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浮生落盡,滿心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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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回大地,暖陽遍灑,卻暖不透林舒心底的寒涼。

  林敬之已三日滴米未進,清醒的時辰愈發短暫。

  偶爾睜眼,也只剩目光渙散,須臾便再度沉沉昏睡。

  林舒日夜守在床前,寸步不離,心知父親時日無多。

  生離死別並非初次經歷,可這一回,心頭的沉重與空落,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清楚,倘若父親離去,這世間便再無一人,能為她遮風擋雨。

  她不敢在父親清醒時落淚,唯有獨處勞作、煎藥收拾的間隙,任由淚水無聲滑落。

  這般孤苦彷徨的時刻,她滿心盼著能有人相伴。

  可阿景,已三日不曾歸來。

  從起初翹首以盼,到次次落空後的失落黯然,再到心底悄然滋生的淺淺怨懟,到最後,只餘下一片麻木漠然。

  「舒兒……」

  床榻上傳來林敬之虛弱的呼喚。

  伏案小憩的林舒猛然驚醒,快步上前握住父親的手:「爹,您醒了。」

  林敬之費力掀開眼皮,望向窗外融融春光:「今日……天色極好。」

  林舒強扯出笑意:「是啊,日暖風輕,曬著格外暖和。」

  「我已許久……未曾踏出這小院。想去你娘墳前看看……可好?」

  林舒心頭一緊:「爹,山間風寒,您身子弱,等養好精神,女兒再陪您去,好不好?」

  林敬之緩緩搖頭:「就今日吧……我想再去看看這天地。」

  林舒瞬間懂了他的心意,眼眶驟然泛紅,啞聲應下:「好。」

  屋外的張誠聞聲推門而入,見她欲俯身背起病人,連忙上前:「姑娘,讓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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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舒搖頭:「我可以。張叔,勞煩取一把竹椅,我們帶椅上山。」

  張誠不再多勸,立刻取來輕便竹椅,默默隨行。

  背上的父親單薄得幾乎沒有重量,林舒強忍淚水,腳步放得極穩極緩,一路輕聲絮語,細數沿途景致。

  「爹,您看菜園的春菜都發了嫩芽,長勢極好,再過些時日便能收成。」

  「當初我們初到此地,這裡還是一片荒坡,是您帶著我們開荒墾地,才有了這片良田。」

  「後山春茶將熟,今年我定會用心炒制,泡給您嘗鮮。」

  林敬之少有應答,只偶爾低低應上一聲。

  山路不算陡峭,可抵達山頂時,林舒還是氣息微亂,額角薄汗浸濕鬢髮。

  「累了吧,舒兒。」

  「一點也不累,爹。」

  林舒小心將他放下,扶著在墳前坐定,又細細替他攏好衣襟。

  望著妻子簡陋的墳塋,林敬之久久無言,只一瞬不瞬凝望著墓碑,眼底藏著道不盡的眷戀。

  林舒蹲下身,輕聲開口:「爹,不和娘說說話嗎?從前每回前來,您總會說些家中瑣事。」

  林敬之淺淡一笑,輕輕搖頭:「這次不必了。」

  很快便能與她團聚,萬般未盡之言,便留待黃泉之下慢慢細說。

  林舒別過頭,緊咬下唇,強忍淚水,不肯在父親面前落下。

  林敬之強撐病體,勉力掀開昏沉的眼皮,望向山坳低處。

  那間茅草屋孤零零立在遍野新綠之中,沐著春日暖陽,反倒愈顯寂寥。

  他又抬眼望向遠方山野,目光緩緩掠過周遭景致,不由憶起往昔歲月。

  二十一歲高中狀元,官拜丞相、位列宰輔,半生居於廟堂高位。

  誰曾想世事浮沉,暮年竟會流落此處,於異鄉草草了卻一生。

  林敬之輕輕一嘆:

  「若是當年……不赴科舉、不入朝堂,這一生,或許便不會落得滿心遺憾。」

  林舒眼眶泛紅,水光盈盈:

  「爹,您若有什麼心事遺憾,都同女兒說。女兒拼盡全力,也會替您一一了卻。」

  林敬之轉過臉,渾濁的目光落在女兒臉上,滿眼疼惜:

  「委屈你了,舒兒。是爹無能,連累你跟著我苦熬這些年歲。」

  「爹切勿這般說。」

  林舒連忙搖頭,聲音發顫:

  「女兒從未覺得是拖累。能守在您身側,女兒心裡踏實。」

  林敬之顫巍巍抬起手,林舒立時會意,伸手牢牢攥住父親微涼的掌心。

  「世道坎坷,你一介女子,往後莫要思慮過重,安穩度日便好。只可惜,爹等不到親眼看你出嫁的那日了。」

  淚水終究滑落眼眶,林舒啞聲應道:

  「爹放心,女兒定會好好過日子,尋個真心待我之人相伴餘生,絕不讓自己受半分委屈。」

  林敬之緩緩頷首:

  「我的舒兒,本就值得世間最好的歸宿。爹只盼你往後覓一位踏實可靠之人,平淡相守,安穩一生……」

  「女兒謹記在心。」 林舒重重應聲。

  林敬之目光溫柔,輕聲提點:

  「與其執著於緣分淺薄的舊夢,不如往前看。尋一個真心待你、願護你周全的人,日久相伴,自會情愫漸生。」

  聽聞此言,林舒心頭一震。

  原來父親縱使病體纏身,心底卻依舊清明,事事看得透徹。

  她鼻尖酸澀,喉間堵悶難平,哽咽應道:「女兒的事,勞爹掛心了。您的叮囑,我定會謹記在心。」

  林敬之勉強牽起一抹淺笑,氣息愈發微弱,語聲也緩緩低沉:「至於你阿弟……」

  「爹不必憂心。」 林舒搶先開口,「我定會尋回安兒,將他撫育成人。只要我和安兒尚在,林家便不會斷。」

  「不必強求。」

  林敬之輕咳兩聲,眼底泛起水霧:

  「是爹虧欠他良多。我走之後,不該再將這份重擔壓在你身上,一切皆是他的命數。」

  「這從不是重擔。」林舒泣聲難抑,淚水簌簌落下,「於我而言,阿弟是念想,是我往後好好活下去的底氣。」

  林敬之靜靜望著她,喉頭微澀,許久才啞聲低語:

  「我素來知曉,我的舒兒堅韌懂事……只是,莫要太過苦了自己。」

  林舒輕輕搖頭:

  「不苦,從來都不苦。昔日您為蒼生鞠躬盡瘁,夜夜伏案操勞國事,也從未說過一字辛苦。」

  一旁的張誠早已眼眶通紅,老淚順著溝壑皺紋緩緩滾落:

  「老爺只管安心,有老奴在一日,便守著姑娘、護著姑娘,絕不讓姑娘再受分毫苦楚。」

  林敬之看向他,唇角浮起一抹釋然笑意:「有你相伴,甚好。諸多感激,便不多言了。」

  「老爺萬萬不必如此。」 張誠連連擺手,滿心赤誠,「能追隨老爺、照料姑娘,是老奴此生之幸。」

  林敬之再度抬眸,望向遠方連綿群山:

  「我去後,便將我葬在此處。既能長伴你娘身側,亦可日日遙望大周山河。」

  「爹……」

  林舒語聲破碎,徹底染上濃重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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