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世界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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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7章 世界的盡頭

  馬德里的上空,萬里無雲。那是一種近乎刺眼的、純粹的湛藍,仿佛是為了迎接某種神聖儀式的降臨而專門鋪設的穹頂。

  阿聯航空的A380客機,平穩地切入進近航道。

  機艙內廣播響起的「叮咚」聲,打破了長途飛行的靜謐。機長的聲音沉穩、渾厚,透過揚聲器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女士們,先生們,我們要開始降落了。地面溫度25攝氏度,是一個完美的晴天。」

  機長停頓了一下,聲音里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敬意。

  「另外,代表全體機組人員,我想對此時此刻正坐在頭等艙的一位特殊乘客說一句話:」

  「————馬德里想念您。歡迎回家,8號。」

  機艙里先是一陣短暫的安靜,隨即,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掌聲。那些原本矜持的商務艙乘客,紛紛站起身,向著那個座位的方向鼓掌致意。

  弗洛里斯坐在那裡,沒有說話。他只是轉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索菲。

  索菲沒有鼓掌。她只是伸出手,最後一次,幫他整理了一下襯衫的衣領,撫平了肩頭的一絲褶皺。

  「去吧。」她輕聲說,眼神里沒有不舍,只有一種安靜的堅定,「那是屬於你的聲音。」

  她解開了安全帶,卻沒有站起來和他一起走。

  「我在車裡等你。」她微笑著,向後靠在椅背上,「那是你的舞台,我不走紅毯。」

  弗洛里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他不需要多說什麼。在這個瞬間,他們之間達成了一種無需言語的、成年人之間最高級的默契。

  艙門開啟。

  當弗洛里斯·德維特的身影,出現在巴拉哈斯機場T4航站樓出口的那一刻,整個世界,仿佛在一瞬間失去了聲音,然後又在一瞬間,被一股巨大的聲浪徹底淹沒。

  那不是尖叫,那是咆哮。

  數千名身穿白色球衣的球迷,早已將接機大廳圍得水泄不通。當他們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時,所有人同時爆發出了一聲整齊劃一的吶喊:

  "Floris!Floris!Floris!"

  無數面皇馬的隊旗在空中揮舞,白色的紙片像雪花一樣漫天飛舞。閃光燈連成了一片白色的海洋,將整個大廳照得如同白晝。

  弗洛里斯停下腳步。他看著眼前這片瘋狂的白色浪潮。幾個月前,他像個罪犯一樣從

  這裡逃離,在貨運通道的陰影里苟且。而現在,他站在陽光下,接受著整座城市的朝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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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揮手,也沒有笑。他只是靜靜地站著,挺直了脊樑,任由那些聲浪像潮水一樣拍打在自己身上。

  那一刻,他臉上那種歷經劫波後的冷峻與沉穩,讓所有人都意識到:那個曾經的天才少年消失了。回來的,是一個真正的領袖。

  聖地亞哥·伯納烏球場。

  雖然今天沒有比賽,但球場的大門卻破例全部敞開。八萬個座位,座無虛席。

  並沒有什麼官方組織的彩排,這只是馬德里市民自發的一場狂歡。他們湧入這裡,只為了確認一件事他們的「大腦」,真的回來了。

  弗洛里斯站在球員通道的深處。那個他曾經無數次跑過的地方,此刻顯得格外幽深。

  在他面前,站著一個人。

  弗洛倫蒂諾·佩雷斯主席,穿著他那身標誌性的深藍色西裝,雙手背在身後,像一位等待遊子歸來的老父親,也像一位審視凱旋將軍的帝王。

  主席沒有說話。他上下打量著弗洛里斯,目光銳利而深邃。他看到了這個年輕人眼中的變化那裡的迷茫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岩石更堅硬的東*******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伸出手,從旁邊的托盤裡,拿起了一條白色的、印著皇馬隊徽的圍巾。

  他走上前,動作緩慢而鄭重,將那條圍巾,掛在了弗洛里斯的脖子上,並仔細地幫他理好了流蘇。

  這是一個無聲的授勳儀式。

  「去吧,孩子。」主席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向通道盡頭那片耀眼的光明,「去聽聽他們的聲音。」

  弗洛里斯深吸了一口氣。他邁開腳步,跑向了那片光。

  當他的雙腳踏上那片熟悉的、修剪得完美的綠色草皮時,伯納烏,炸裂了。

  「HalaMadrid!ynadamás!」(加油馬德里!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八萬人的歌聲,匯聚成一股巨大的、物理性質的聲波,震顫著球場的每一根鋼樑,也震顫著馬德里的天空。

  弗洛里斯站在球場中央,環視四周。那白色的看台,像層層疊疊的懸崖,將他包圍。

  他沒有做任何花哨的慶祝動作。他只是緩緩地彎下腰,伸出右手,輕輕地撫摸著腳下的草皮。指尖傳來草葉粗糙而真實的觸感,那是一切的起點,也是一切的終點。

  然後,他直起腰,高高地舉起了雙臂。

  那一刻,陽光灑在他的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在那片巨大的喧囂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寧靜。

  在看台最高的那個VIP包廂里,隔著防彈玻璃,索菲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她沒有歡呼。她只是端起手中的酒杯,對著那個遙遠的背影,輕輕地舉了一下。

  「好球,弗洛里斯。」她輕聲說。

  然後,她轉身,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那個小小的、綠色的龍貓扭蛋,將它放進了自己的手袋裡。

  她知道,他已經不再需要守護神了。

  因為從這一刻起,他,就是這座白色宮殿裡,唯一的王。

  伯納烏球場,另一間更加隱秘的、只有極少數人有權進入的主席團側包廂。

  這裡聽不到外面的喧囂,只有加厚的防彈玻璃在微微震動。

  豪爾赫·門德斯剛剛掛斷了第五個贊助商的電話。阿迪達斯的全球副總裁正在電話那頭咆哮著要求重新談判合同—當然,是加價。

  「看來,你的佣金又要漲了,老夥計。」門德斯轉過身,從雪茄盒裡剪開一支Cohiba,遞給身邊的人,「這一仗打得漂亮。」

  巴克先生站在落地窗前,雙手插在西裝口袋裡,俯瞰著下方那片沸騰的白色海洋。他沒有接雪茄。

  「這比佣金值錢,豪爾赫。」巴克淡淡地說,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與球場上的弗洛里斯重疊在一起。

  「這是「信譽」。」

  他整理了一下領帶,轉身向門口走去。

  「下一場戰爭要開始了。我得去準備新合同了。」

  英國,牛津。默頓學院的私人花園。

  深秋的薄霧已經散去,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亞歷斯泰爾·漢密爾頓爵士,依然穿著那件舊夾克,正蹲在一株名為「和平」的白玫瑰前。

  他身旁的老式收音機里,BBCWorIdSeryice正在播報體育新聞。

  「————突發消息,在國際體育仲裁法庭推翻禁賽令後,弗洛里斯·德維特剛剛在馬德里伯納烏球場亮相,受到了英雄般的————」

  「咔噠。」

  漢密爾頓伸手關掉了收音機。

  「吵鬧的孩子。」他嘟囔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嫌棄,但那隻獨眼裡卻滿是笑意。

  他拿起修枝剪,乾淨利落地剪掉了一根多餘的旁枝。

  「秩序恢復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提著工具,哼著不知名的小調,慢慢走回了那棟古老的學院建築。

  瑞士,女子監獄。臨時羈押區。

  鐵窗將天空切割成狹窄的長條。走廊盡頭掛著一台不知多少年前的小電視,畫面充滿了雪花點,但聲音卻開得很大。

  一名年輕的女獄警正百無聊賴地靠在椅子上,嘴裡嚼著口香糖。她原本在換台,指尖卻突然停住了。

  「上帝啊,聽聽這動靜。」獄警搖了搖頭,隔著鐵欄杆,衝著最裡面那間牢房隨口說道,「喂,羅西尼。看來外面的世界瘋了。」

  牢房裡很暗。伊莎貝拉·羅西尼背對著鐵門,坐在硬板床上。她瘦了很多,灰色的囚服顯得空蕩蕩的。

  她沒有回頭。但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穿透了屏幕,穿透了監獄厚重的水泥牆,清晰地撞擊著她的耳膜。

  獄警看著屏幕上那個被閃光燈包圍的身影,吹了個口哨,語氣裡帶著一絲嫉妒和輕慢:「嘖,運氣真好。幾萬人對著他尖叫,就因為他長了一張漂亮臉蛋。」

  一束塵埃在從高牆窄窗透進來的光柱里飛舞。

  伊莎貝拉閉上了眼睛。在那一刻,她那張蒼白、憔悴的臉上,浮現出了一個極其微弱的、悽美至極的微笑。

  「不。」

  她對著那束光,輕聲說道。聲音很小,獄警甚至沒有聽見。

  「他不是漂亮臉蛋。」

  她仿佛是在對自己,也仿佛是在對那個遙遠的、光芒萬丈的身影做最後的告別。

  「他是國王。」

  馬德里,伯納烏球場中央。

  弗洛里斯站在草皮上。他並不知道此時此刻,在世界的其他角落裡發生了什麼。

  但他感覺到了。

  他感覺到了那些為了讓他站在這裡而付出的代價,那些在陰影里流過的血和淚,那些智慧與犧牲。

  他緩緩地閉上眼,將右手按在胸口的皇馬隊徽上。

  那是沉甸甸的重量。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他看向了看台的最高處,然後,深深地鞠了一躬。

  戰爭結束。

  傳奇,歸位。

  喧囂過後的馬德里,夜晚顯得格外寧靜。

  LaFinca的別墅里,並沒有舉辦什麼盛大的慶祝派對。弗洛里斯和索菲,就像兩個剛剛搬進新家的普通情侶一樣,正赤著腳,坐在客廳還沒有鋪好地毯的地板上,拆著那些從世界各地寄回來的紙箱。

  那是他們這幾個月流亡生活的碎片—一京都的線香、箱根的木製杯墊、還有那個小小的、綠色的龍貓扭蛋。

  索菲將那個龍貓拿出來,擺在了壁爐架的最中央,旁邊放著弗洛里斯那座沉甸甸的、

  失而復得的西甲助攻王獎盃。

  「這畫面有點奇怪,」索菲退後兩步,歪著頭審視著,「一個幾十歐分的塑料玩具,和一個純銀的獎盃擺在一起。」

  「不奇怪。」弗洛里斯走過去,從身後輕輕抱住她,「它們一樣重。」

  索菲笑了,轉過身,將頭埋在他的胸口。

  「結束了,對嗎?」她輕聲問。

  「嗯。結束了。」弗洛里斯吻了吻她的發頂,「明天開始,只有足球。純粹的足球。」

  就在這時,一陣突兀的、單調的電子鈴聲,打破了客廳里的溫馨。

  聲音來自弗洛里斯隨手扔在沙發上的、那個他已經很久沒有用過的私人手機。那是一個沒有顯示歸屬地的、加密號碼。

  弗洛里斯皺了皺眉。這個時候,誰會打這個號碼?巴克?門德斯?他們應該都在忙著應付媒體。

  他走過去,拿起了電話。

  「餵?」

  電話那頭,是一陣短暫的、帶有電流雜音的沉默。背景里似平有風聲,和海浪拍打堤岸的聲音。

  然後,一個蒼老的、沙啞的、但對弗洛里斯來說無比熟悉的聲音,穿透了歲月的迷霧,清晰地傳了過來。

  「晚上好,孩子。」

  弗洛里斯的身體猛地僵硬了一下。他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握著電話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個聲音,他一輩子都不會忘。那是他足球啟蒙時代最嚴厲的導師,也是那個在機場給他偽造身份時,借用了自己名字的老人。

  「————亨德里克?」弗洛里斯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

  「看來你還沒忘了我這個老頭子。」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低沉的輕笑,「我在電視上看到你了。伯納烏的燈光很亮,圍巾也很漂亮。你看起來————像個真正的男人了。」

  「謝謝您。」弗洛里斯低聲說。他有很多話想問,關於這段時間的消失,關於那個假身份,關於一切。

  但老人打斷了他。

  「敘舊的話,留著以後再說吧。我今天打給你,不是為了恭喜你。」

  老人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起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就像當年在阿姆斯特丹的訓練場上,訓斥那個只會低頭盤帶的少年一樣。

  「你在馬德里的戰爭結束了。但在另一個地方,戰爭才剛剛開始。」

  弗洛里斯愣了一下:「哪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那個蒼老的聲音,帶著一種如同遠征軍集結號般的莊重,緩緩問道:「告訴我,弗洛里斯。南非的夏天————你想去看看嗎?」

  弗洛里斯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南非。2010年。世界盃。

  那是所有球員的終極夢想,是足球世界的最高殿堂。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正在整理書籍的索菲,又看了一眼壁爐架上那個小小的龍貓。然後,他的目光穿過落地窗,投向了南方,投向了那片遙遠的、炎熱的、充滿了野性與呼喚的大陸。

  他的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個充滿了渴望與野心的弧度。

  「是的,先生。」他對著電話,堅定地回答。

  「我想去。」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滿意的哼聲。

  「那就收拾好你的球鞋,孩子。我們要出發了。」

  電話掛斷。

  嘟——嘟——嘟忙音在安靜的客廳里迴蕩。弗洛里斯放下手機,但他眼中的火焰,卻比剛才在伯納烏時,燃燒得更加熾熱。

  索菲察覺到了他的變化,走過來,有些好奇地看著他。

  「誰的電話?」

  弗洛里斯看著她,深吸了一口氣。

  「國家隊。」他說。

  「我們要去哪?」

  「去世界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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