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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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虎山,天師府,後山小院。

  山間歲月,平靜無波,仿佛之前那些驚濤駭浪,都只是浮光掠影,未曾在這千年道場留下深刻的痕跡。小黑在鹿野師姐的「魔鬼訓練」和偶爾溜去後山找風息大哥玩耍的交替中,痛並快樂著,對空間的感知和基礎操控能力,以驚人的速度穩固提升。鹿野則一邊「操練」師弟,一邊整理著從M國帶回的、關於現代科技與超自然力量結合應用的前沿資料,不時向師父(無限)請教,日子過得充實。風息依舊在閉關,氣息越發沉凝,與周圍山林的共鳴也愈發明顯。

  張玄清則恢復了日常的講道、靜修、偶爾與清凝品茗對弈的規律生活。只是,在無人察覺的深夜裡,他偶爾會獨自立於峰頂,仰望星空,深邃的眼眸中,仿佛在推演著更加宏大、更加難以捉摸的天機。靈瑤事件雖了,炎帝「道蝕」之謎,以及其背後可能牽扯的、更為古老的因果,始終如一片淡淡的陰翳,縈繞在他心頭。他隱隱感覺到,靈瑤不過是被推到前台的棋子,真正的暗流,或許遠未平息。

  這一日,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山間的晨鐘剛剛敲過第三響。

  張玄清正與清凝在院中對弈。棋盤之上,黑白交錯,殺機暗藏。清凝執白,落子清靈飄逸,如行雲流水;張玄清執黑,應子沉穩厚重,如山嶽凝峙。兩人棋力在伯仲之間,一局棋往往能下大半天,不僅是棋藝的較量,更是心性與道韻的交融。

  就在清凝拈起一枚白子,凝神思索下一步時,院外,那由張玄清親手布下、尋常仙神難入的護山禁制與空間屏障,忽然如同水波般,漾開了一圈圈極其溫和、卻又玄奧無比、仿佛蘊含著天地至理的漣漪。

  沒有預警,沒有通報,一道身影,已如同從虛空中自然「生長」出來一般,悄然出現在了小院的入口處。

  來人一襲如水般湛藍的古風長袍,衣袂無風自動,纖塵不染。他有著一張俊美到近乎妖異的容顏,皮膚白皙近乎透明,一雙比天空更澄澈的蔚藍色眼眸,深邃得仿佛能包容宇宙星河。長長的藍色髮絲用一根簡單的同色髮帶束在腦後,幾縷垂落額前,更添幾分飄逸出塵。他嘴角噙著一抹溫和而超然的微笑,仿佛世間萬物皆在他心中,卻又什麼都不曾縈懷。

  正是三清之首,道德天尊,太上老君!

  「老君法駕親臨,貧道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張玄清放下手中的棋子,起身,對著老君微微頷首示意,語氣平和,並無太多意外之色,仿佛對老君的突然到訪,早有預料,或者……理所應當。

  清凝也連忙起身,斂衽一禮:「見過老君。」

  「呵呵,天師,夫人,不必多禮。是老道不請自來,叨擾二位雅興了。」 老君笑容溫和,聲音醇厚,如同春風拂過心田,他邁步走入院中,目光在那棋盤上停留一瞬,贊道,「好棋局,暗合陰陽,妙藏生克。天師與夫人的修為,愈發精進了。」

  「老君過獎。請坐。」 張玄清伸手示意。清凝已悄然退下,去準備茶具。

  三人於院中石桌旁落座。清凝奉上三杯清香裊裊的靈茶,然後對老君盈盈一禮,便體貼地退回了內室,將空間留給這兩位站在三界之巔的存在。

  「老君閉關多時,今日突然駕臨,想必非為品茗論道。」 張玄清開門見山,端起茶杯,目光平靜地看向老君。

  老君也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臉上露出一絲陶醉之色:「好茶,龍虎山的『雲芽』,果然名不虛傳,清心寧神,暗合天道。」 他放下茶杯,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蔚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凝重。

  「實不相瞞,天師,老道此次前來,確為要事。」 老君緩緩說道,「關於……神農道友(炎帝)身染『道蝕』之事,經過這段時間的潛心推演、溯源,以及……對帶回藍溪鎮的『善面』神農道友的觀察與溝通,老道終於……有了一些眉目。」

  張玄清眼神微凝,放下了茶杯:「願聞其詳。」

  老君沒有立刻回答,他抬首望向蒼穹,目光仿佛穿透了雲海,望向了無盡悠遠的時光長河深處。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滄桑與感慨:

  「天師可曾想過,何為『道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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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待張玄清回答,他自問自答道:「會館那些小輩,包括之前的我們,都以為那是開天舊秘,是大道反噬,是混沌魔神怨念交織的詛咒。此說,對,也不對。」

  「對,是因為『道蝕』之力,其源頭確實古老,蘊含著開天闢地之初,秩序與混亂、創造與毀滅碰撞時,殘留的某些不諧與『雜質』。它如同依附在天地法則最深處的……一絲『鏽跡』,或者『病毒』。」

  「不對,」 老君收回目光,看向張玄清,眼神銳利,「是因為它並非主動侵蝕,也並非無差別攻擊。它更像是一種……『催化劑』,或者……『試金石』。」

  「催化劑?試金石?」 張玄清眉頭微蹙。

  「不錯。」 老君點頭,「這『道蝕』之力,無形無質,尋常生靈,乃至絕大多數修行有成的仙神,終其一生,可能都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因為它侵蝕的,並非肉身,亦非法力,而是……更本質、更核心的某種東西。」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道:

  「是『時間』積澱下來的『智慧』之垢,是『存在』本身對『不朽』的悖逆所產生的……『倦怠』與『腐朽』。」

  張玄清眼中精光一閃:「老君的意思是……」

  「很簡單,時間。」 老君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明悟與悲憫,「任何人,任何存在,都敵不過時間。炎帝活了上萬年,甚至更久。在如此漫長到近乎永恆的光陰里,他經歷了太多。他嘗百草,教民稼穡,引領人族從蒙昧走向文明,功德無量。他見證了王朝興替,滄海桑田,看遍了人情冷暖,世事變遷。」

  「然而,時間在賦予他無上智慧、無盡閱歷、滔天功德的同時,也在悄無聲息地……磨滅著他。」

  「磨滅?」 張玄清重複道。

  「是的,磨滅。」 老君的語氣肯定,「磨滅的,是他最初的那顆『赤子之心』,是那份對萬物生靈最純粹的好奇與悲憫,是作為『神農氏』而非『炎帝聖皇』的那份鮮活與靈動。」

  「萬年光陰,他積累了太多的『知見』,太多的『經驗』,太多的『責任』,太多的……『應該』與『不應該』。他的思維變得固化了,他的道路變得模式化了,他看待世界的方式,越來越依賴於過去的經驗和既定的『道理』。他開始用『聖皇』的標準要求自己,用『功德』的尺子衡量一切,用『永恆』的視角審視變化。」

  「智慧,本是明燈,照亮前路。但過猶不及。當日積月累的『智慧』變成了沉重的『知見障』,當豐富的『閱歷』化作了看待新事物的『有色眼鏡』,當『責任』與『身份』成為了束縛心靈的枷鎖……那麼,智慧本身,便開始『腐朽』。」

  「這『腐朽』,並非變得愚蠢,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精神層面的『僵化』與『死寂』。他開始恐懼變化,恐懼失去,恐懼那看似永恆、實則同樣在時間長河中緩緩流逝的『不朽』道果。他對新生的、未知的、可能挑戰其既有認知和地位的事物,產生了本能的排斥與不安。」

  老君看著張玄清,緩緩道:「『道蝕』那股『腐朽』與『死寂』的力量,感知到了這種由漫長時間和固化智慧所產生的、心靈深處的『裂隙』與『倦怠』。於是,它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悄然附著,將其放大,加速其『腐朽』的進程。炎帝越是依賴過去的智慧,越是執著於維持『聖皇』的完美與不朽,他心靈的那道『裂隙』就越大,『道蝕』的侵蝕就越深,直至……顯化於外,呈現出那種神性與死寂並存的恐怖狀態,最終將他引向了吞噬治癒本源、企圖逆天續命的魔道。」

  「所以,並非『道蝕』主動找上了他,而是他自身在漫長時光中累積的『心靈之垢』,吸引了『道蝕』,並為『道蝕』的爆發,提供了最完美的溫床。時間,才是這一切的根源。活得越久,智慧(或者說知見)越深,執念可能越重,心靈蒙塵的可能越大,被『道蝕』侵蝕的風險……也就越高。我等這些自上古存活至今的老傢伙,或多或少,都在面對這個問題,只是程度和表現方式不同罷了。」

  張玄清靜靜地聽著,老君的闡述,如同撥雲見日,將他心中許多模糊的猜測串聯起來,形成了一個清晰而令人心悸的邏輯鏈條。原來,「道蝕」並非外來的惡魔,更像是心魔在某種古老「誘因」催化下的極致顯化?是「不朽」本身帶來的詛咒?

  「然,」 張玄清提出了關鍵的疑問,這也是他心中一直的疑惑,「哪吒,同樣存活了三千餘載,雖不及炎帝久遠,但也遠超凡俗。為何他……至今未見絲毫『道蝕』跡象?反而精力旺盛,心性跳脫,與這『腐朽』、『倦怠』全然不沾邊?」

  聽到哪吒的名字,老君那古井無波的臉上,也忍不住露出了一個極其古怪的、混合了無奈、好笑與一絲讚賞的表情。他搖了搖頭,蔚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感慨:

  「哪吒……他,是個例外。一個極其特殊,甚至可能……是唯一的例外。」

  「為何?」 張玄清追問。

  「因為哪吒……他沒有『智慧』。」 老君語出驚人。

  「沒有智慧?」 張玄清微微一怔。哪吒頑劣跳脫,行事不按常理,但若說他毫無智慧,絕不可能。他能成為天庭頂尖戰神,統領一方,豈是蠢笨之輩?

  「老道所指的『智慧』,並非機變謀略,也非戰鬥天賦。」 老君解釋道,「而是那種隨著時間積澱、會逐漸固化、形成知見障、產生執著與恐懼的……『世故智慧』,或者說,『成人智慧』。」

  「哪吒雖然活了三千多歲,但他的心智,從某種程度上說,一直停留在……『孩童』階段。」

  老君的語氣帶著一種奇特的意味:「他純粹,率真,愛憎分明,好奇心旺盛,對萬事萬物保持著最直接、最本能的反應。他高興就笑,生氣就鬧,喜歡就去爭,討厭就打。他沒有太多複雜的算計,沒有對身份地位的過度執著(雖然有時很嘚瑟),沒有對『長生不朽』的焦慮(他覺得好玩的事情比活得久重要),甚至……沒有太多『過去』的包袱。他記住的,更多是『好玩』、『不好玩』,『打得過』、『打不過』,而非那些沉重的恩怨情仇、得失利弊。」

  「他沒有被漫長的時光磨去稜角,反而將那份孩童般的赤誠與頑皮,保持了三千年。時間在他身上,仿佛只增加了力量和經驗,卻未曾沉澱下那些會引來『道蝕』的『心靈之垢』。」

  老君看著張玄清,緩緩總結:「沒有因時間而累積的、沉重的『智慧』,談何被『時間』磨滅?談何產生吸引『道蝕』的『裂隙』?他的心,如同永遠在流動的活水,清澈見底,即便有『鏽跡』(道蝕之力)試圖附著,也會被那奔騰不息的『活力』與『純粹』瞬間沖走,無法紮根。這,或許就是他免疫『道蝕』的關鍵。」

  張玄清默然。老君的解釋,雖然聽起來有些匪夷所思,但細想之下,卻與哪吒的性情、行事風格完美契合。一個永遠保持赤子之心、拒絕「長大」、拒絕被世俗規則和過往經驗束縛的「老頑童」,竟然在無意中,規避了連上古聖皇都無法擺脫的「道蝕」之劫?

  這究竟是一種幸運,還是一種……更高明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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