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假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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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淵沒有把聖旨交給她。

  「這樁婚事是聖意,也是朝堂上的權衡。」他盯著她的眼睛,聲音低沉冷硬,「並非我有意求娶。」

  沈微瀾雙手仍平穩地托著木匣,聞言,順從地垂下眼睫:「奴婢明白。」

  「你明白什麼。」

  她似乎被這句追問逼得微怔了一下,隨後答得滴水不漏:「陛下既降下恩旨,大人身為臣子,自當領旨謝恩。大人說這只是權宜之計,奴婢便信。」

  話里沒有半句逾矩的質問,甚至連一絲拈酸的澀意都尋不到。

  裴淵盯著她看了片刻,胸口那股鬱結的暗火無處發泄,終是將那捲聖旨扔進了木匣中。

  明黃色的絹帛落下時,壓住了匣底一方暗青色的軟緞,顏色對比鮮明得令人覺得刺目。

  「長亭郡主即便入了府,也管不到東院。」

  「是。」

  「你仍舊留在這裡。」

  沈微瀾溫順地低下頭:「大人肯留下奴婢這副罪軀,是大人天大的恩典。」

  這一句毫無靈魂的謝恩,竟比她紅著眼反駁更令裴淵感到不快。

  他本意是想藉此安撫她,並不是來聽她如何感恩戴德。

  可真要深究她此刻究竟該有什麼反應,連裴淵自己也說不清。

  一個無名無分的通房丫鬟,難道要在一錘定音的賜婚聖旨送入府中以後,哭天搶地地求他不要迎娶正妻?她若當真如此不知死活,他只會冷麵斥責她不知分寸。

  可如今她半點不爭,甚至替他將正妻的聖旨安置妥當,裴淵胸膛里那股煩悶,反而燒得越發猛烈。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她藏在寬大袖口裡的右手上。

  「伸出來。」

  沈微瀾沒有再像昨夜破廟裡那般抵死推拒,依言將手遞了過去。

  裴淵大掌扣住她冰涼的手腕,粗暴地捲起半截青色袖口。

  纖細的腕骨周圍,昨夜被他生生攥出的一圈青紫淤痕依舊觸目驚心,而柔嫩的掌心與指節上,更因今日長久懸腕抄書,勒出了幾道充血的壓痕。

  她的手像一件沒有生命的死物般落在他掌中,安靜、柔軟,不曾有半點瑟縮與躲避。

  「今日為何不讓人去前院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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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郡主只是仁慈,命奴婢抄書靜心,並未降下責打。」她答得毫無波瀾,「何況大人有緊急軍務在身,奴婢不敢拿內宅這點微末小事,去驚擾了大人。」

  「她踩的是東院的地界。」裴淵語氣森寒了些許,「往後沒有我的允准,不必任由旁人在這裡作踐你。」

  沈微瀾抬起眼,像是一字一句認真聽進去了:「奴婢記住了。」

  她答得恭敬順從,沒有一處錯漏。

  裴淵卻在那雙清寂的眼睛裡,再也找不到過去那股寧折不彎的倔強,也看不出她究竟記住了什麼。

  他煩躁地鬆開她冰涼的手腕,向門外喚道:「霍影。」

  守在廊下的人聞聲立即跨入書房:「主子。」

  「撤掉她屋外的暗衛。先前收走的對牌、銀錢與首飾,全數送回西屋。」

  霍影略微一頓,用餘光掃了沈微瀾一眼:「屬下遵命。」

  沈微瀾依著禮數屈膝行禮:「多謝大人。」

  裴淵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心中那股莫名的失控感並未因此散去半分。

  他冷冷收回視線,沉聲道:「今日不用再整理兵冊。回去歇著。」

  「是。」

  她轉過身,將搭在椅背上的那件大氅抱起,步履輕緩地送到內室的紅木衣架上掛妥。

  經過裴淵身旁時,她身上那股夾雜著冷風與墨香的氣息輕輕擦過他的手背,沒有像過去那般避如蛇蠍地躲開。

  裴淵回過頭去,那道纖弱的青色背影,已經無聲無息地退出了書房。

  窗紙重新透出晨光時,管事婆子便將那隻被收走的妝匣,恭恭敬敬地送回了沈微瀾的屋中。

  匣子裡的東西,果真一樣不少。赤金鑲寶玉鐲、兩對紅藍寶石耳墜、幾支精巧的銀簪依次擱在原處。

  在這些物件旁,還多出了一隻繡著纏枝蓮紋的小錦囊。

  沈微瀾面無表情地挑開錦囊的抽繩,裡面滾出幾粒足色的金豆子,和十幾顆大小不一、圓潤生輝的南珠。

  這些,都是過去那半年裡,裴淵在床榻間或是隨手賞下的東西。

  那面出府的黃銅對牌與乾癟的錢袋,則被單獨盛放在一隻紅漆托盤裡。

  昨日還如鐵塔般死守在門外的兩名暗衛,已經不見了蹤影。

  她只要推開這扇房門,便能重新在東院各處自由走動。

  管事婆子賠著笑臉道:「國公爺既把這些要緊的物件都全數還給了姑娘,想來先前的事便算翻篇了。姑娘往後只管安心留在東院享福,莫要再惹大人生氣了。」

  沈微瀾也跟著牽起唇角,笑了笑:「嬤嬤教訓得是。」

  她沒有急著去碰那面重新送回來的對牌,只將妝匣啪地一聲合攏。

  接下來的幾日,她依舊像往常那樣深居簡出,在屋中靜養著尚未痊癒的腕傷。

  可從那以後,裴淵的每一次傳喚,她都不曾有過半息遲疑。

  他從前院軍機處歸來,她會提前在內室備好溫度恰好的茶水與更換的常服。

  他深夜在案前批閱軍報,她便親自將醒神湯送到案邊,分毫不差地擱在他伸手便能碰到的位置。

  有時他夜裡留她在內室拔步床上,她也乖順地承接著他所有的掌控,不再用病中未愈或身子骨發酸來推拒分毫。

  她的順從如春風化雨,絲毫不顯刻意。

  裴淵偶爾問起她的腕傷,她便將手腕溫馴地遞過去讓他查看。

  他命人送來生肌的藥膏,她便每日照著時辰塗抹。

  他有時甚至有意無意地提到禮部與宗人府即將入府商議納吉的章程,她也只是安靜地聽著,替他揉按著額角,從不多問半句。

  東院的下人們最先察覺到了兩人之間這種詭異的變化。

  從前沈微瀾即使被逼著服了軟,清冷的眉眼間也總藏著一點未能壓下的刺人疏離。

  如今,她那張蒼白的臉上時時帶著溫婉柔和的神色,對裴淵的任何吩咐,再無半句怨懟與推拒。

  嚴嬤嬤不敢再踏入東院耀武揚威,裴大夫人也暫時歇了生事的心思,這座森嚴的院落,仿佛真的恢復了久違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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