甩了兩圈,抽在空氣里啪的一聲脆響。

  「你跟老子談犯法?」光頭佬一步走到柳母面前,居高臨下盯著她。他光著的膀子上那條青龍紋身從胸口盤到肩膀,胸前兩顆黑豆大的乳頭在日光燈下抖了兩抖,「你兒子借錢的時候怎麼不談犯法?他這三個月還過一分錢?利滾利——三十萬滾成兩百萬——這他媽是數學!數學違法嗎?」

  柳小輝往後退了一步。光著的腳踩在碎砂鍋片上,硌得生疼,但他完全沒感覺。他盯著光頭佬那張臉——左眼角有道刀疤,從眉骨拉到顴骨,在日光燈下泛著暗紅的顏色。他記得這道疤。三個月前他簽欠條的時候,就是這隻眼盯著他的。

  「黃——黃哥當時說——說月息五厘——怎麼變成二十了——」他聲音抖得厲害。

  「月息五厘?」光頭佬扭過頭盯著他,「你他媽夢裡的五厘?白紙黑字在這裡寫著——你要不自己看看?」

  他把欠條從灶台上揭起來,紅油漆粘在紙上拉出絲。他把欠條湊到柳小輝鼻子跟前。柳小輝低頭一看——月息百分之二十。白紙黑字。底下還有他自個兒的簽名,歪歪扭扭的三個字:柳小輝。

  他當時簽的時候根本沒看。

  「我——我沒錢——」柳小輝嘴唇翕動著。大褲衩還在地上扔著,他就穿著條灰色內褲站在那兒,兩條光溜溜的腿在打顫。內褲前端不知道什麼時候濕了一小片。

  「沒錢?」光頭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行。黃哥說了——三條路。第一條,還錢。第二條,收房。第三條——」他頓了頓,目光從柳小輝臉上掃到他姐身上,「你姐長得還行。讓她上黃哥那兒打工。一個月抵五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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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如煙猛一抬頭。

  她蹲在地上,吊帶背心全卷在胸口以上,露出整個後背——後背上全是涼蓆印子和剛才在地上蹭出來的灰印子。鎖骨窩裡的眼淚還沒幹,混著冷汗在日光燈下泛著碎碎的光。她聽到這話,整個人蹭地站起來。

  吊帶背心的兩根肩帶全滑到手肘,鎖骨下方的弧線在昏暗燈光下一覽無餘。大腿內側還有她媽剛才掐出的幾個血印子,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顯眼。她盯著光頭佬,眼眶裡還掛著眼淚。

  「打——打工?什麼意思?」

  光頭佬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從鎖骨掃到胸口那道溝,從胸口掃到大腿內側的血印子,最後停在瑜伽短褲裹著的那兩條白花花的腿上。

  「就是——陪黃哥喝喝酒唱唱歌。」他舔了舔嘴唇,眼角的刀疤抽了一下,「你放心,正規洗浴中心,不強迫。就是工作時間長了點——一天十二個小時。一個月抵五萬。兩百萬——你干三年就還清了。」

  柳如煙只覺得後脊梁骨上那股涼意又躥上來了。從尾椎骨一路竄到後腦勺,竄得天靈蓋發麻。她下意識把吊帶背心的肩帶往肩膀上拉,手指頭抖得厲害。

  「你們——你們——」

  「我們怎麼了?」光頭佬嘿嘿笑了兩聲,「合法生意。工商註冊的。你要干不干?不干也行——現在就還錢。不還錢也行——這破地下室我們收了。」他蹲下來,手指頭戳了戳水泥地,「雖然不值幾個錢,但畢竟是房子。收回去給流浪狗住也不錯。」

  柳母突然從地上爬起來。

  花襯衫的下擺從褲腰裡全跑出來了,露出腰後頭兩坨贅肉。光著的那隻腳踩在紅油漆上,腳底板粘了一層黏糊糊的紅色液體。她衝過去一把抓住光頭佬的胳膊,指甲掐進他胳膊上的肉里。

  「大——大哥——你別——別急——」她聲音抖得厲害,但臉上硬擠出個笑,「咱們——咱們有錢——不是沒錢——你看——」

  她轉身指著柳如煙:「我女兒——她男朋友——不對——她前男友——林凡——他把房子賣了——兩百萬——不對——是三百萬——都在APP上——星輝理財——日息百分之四——三百萬——明天——不——今天就到帳——APP維護完了——到帳了馬上還——」

  光頭佬看著她,嘴角翹起來。然後他甩了一下胳膊。

  柳母整個人被甩出去。她踉蹌退了幾步,後腰撞在灶台上。灶台上的紅油漆還沒幹,沾了她一整個後背。花襯衫被油漆粘在灶台上,她掙扎了兩下——刺啦一聲,扣子全崩飛了。花襯衫從她身上滑下來,露出裡面洗得發黃的白色背心和肚子上兩坨贅肉。

  「你他媽跟我講故事呢?」光頭佬湊近她,「星輝理財?就是那個騙錢的APP?我他媽剛才過來的時候——巷子口那個棋牌室老闆都跟我說了。你們被騙了。三百萬?全他媽沒了。帳戶都註銷了。你還跟我說APP維護?」

  柳母愣在那兒。背心領口敞到胸口,露出鎖骨下方一片被涼蓆硌出的紅印子,在日光燈下泛著暗紅。

  「不——不是騙——真是維護——客服說的——十二小時——還有倒計時——」

  「倒計時你媽!」光頭佬突然一巴掌扇在柳母臉上。

  啪。

  脆生生的響。

  柳母整個人被扇翻在地上。後腦勺磕在破沙發腿上,耳朵里嗡嗡響。她掙扎著想爬起來,手撐在水泥地上,按了一手紅油漆。

  「媽!」柳小輝喊了一聲。

  但他沒動。他光著兩條腿站在原地,灰色內褲又濕了一片。他看著光頭佬,看著那兩個拿鐵棍和麻繩的小弟,腿抖得跟篩糠似的。

  光頭佬沒理柳母。他轉過身,朝柳小輝走過來。

  柳小輝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後腰撞在上下鋪的鐵架子上,冰涼的鐵管硌在他脊椎骨上。他往旁邊躲——然後整個人突然一矮。

  他鑽到床底下去了。

  上下鋪的下鋪底下堆著幾個破紙箱子,全是外賣盒子和礦泉水瓶。裡頭一股餿味——三天的外賣盒沒扔,剩飯剩菜餿成一灘。柳小輝縮在裡頭,光著身子只穿一條灰色內褲,兩條腿蜷在胸口,雙手抱著膝蓋。

  「你他媽給我出來!」光頭佬彎下腰,去拽柳小輝的腳踝。

  柳小輝使勁往裡縮。腳踝從光頭佬手裡掙脫出來,後腳跟蹬在水泥地上,蹭掉了一塊皮。他縮在床底下最裡頭,外賣盒的餿味沖得他乾嘔。但他不敢出來。

  「姐!姐救我!」他喊了一聲。

  柳如煙站在那裡。她看著光頭佬彎著腰在床底下拽她弟,看著她媽癱在地上捂著臉哭,看著灶台上那些被紅油漆裹著的排骨。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

  走上去。一步。兩步。

  瑜伽短褲縮到大腿根,涼鞋還斷著一根帶子。光著的那隻腳踩在紅油漆上,腳趾頭被染得通紅。她走到光頭佬身後,彎下腰。

  一把抱住光頭佬的腿。

  「大哥——大哥你聽我說——」她嗓子劈得像破鑼,但聲音里硬擠出一點軟,「再給半天——真的——APP上說十二小時——還有幾個小時就到了——到帳了保證還——一分不少——連本帶利全還——」

  她的胸口貼在光頭佬的小腿上。吊帶背心的布料薄得透光,鎖骨下方的柔軟隔著兩層布壓在光頭佬的腿上。光頭佬只覺得小腿肚上傳來一陣溫熱——柳如煙的體溫透過薄薄的布料傳到他的皮膚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

  柳如煙仰著臉。眼淚從眼眶裡淌出來,淌過嘴角,淌過下巴。鎖骨窩裡積著一汪眼淚,在日光燈下泛著碎碎的光。吊帶背心的兩根肩帶全滑到肩膀底下,鎖骨下方的弧線一覽無餘。

  光頭佬咽了口唾沫。

  他慢慢站直身子。柳如煙還抱著他的腿,隨著他站起來,整個人被帶得半跪在地上。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磨破了皮。

  「你以為這樣有用?」光頭佬低頭看著她。嘴角慢慢翹起來。然後他猛一抬腿。

  柳如煙整個人被踹開。

  她往後翻了兩圈,後腦勺磕在灶台上。灶台上那鍋被油漆潑過的排骨晃了兩晃,從鍋里滾出來,滾在她臉上。紅油漆粘在她頭髮上,腥臭味沖得她一陣反胃。

  「你他媽當我是楚明那個傻逼?裝斷腿騙了你三年——你到現在還不長記性?」光頭佬盯著她,「老子不吃這套。」

  他一把把欠條從地上撿起來。那紙上頭沾了紅油漆和排骨湯凍——但字還能看清。他把欠條拍在柳如煙胸口上。

  啪。

  紙粘在她鎖骨上,紅油漆印在皮膚上,像蓋了個章。

  「黃哥說了——這是最後期限。」光頭佬站起來,掃了一圈地下室里的三個人,「明天中午十二點之前,要麼錢到,要麼人走。」

  「要是——要是沒錢——也——也不走呢?」柳小輝從床底下擠出幾個字。

  光頭佬轉過身,蹲在床邊上,低頭看著縮在裡頭的柳小輝。他咧嘴笑了。

  「小子。你知道城南那個沒蓋完的商場不?那工地里埋了幾個欠債不還的。埋得不深。明年開工的時候,鏟車一鏟子下去——」他頓了頓,伸出手拍了拍柳小輝的臉。柳小輝的臉冰涼冰涼的。

  「你們這是——高利貸——是犯法的!」柳母從地上坐起來,捂著臉喊了一聲,「我——我要報警!」

  光頭佬站起來,轉過身。他盯著柳母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嘿嘿笑了。

  「報警?」他走到柳母面前,蹲下來。他盯著柳母那張臉——涼蓆印子從額頭拉到下巴,眼角還掛著眼淚和眼屎。花襯衫掉在地上被油漆泡著,身上只剩一件洗得發黃的白色背心,領口敞到肚子。

  「你知道你們這是什麼不?」他手指頭戳在柳母肩膀上,「這叫參與非法集資。三百萬——你們自己也是被騙的——但你們拉了人頭。你兒子——」他指了指床底下,「他拉了三個人投了八萬。你——」他又戳了柳母一下,「你在群里發連結,拉了多少人?十幾個?二十個?這叫非法吸收公眾存款。夠判的了。」

  柳母嘴唇翕動著:「我——我沒拉——是他們自己點進去註冊的——不關我的事——」

  「不關你的事?」光頭佬笑了,「警察來了你怎麼解釋?『我不知道這是騙局』?那你怎麼拉人頭?你怎麼賺提成?你兒子怎麼拉了三個債主投了八萬?你他媽自己都在騙人——還報警?」

  柳母不說話了。

  她坐在地上。背心領口敞到胸口,整個肩膀全露在外頭。肚臍眼從背心底邊露出來,上頭嵌著顆黑痣。她盯著水泥地上那些碎砂鍋片,嘴唇翕動著,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光頭佬站起來。

  「明天十二點。記住了。」他朝門口走了兩步,又站住了。扭過頭,掃了一眼柳如煙。柳如煙還蹲在地上,吊帶背心全濕了,貼在身上顯出一道一道的弧線。頭髮上粘著紅油漆,鎖骨上的紅油漆印子還沒幹。

  「對了。你剛才說的那個APP——叫什麼星輝理財——」光頭佬頓了頓,「黃哥也投了。不多——五萬。你猜他現在什麼心情?」

  柳如煙抬起頭。嘴唇抖著。

  「所以啊——你們最好祈禱APP真能恢復。不然——」光頭佬沒把話說完。他嘿嘿笑了兩聲,轉身走了。

  兩個小弟跟在他身後。鐵棍在地上拖得滋啦響,麻繩在手裡甩了兩圈。

  走到門口。光頭佬又站住了。

  「差點忘了。」他轉回身,從兜里掏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拍的是一扇門——柳家老房子的門。門上被潑了紅油漆,但柳如煙認識那道門。小時候她在那扇門後面住了十幾年。

  「你們這個破地下室——黃哥看不上。」光頭佬把照片扔在地上,「但你們那套老房子——雖然被林凡賣了——不過買主現在還沒搬進去。黃哥說了——你們最好在明天中午之前找到錢。不然的話——」

  他沒說下去。

  轉身走了。

  鐵門哐當一聲關上。

  地下室里又靜下來。

  柳如煙蹲在地上。她盯著地上那張照片——老房子的門上潑了一整片紅油漆。她認得那道門。門框上還有她上初中時畫的身高線,從一米二畫到一米六。現在被油漆蓋住了。

  她突然站起來。

  衝到門邊。拉開門。

  巷子裡空蕩蕩的。光頭佬和兩個小弟已經走遠了。頭頂那根漏水的水管還在滴滴答答往下掉水珠,晾衣杆上的衣服還在往下滴水。巷子口的棋牌室里傳出嘩啦啦的麻將聲。

  她轉過身。

  柳小輝從床底下爬出來。光著身子只穿一條灰色內褲,腿上全是在地上蹭出來的灰印子。他站起來,看著柳如煙。

  「姐——咱們——咱們怎麼辦——」

  柳如煙沒說話。

  柳母從地上爬起來。背心領口全敞開了,露出整個肩膀和鎖骨下方的贅肉。她走到灶台邊上,看著那鍋被紅油漆泡著的排骨。

  然後她突然笑了。

  是那種徹底完了的笑。

  「三百萬沒了。老房子也沒了——不對——早就沒了——被林凡賣了——現在連地下室都快沒了——」她轉身看著柳如煙,「你說——咱們還能去哪兒?」

  柳如煙盯著她媽。

  然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鎖骨上的紅油漆印子。油漆已經幹了,粘在皮膚上,扣都扣不掉。

  她沒說話。

  因為她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柳如煙的手機突然響了。不是電話,是簡訊。她低頭一看——還是剛才那個106開頭的號碼。簡訊內容只有一行字:

  【星輝理財】尊敬的用戶,您的提現申請已通過,款項預計24小時內到帳,請注意查收。

  柳如煙盯著那行簡訊,手指頭又開始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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