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人生無常
天色陰沉，浠瀝瀝的小雨落下在人的頭頂。
一身粗布衣服，腰間插著一柄破舊漢劍的陳衛走在街上，遲疑的看著前方寫著呂字的府邸，如今那邊站著不少遊俠打扮的漢子，在府中蒼頭的指引下走進去。
不多時，一個壯碩的遊俠出來時候搖頭嘆氣，拿起斗笠戴在頭上，陳衛看著他走過來，遲疑一下，上前抱拳：「勞駕問一下，呂府是在招募賓客嗎？」
那漢子打量一下他，粗聲粗氣開口：「是這兒沒錯。」
陳衛吸一口氣：「但不知，呂家有何要求？」，說著話伸手入懷掏出一個舊布袋遞過去：「些許酬勞，還望不棄。」
那漢子伸手拿過來，掂量兩下，又給他拋回去：「沒幾個子兒，不必了。」
陳衛臉上的笑容一僵。
「也沒什麼不能說的。」那漢子瓮聲瓮氣開口：「呂家要求並不嚴苛，會些功夫就行，只不知為何定要有家室之累的，不過我反而覺得這樣挺有人情味兒，是以並不反感他們那規矩。」
說著拍了拍胸口：「況且他們還給了我二百錢的路費，這都快能買一匹布了。」
說著轉頭回望：「不愧是能殺鮮卑單于的孝子，出手大方，人品沒的說。」
哈哈大笑一聲，這個遊俠大步向前走遠，遠遠傳來幾聲黃腔走板的曲調聲：「走四方兮，行俠義……」
陳衛沒去聽那遊俠吟唱，轉過頭的時候吸一口氣，他乃是河陰人士，家中上有老、下有小、中間還一體弱的妻，一家三口人的飯食掛在他身上，偏生他自己除了爭強鬥狠也不會別的，經常是飽一頓餓三頓。
而就在今年開春，老父老母的身子骨也開始有些問題，一直怕他擔憂也就忍著沒說，直至上月徹底病倒在床，他回家才發現事情不對。
可惜，他身上並無多少錢財，給父母看病並不保險，也就是他在心憂何處可以賺取診費之時，偶然聽聞相熟的遊俠說起九原呂家招募賓客。
若是別人他或許會猶豫一番，但呂家不同。
呂布三年前殺和連而使鮮卑寇邊減少，活了無數邊郡百姓，無論是士人百姓還是遊俠都感念其功，而他放棄升遷守孝三年更是讓人交口稱讚。
「這樣的人家，應該會對人好吧……」
輕聲嘀咕了一聲，他走到隊伍後面站住，不多時，一個呂府的蒼頭過來請他進去。
……
黑雲灑下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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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燈在桌前點燃，昏黃的光線照亮了矮几的方寸之地，嚴貞低著頭在竹簡上記錄著最近的帳目，呂布走入的一刻，帶來外面潮濕的氣息與些微的涼意。
「郎君可是甄選完畢？」
嚴貞抬起頭，放下毛筆，看著呂布坐在對面：「今日有多少人留下？」
「七個。」呂布臉上露出笑意：「加上之前選的，總共有二十七人，稍後某訓練一番，就可以護衛田莊了。」
呂父死後，家中護衛力量一度缺乏，呂母、嚴貞招攬了一些食客，但都是一些庸才，呂布並不喜歡，趁此機會給了一筆遣散費，全部清退了去。
「我已經讓人去請醫者，等他們父母妻子到來有病的看病，年老者供養起來，年幼的送去讀書，總之，我希望他們能夠將這裡當成自己家一般。」
嚴貞起身，從一旁取來耳杯，又倒入一些花瓣野果泡的水：「郎君以善心待他們，他們也會回報郎君善心的。」
屋中靜了下來，半晌呂布伸手端起耳杯：「某亦希望如此……」，將杯中水一飲而盡。
嚴貞只是歪歪頭，沒有說什麼。
她與呂布在這幾日都已經商議妥當，田莊、商鋪那邊都會推行新的獎罰制度，前者是看收成，後者則看每三月的產出與售賣情況，若是一切優良，則會獎勵一成盈利給店鋪中人。
屋外的雨漸漸弱了下來，這樣的大雨在這個季節並不會下很長時間，更多是連綿細雨下上一陣天。
往後日子中，呂布除了親自教導自己招入的這些食客，也在觀察他們對自己所行之策的反應。
待看到那個叫陳衛的從河陰帶來父母妻子，有醫者上門為其診脈開藥方，臉上那股子狂喜，以及跪在身前的模樣他就知曉。
有些認知……
好像不太一樣了。
……
春去夏至，八月二十八。
五原郡下起大雨，接天連地的雨水讓所有佃戶心中一喜，上天幫忙給田地澆水，省了他們太多事情。
八月三十一，雨水轉小，卻依然在下，農夫農婦開始憂心田中作物的水澇情形。
太守督瓚當先組織人手加固河堤，又親自駐守堤壩，使民心安的同時，不停派出人手打探周圍縣城是否遇上水澇之災。
九月初一，都尉韓章同樣將軍中騎兵帶出，沿著烽火台一路行塞而去。
連日陰雨，士卒士氣、弓弦、兵械等物是否完備都是需要檢查關心的事情，他更怕有鮮卑人趁機南下劫掠，使得好不容易恢復生氣的五原再次陷入混亂。
九月初四，雨水減小，細雨朦朧罩住天地。
陰山。
韓章穿著輕甲，外罩雨蓑，步履蹣跚的走向前方崖壁下的烽火台，除了二十騎，其餘跟著的騎兵駐守在山腳下，等待他一會兒迴轉繼續前行。
這裡是陰山段的一處哨崗，算是此處比較重要的哨崗。
「主公，看哨崗樣子完好無損，咱們是不是……」
身後，同樣穿著蓑衣的侍衛頭領向前緊趕幾步，小聲在他耳邊說著。
這等哨崗他們一路過來看了許多，沒一處有問題，他覺得此時在這裡望望就行，也就不需韓章親自前往觀看。
韓章氣喘吁吁，瞥了他一眼：「此等言論，莫要讓我再聽見。」
他擦了下臉上的雨水，腳下碰到小石塊，那石頭咕嚕嚕直接滾了開去。
韓章也沒在意，只是看下面上羞慚的侍衛頭領：「我領朝廷俸祿，當為朝廷分憂，若連冒雨而……哎！」
腳下一滑，差點劈叉摔倒。
後方侍衛連忙扶住：「都尉小心！」
韓章扶著膝蓋苦笑一下：「這雨的……地上太滑，你們也要小心。」
周圍侍衛低頭應了一聲。
轟轟轟——
前方傳來的爆響聲音蓋住了人的聲響，韓章與其餘眾人抬頭，就見遠處一片陰影越來越大，轟然將崗哨吞了進去，隨後向這邊轟隆隆衝來。
韓章呆愣的看著，微微張開嘴：「糟了……」
黑色陰影越來越大，幾點泥漿先濺到他的臉上，然後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
山腳下，三十餘騎牽著馬，在細雨中焦躁地等待著，冰冷的雨水順著毛髮滴落，使得馬匹不停打著響鼻，甩動馬尾。
轟轟轟——
巨大的轟鳴聲傳來，夾雜著大片石塊碰撞的嘩啦聲。
「山崩……跑！」
有騎兵好奇抬起斗笠，頓時驚駭睜大眼睛，飛掉上馬鞍。
魏越、成廉一驚，也是反應迅速，上馬的同時瞥見一片山體在泥流衝擊中落下，驚駭大喊：「走走走，走啊——」
戰馬踏起泥水，在一片轟鳴聲中，搶先奔了出去，而在片刻之後，陰山再次恢復了平靜。
只有一群騎兵在遠處驚駭回望，久久不敢動。
【資治通鑑·卷五十八漢紀五十
漢孝靈皇帝光和六年（癸亥公元183年）
春，三月，辛未，赦天下。
夏，大旱。
爵號皇后母為舞陽君。
秋，金城河水溢出二十餘里。
五原山岸崩。】
一身粗布衣服，腰間插著一柄破舊漢劍的陳衛走在街上，遲疑的看著前方寫著呂字的府邸，如今那邊站著不少遊俠打扮的漢子，在府中蒼頭的指引下走進去。
不多時，一個壯碩的遊俠出來時候搖頭嘆氣，拿起斗笠戴在頭上，陳衛看著他走過來，遲疑一下，上前抱拳：「勞駕問一下，呂府是在招募賓客嗎？」
那漢子打量一下他，粗聲粗氣開口：「是這兒沒錯。」
陳衛吸一口氣：「但不知，呂家有何要求？」，說著話伸手入懷掏出一個舊布袋遞過去：「些許酬勞，還望不棄。」
那漢子伸手拿過來，掂量兩下，又給他拋回去：「沒幾個子兒，不必了。」
陳衛臉上的笑容一僵。
「也沒什麼不能說的。」那漢子瓮聲瓮氣開口：「呂家要求並不嚴苛，會些功夫就行，只不知為何定要有家室之累的，不過我反而覺得這樣挺有人情味兒，是以並不反感他們那規矩。」
說著拍了拍胸口：「況且他們還給了我二百錢的路費，這都快能買一匹布了。」
說著轉頭回望：「不愧是能殺鮮卑單于的孝子，出手大方，人品沒的說。」
哈哈大笑一聲，這個遊俠大步向前走遠，遠遠傳來幾聲黃腔走板的曲調聲：「走四方兮，行俠義……」
陳衛沒去聽那遊俠吟唱，轉過頭的時候吸一口氣，他乃是河陰人士，家中上有老、下有小、中間還一體弱的妻，一家三口人的飯食掛在他身上，偏生他自己除了爭強鬥狠也不會別的，經常是飽一頓餓三頓。
而就在今年開春，老父老母的身子骨也開始有些問題，一直怕他擔憂也就忍著沒說，直至上月徹底病倒在床，他回家才發現事情不對。
可惜，他身上並無多少錢財，給父母看病並不保險，也就是他在心憂何處可以賺取診費之時，偶然聽聞相熟的遊俠說起九原呂家招募賓客。
若是別人他或許會猶豫一番，但呂家不同。
呂布三年前殺和連而使鮮卑寇邊減少，活了無數邊郡百姓，無論是士人百姓還是遊俠都感念其功，而他放棄升遷守孝三年更是讓人交口稱讚。
「這樣的人家，應該會對人好吧……」
輕聲嘀咕了一聲，他走到隊伍後面站住，不多時，一個呂府的蒼頭過來請他進去。
……
黑雲灑下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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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燈在桌前點燃，昏黃的光線照亮了矮几的方寸之地，嚴貞低著頭在竹簡上記錄著最近的帳目，呂布走入的一刻，帶來外面潮濕的氣息與些微的涼意。
「郎君可是甄選完畢？」
嚴貞抬起頭，放下毛筆，看著呂布坐在對面：「今日有多少人留下？」
「七個。」呂布臉上露出笑意：「加上之前選的，總共有二十七人，稍後某訓練一番，就可以護衛田莊了。」
呂父死後，家中護衛力量一度缺乏，呂母、嚴貞招攬了一些食客，但都是一些庸才，呂布並不喜歡，趁此機會給了一筆遣散費，全部清退了去。
「我已經讓人去請醫者，等他們父母妻子到來有病的看病，年老者供養起來，年幼的送去讀書，總之，我希望他們能夠將這裡當成自己家一般。」
嚴貞起身，從一旁取來耳杯，又倒入一些花瓣野果泡的水：「郎君以善心待他們，他們也會回報郎君善心的。」
屋中靜了下來，半晌呂布伸手端起耳杯：「某亦希望如此……」，將杯中水一飲而盡。
嚴貞只是歪歪頭，沒有說什麼。
她與呂布在這幾日都已經商議妥當，田莊、商鋪那邊都會推行新的獎罰制度，前者是看收成，後者則看每三月的產出與售賣情況，若是一切優良，則會獎勵一成盈利給店鋪中人。
屋外的雨漸漸弱了下來，這樣的大雨在這個季節並不會下很長時間，更多是連綿細雨下上一陣天。
往後日子中，呂布除了親自教導自己招入的這些食客，也在觀察他們對自己所行之策的反應。
待看到那個叫陳衛的從河陰帶來父母妻子，有醫者上門為其診脈開藥方，臉上那股子狂喜，以及跪在身前的模樣他就知曉。
有些認知……
好像不太一樣了。
……
春去夏至，八月二十八。
五原郡下起大雨，接天連地的雨水讓所有佃戶心中一喜，上天幫忙給田地澆水，省了他們太多事情。
八月三十一，雨水轉小，卻依然在下，農夫農婦開始憂心田中作物的水澇情形。
太守督瓚當先組織人手加固河堤，又親自駐守堤壩，使民心安的同時，不停派出人手打探周圍縣城是否遇上水澇之災。
九月初一，都尉韓章同樣將軍中騎兵帶出，沿著烽火台一路行塞而去。
連日陰雨，士卒士氣、弓弦、兵械等物是否完備都是需要檢查關心的事情，他更怕有鮮卑人趁機南下劫掠，使得好不容易恢復生氣的五原再次陷入混亂。
九月初四，雨水減小，細雨朦朧罩住天地。
陰山。
韓章穿著輕甲，外罩雨蓑，步履蹣跚的走向前方崖壁下的烽火台，除了二十騎，其餘跟著的騎兵駐守在山腳下，等待他一會兒迴轉繼續前行。
這裡是陰山段的一處哨崗，算是此處比較重要的哨崗。
「主公，看哨崗樣子完好無損，咱們是不是……」
身後，同樣穿著蓑衣的侍衛頭領向前緊趕幾步，小聲在他耳邊說著。
這等哨崗他們一路過來看了許多，沒一處有問題，他覺得此時在這裡望望就行，也就不需韓章親自前往觀看。
韓章氣喘吁吁，瞥了他一眼：「此等言論，莫要讓我再聽見。」
他擦了下臉上的雨水，腳下碰到小石塊，那石頭咕嚕嚕直接滾了開去。
韓章也沒在意，只是看下面上羞慚的侍衛頭領：「我領朝廷俸祿，當為朝廷分憂，若連冒雨而……哎！」
腳下一滑，差點劈叉摔倒。
後方侍衛連忙扶住：「都尉小心！」
韓章扶著膝蓋苦笑一下：「這雨的……地上太滑，你們也要小心。」
周圍侍衛低頭應了一聲。
轟轟轟——
前方傳來的爆響聲音蓋住了人的聲響，韓章與其餘眾人抬頭，就見遠處一片陰影越來越大，轟然將崗哨吞了進去，隨後向這邊轟隆隆衝來。
韓章呆愣的看著，微微張開嘴：「糟了……」
黑色陰影越來越大，幾點泥漿先濺到他的臉上，然後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
山腳下，三十餘騎牽著馬，在細雨中焦躁地等待著，冰冷的雨水順著毛髮滴落，使得馬匹不停打著響鼻，甩動馬尾。
轟轟轟——
巨大的轟鳴聲傳來，夾雜著大片石塊碰撞的嘩啦聲。
「山崩……跑！」
有騎兵好奇抬起斗笠，頓時驚駭睜大眼睛，飛掉上馬鞍。
魏越、成廉一驚，也是反應迅速，上馬的同時瞥見一片山體在泥流衝擊中落下，驚駭大喊：「走走走，走啊——」
戰馬踏起泥水，在一片轟鳴聲中，搶先奔了出去，而在片刻之後，陰山再次恢復了平靜。
只有一群騎兵在遠處驚駭回望，久久不敢動。
【資治通鑑·卷五十八漢紀五十
漢孝靈皇帝光和六年（癸亥公元183年）
春，三月，辛未，赦天下。
夏，大旱。
爵號皇后母為舞陽君。
秋，金城河水溢出二十餘里。
五原山岸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