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周也行的證人
「省得我寫第四行。」
周也行看著這條消息笑了兩聲，把手機扔進包里拉上拉鏈，從計程車上下來的時候雨剛停，路面濕漉漉的反著路燈的光。
她要見的人住在城南一片老居民區里，六層板樓，沒有電梯，樓道燈是聲控的，踩一腳才亮一截。
四樓左手邊第二戶，門上貼著退了色的福字，門鈴線斷了，只能敲門。
周也行敲了三下，裡面傳來拖鞋蹭地板的聲音，接著是鎖鏈抽出來的嘩啦聲。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臉，五十出頭的女人，頭髮花白了一半，眼睛先看了看周也行身後有沒有別人，才把門開大一點。
「孫姨，我是周也行，之前打電話聯繫您的。」
孫姨把門拉開讓她進去，客廳不大，收拾得乾淨，沙發扶手上搭著手鉤的白色墊子，茶几上擺了一隻搪瓷盤子裝著花生。
「坐吧，水我燒了。」
周也行在沙發上坐下來，把公文包放在腳邊，沒有急著打開。
孫姨從廚房端了兩杯水出來，放下的時候手有點抖，水灑在杯墊上一小圈。
她在周也行對面坐下，兩隻手攥著自己的衣角，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盤花生上，好一會兒才抬起頭。
「周律師，我跟你說實話，你上次打電話來我就後悔答應見面了。」
周也行把水杯端起來捂在手心裡，沒催她。
「我在陸家幹了十二年，什麼沒見過。」孫姨的聲音壓得低的，像是怕隔壁能聽見。「可我一個做傭人的，沒本事跟他們斗。當年晚棠被趕走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不對，一個十五歲的孩子，箱子都沒讓她收完就往外推。」
「您當時想幫她？」
「我偷往她箱子裡塞了兩千塊錢和一包餅乾。」孫姨的手指捏著衣角的力氣大了一些。「其他人都不敢靠近，陳伯站在門口盯著，誰多走一步他就記名字。」
「那關於姜柔女士的遺物，您知道多少？」
孫姨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知道陳伯把東西分了好幾批搬走。」
周也行的後背離開了沙發靠墊，微前傾。
「什麼時候的事？」
「晚棠走後第三天開始的，陳伯讓兩個小工把姜夫人的東西從二樓搬到一樓庫房，我那天輪班打掃走廊，看見他打開一隻鐵皮箱子，從裡面拿出好幾封信和一隻首飾盒。」
「信和首飾盒？」
「對。信我沒看清內容，但信封很舊，是那種牛皮紙的，上面有郵戳。首飾盒是紅色漆面的，不大，巴掌大小。」
「這些東西後來去哪了？」
「陳伯裝進自己的包裡帶走了。」孫姨的聲音更低了。「不是搬去倉庫，是他自己私人拿走的。我親眼看見他把包塞進車後備箱，那天晚上他沒走庫房那條路。」
周也行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裡排了一遍。
「孫姨，這些事您願意在需要的時候做個書面證詞嗎？」
孫姨的手停住了，攥著衣角的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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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兒子在陸家物業公司上班。」
「我知道。」
「他要是丟了工作，我們娘倆在這個城市就沒著落了。」
周也行從腳邊的公文包里拿出一隻文件夾，打開放在茶几上。
「孫姨，這是陳伯這些年在陸家的行為記錄。」
孫姨低頭看了一眼，周也行翻開第一頁給她看。
「過去五年，陳伯以管家身份剋扣傭人工資，總共涉及十四名在職人員。其中三個人被他以莫須有的理由辭退，沒有給足賠償。另外他利用陸家採購渠道吃回扣，金額不大，但筆數多。」
周也行指了指其中一行。
「這個人叫吳嬸，2021年被辭退，原因寫的是偷竊。但實際情況是她發現陳伯把陸家庫房裡一批舊瓷器轉手賣給了外面的古董商，陳伯怕她說出去，先發制人把她趕走了。」
孫姨看著那些材料，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
「這些你們怎麼查到的？」
「晚棠查的。」周也行合上文件夾。「她不只是要對付陳伯，她是要讓陳伯身邊每一個被他欺負過的人知道，他不是鐵板一塊。」
孫姨沉默了很久，手指鬆開了衣角，放在膝蓋上搓了搓。
「我可以寫證詞。但你得保證我兒子的事。」
「我已經聯繫了一家獵頭公司，如果陸家物業有變動，您兒子可以無縫跳到另一家同級別的物業管理集團，薪資不降反升。合同我帶來了，您可以先看。」
周也行從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遞過去。
孫姨接過來看了很久，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完之後把文件放在膝蓋上，抬起頭來看著周也行。
「晚棠這孩子，跟她媽一樣倔。」
「比她媽厲害。」
孫姨笑了一下，笑里有點酸。
「當年我要是膽子再大一點，多說一句話就好了。」
「現在說也不晚。」
孫姨點了點頭，從抽屜里找出一支原子筆，在證人保護協議上簽了名字。
周也行把文件收好，站起來準備走的時候，看了一眼窗戶。
對面單元樓的一樓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裡有人，沒熄火，尾氣在潮濕的空氣里冒著白煙。
「孫姨，那輛車停多久了？」
孫姨探頭看了看，臉色變了。
「下午就在了，我以為是誰家來客人的。」
周也行退後一步離開窗戶，拿出手機給沈晚棠發了條消息：有人盯著孫姨這邊，黑色轎車，車牌我拍了。
沈晚棠的回覆很快：讓他跟。
周也行皺了下眉頭，又來了一條：不要甩掉他，你走的時候故意讓他看見你的臉。
周也行打字：你確定？
「確定。他回去匯報的時候會提到我，提到我就等於告訴陳伯背後的人，證人這條線已經啟動了。他們越急，動作越大，就越容易露出真正的後台。」
周也行看著這條消息，把手機收回口袋裡，轉頭對孫姨笑了笑。
「孫姨，我走了。您這兩天正常生活就行，別緊張。」
「那輛車……」
「不用管它。」周也行把公文包挎在肩上。「有人比我們更想知道那輛車是誰的。」
她打開門走出去的時候，故意在樓道燈下停了兩秒，讓燈光把她的臉照得清楚楚。
下樓走出單元門的時候，那輛黑色轎車的引擎聲微變了一下，像是有人踩了腳油門又鬆開了。
周也行走到路口攔了輛計程車，上車後給沈晚棠發了語音。
「魚鉤放好了，看誰先咬。」
周也行看著這條消息笑了兩聲，把手機扔進包里拉上拉鏈，從計程車上下來的時候雨剛停，路面濕漉漉的反著路燈的光。
她要見的人住在城南一片老居民區里，六層板樓，沒有電梯，樓道燈是聲控的，踩一腳才亮一截。
四樓左手邊第二戶，門上貼著退了色的福字，門鈴線斷了，只能敲門。
周也行敲了三下，裡面傳來拖鞋蹭地板的聲音，接著是鎖鏈抽出來的嘩啦聲。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臉，五十出頭的女人，頭髮花白了一半，眼睛先看了看周也行身後有沒有別人，才把門開大一點。
「孫姨，我是周也行，之前打電話聯繫您的。」
孫姨把門拉開讓她進去，客廳不大，收拾得乾淨，沙發扶手上搭著手鉤的白色墊子，茶几上擺了一隻搪瓷盤子裝著花生。
「坐吧，水我燒了。」
周也行在沙發上坐下來，把公文包放在腳邊，沒有急著打開。
孫姨從廚房端了兩杯水出來，放下的時候手有點抖，水灑在杯墊上一小圈。
她在周也行對面坐下，兩隻手攥著自己的衣角，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盤花生上，好一會兒才抬起頭。
「周律師，我跟你說實話，你上次打電話來我就後悔答應見面了。」
周也行把水杯端起來捂在手心裡，沒催她。
「我在陸家幹了十二年，什麼沒見過。」孫姨的聲音壓得低的，像是怕隔壁能聽見。「可我一個做傭人的，沒本事跟他們斗。當年晚棠被趕走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不對，一個十五歲的孩子，箱子都沒讓她收完就往外推。」
「您當時想幫她？」
「我偷往她箱子裡塞了兩千塊錢和一包餅乾。」孫姨的手指捏著衣角的力氣大了一些。「其他人都不敢靠近，陳伯站在門口盯著，誰多走一步他就記名字。」
「那關於姜柔女士的遺物，您知道多少？」
孫姨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知道陳伯把東西分了好幾批搬走。」
周也行的後背離開了沙發靠墊，微前傾。
「什麼時候的事？」
「晚棠走後第三天開始的，陳伯讓兩個小工把姜夫人的東西從二樓搬到一樓庫房，我那天輪班打掃走廊，看見他打開一隻鐵皮箱子，從裡面拿出好幾封信和一隻首飾盒。」
「信和首飾盒？」
「對。信我沒看清內容，但信封很舊，是那種牛皮紙的，上面有郵戳。首飾盒是紅色漆面的，不大，巴掌大小。」
「這些東西後來去哪了？」
「陳伯裝進自己的包裡帶走了。」孫姨的聲音更低了。「不是搬去倉庫，是他自己私人拿走的。我親眼看見他把包塞進車後備箱，那天晚上他沒走庫房那條路。」
周也行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裡排了一遍。
「孫姨，這些事您願意在需要的時候做個書面證詞嗎？」
孫姨的手停住了，攥著衣角的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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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兒子在陸家物業公司上班。」
「我知道。」
「他要是丟了工作，我們娘倆在這個城市就沒著落了。」
周也行從腳邊的公文包里拿出一隻文件夾，打開放在茶几上。
「孫姨，這是陳伯這些年在陸家的行為記錄。」
孫姨低頭看了一眼，周也行翻開第一頁給她看。
「過去五年，陳伯以管家身份剋扣傭人工資，總共涉及十四名在職人員。其中三個人被他以莫須有的理由辭退，沒有給足賠償。另外他利用陸家採購渠道吃回扣，金額不大，但筆數多。」
周也行指了指其中一行。
「這個人叫吳嬸，2021年被辭退，原因寫的是偷竊。但實際情況是她發現陳伯把陸家庫房裡一批舊瓷器轉手賣給了外面的古董商，陳伯怕她說出去，先發制人把她趕走了。」
孫姨看著那些材料，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
「這些你們怎麼查到的？」
「晚棠查的。」周也行合上文件夾。「她不只是要對付陳伯，她是要讓陳伯身邊每一個被他欺負過的人知道，他不是鐵板一塊。」
孫姨沉默了很久，手指鬆開了衣角，放在膝蓋上搓了搓。
「我可以寫證詞。但你得保證我兒子的事。」
「我已經聯繫了一家獵頭公司，如果陸家物業有變動，您兒子可以無縫跳到另一家同級別的物業管理集團，薪資不降反升。合同我帶來了，您可以先看。」
周也行從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遞過去。
孫姨接過來看了很久，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完之後把文件放在膝蓋上，抬起頭來看著周也行。
「晚棠這孩子，跟她媽一樣倔。」
「比她媽厲害。」
孫姨笑了一下，笑里有點酸。
「當年我要是膽子再大一點，多說一句話就好了。」
「現在說也不晚。」
孫姨點了點頭，從抽屜里找出一支原子筆，在證人保護協議上簽了名字。
周也行把文件收好，站起來準備走的時候，看了一眼窗戶。
對面單元樓的一樓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裡有人，沒熄火，尾氣在潮濕的空氣里冒著白煙。
「孫姨，那輛車停多久了？」
孫姨探頭看了看，臉色變了。
「下午就在了，我以為是誰家來客人的。」
周也行退後一步離開窗戶，拿出手機給沈晚棠發了條消息：有人盯著孫姨這邊，黑色轎車，車牌我拍了。
沈晚棠的回覆很快：讓他跟。
周也行皺了下眉頭，又來了一條：不要甩掉他，你走的時候故意讓他看見你的臉。
周也行打字：你確定？
「確定。他回去匯報的時候會提到我，提到我就等於告訴陳伯背後的人，證人這條線已經啟動了。他們越急，動作越大，就越容易露出真正的後台。」
周也行看著這條消息，把手機收回口袋裡，轉頭對孫姨笑了笑。
「孫姨，我走了。您這兩天正常生活就行，別緊張。」
「那輛車……」
「不用管它。」周也行把公文包挎在肩上。「有人比我們更想知道那輛車是誰的。」
她打開門走出去的時候，故意在樓道燈下停了兩秒，讓燈光把她的臉照得清楚楚。
下樓走出單元門的時候，那輛黑色轎車的引擎聲微變了一下，像是有人踩了腳油門又鬆開了。
周也行走到路口攔了輛計程車，上車後給沈晚棠發了語音。
「魚鉤放好了，看誰先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