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賜婚
「霍影，死守書房。」
「屬下遵命。」
裴淵大步向外走去。
經過長案時，他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目光在沈微瀾蒼白的臉上停駐了一息，似乎還想說什麼。
可前廳的方向，已經傳來了禮樂與下人們奔走清道的喧譁聲。
沈微瀾孤零零地坐在圓凳上。
敞開的房門外，聽見聖旨入府，東院的下人們早已齊刷刷地朝著前廳跪伏在地。
有人匆忙上前掐滅了廊下不合時宜的薰香，有人捧著嶄新的明黃蒲團沿著迴廊一路小跑。
原本猶如一潭死水的鎮國公府，仿佛被這一紙尚未宣讀的聖旨驟然灌注了鮮活的生氣。連遠處的壽安堂方向，也隱約傳來了開門聲與道喜聲。
她撐著發軟的膝蓋，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寬大的紫檀書案旁。
霍影如一尊鐵塔般按刀守在門外，未曾踏入半步。
方才從庭院裡收回的那捲《女則》和十幾張抄寫滿墨字的熟宣，被整齊地堆在案角。
那支紫毫筆也已被洗去殘墨，筆鋒上只留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灰黑。
沈微瀾本該按照裴淵先前的吩咐，將西山營那冊兵書的年份與編號，重新用端正的小楷謄錄在簽紙上。
她抽出一張窄簽，提筆，蘸墨。
可那微顫的筆尖懸在半空，卻久久無法落下第一個字。
前廳，必定已經設好了莊嚴的香案。
她甚至能在腦海中描摹出那副畫面，韓內侍高高立在正堂中央，雙手恭敬地托著明黃色的捲軸。滿頭銀髮的老太君由裴大夫人小心攙扶著，跪在最前方。而剛從東院離開的長亭郡主，也必然已經趕到前廳，端端正正地跪在香案另一側。
裴淵會跨入正堂，解下腰間象徵殺伐的佩劍，交予侍衛，隨後撩起那玄青色的衣擺，在一片肅穆中跪伏於香案前。
尖細刺耳的太監宣旨聲，穿過了正堂高闊的樑柱，也順著一重重敞開的院門，毫無阻礙地傳向了國公府的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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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長亭郡主，淑慎端嘉，柔明毓德；鎮國公裴淵，忠勇持重，勳勞卓著。二人堪為良配，今特賜婚，著禮部會同宗人府，擇吉日完婚。欽此——」
偌大的正堂里，或許靜了短短的一瞬。
緊接著，老太君的臉上必定綻開了如釋重負的喜色，裴大夫人也必然暗自舒了一口氣。
長亭郡主定然依舊維持著垂首端跪的嫻雅姿態，只是那交疊在膝前的手指，或許會微微攥緊了絲帕。
韓內侍會將那道重逾千斤的聖旨合攏，向前遞出。
「國公爺，領旨謝恩吧。」
那明黃色的捲軸近在咫尺，軸端雕刻的紫金蟠龍在冬日暖陽下，必然泛著高不可攀的冷光。
這樁在朝堂上沸沸揚揚傳了半年的婚事，皇帝曾數次以言語試探施壓。
裴淵始終未曾點頭應下，卻也未曾在御前公然回絕。
如今，君王的試探終於化作了一道不容違逆的明旨。
「臣裴淵，領旨謝恩。」
伴隨著男人低沉平穩的嗓音，身後烏泱泱的眾人隨之俯首叩拜，山呼萬歲的謝恩聲如海嘯般齊齊炸響。
那聲音穿透重重疊疊的迴廊，傳到東院的這間書房時，其實已經模糊了許多。沈微瀾並沒有聽清聖旨開頭那些華麗堆砌的溢美之詞。
她只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長亭郡主」、「鎮國公裴淵」，以及那最刺耳的「賜婚」二字。
隨後，便是滿府上下，如同過節般跪謝天恩的震天聲響。
沈微瀾一直緊握在手中的那支紫毫筆，毫無徵兆地脫手滑落。
細硬的筆桿砸在堅硬的紫檀案面上，骨碌碌地滾過那張尚未寫字的乾淨窄簽，最後頹然停落在那疊寫滿《女則》的抄頁上。
未曾瀝乾的濃墨從筆腹中湧出，沿著潔白的紙面迅速洇開，將她方才在冷風中忍痛寫下的幾行端正小楷，瞬間染成了一片模糊而猙獰的黑暈。
沈微瀾僵立在書案後，低頭盯著那一團污濁的墨跡，沒有伸出半根手指去救。
腕間那股鑽心的酸脹仿佛在這一瞬間被一併抽空了，連同方才穿堂風吹透骨髓的寒意，也再感知不到分毫。
她的耳畔只剩下那句隔著數重院落傳來的「領旨謝恩」，猶如一道宣判的喪鐘，一遍遍、不知疲倦地砸進這間死寂的書房。
她早就知道，裴淵遲早是會娶妻的。
鎮國公府門第顯赫，鮮花著錦，裴淵手握京畿兵權，權傾朝野。
他未來的正室嫡妻，註定只會出自與鎮國公府門第相配的高門大族。
無論是皇室宗親，還是百年世家，都絕無可能是一個父親被流放北地、自己身陷罪籍的破落戶。
這些擺在明面上的殘忍道理，從她被一頂小轎抬進東院的第一日，她便心知肚明。
可流言終究只停留在流言。
長亭郡主即便來到府中，也仍只是老太君請過府的貴客。
她可以在穿堂里耀武揚威地命沈微瀾端茶，也可以帶著盛氣凌人的女官走入東院罰她抄寫《女則》，但她終究還沒有權力，真正決定這東院裡，誰該留下，誰又該被掃地出門。
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那道明黃色的聖旨，不日便會鄭重其事地收入宗人府與禮部的厚重案冊中。
待到三書六禮的繁文縟節走完，長亭郡主便會披著鳳冠霞帔，從鎮國公府的正紅大門，八抬大轎地抬進府里，成為裴淵名正言順、要寫入族譜的妻子。
今日她在院中那句輕飄飄的「日後慢慢布置」，也絕不再只是一句高高在上的試探。
那是當家主母的巡視。
沈微瀾目光呆滯地看著案上被濃墨大片洇污的《女則》。
雪白的宣紙上，依稀還能辨認出「敬順」二字殘存的輪廓，餘下的筆畫，早已糊成了一團無法分辨的漆黑泥濘。
她忽然覺得無比悲哀。
想起自己方才立在寒風中的庭院裡，那位不可一世的女官只需嘴唇一碰，吐出一句「重寫」，她便只能屈辱地換過一張白紙，忍著鑽心的痛楚從頭再來。
「屬下遵命。」
裴淵大步向外走去。
經過長案時，他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目光在沈微瀾蒼白的臉上停駐了一息，似乎還想說什麼。
可前廳的方向，已經傳來了禮樂與下人們奔走清道的喧譁聲。
沈微瀾孤零零地坐在圓凳上。
敞開的房門外，聽見聖旨入府，東院的下人們早已齊刷刷地朝著前廳跪伏在地。
有人匆忙上前掐滅了廊下不合時宜的薰香，有人捧著嶄新的明黃蒲團沿著迴廊一路小跑。
原本猶如一潭死水的鎮國公府，仿佛被這一紙尚未宣讀的聖旨驟然灌注了鮮活的生氣。連遠處的壽安堂方向，也隱約傳來了開門聲與道喜聲。
她撐著發軟的膝蓋，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寬大的紫檀書案旁。
霍影如一尊鐵塔般按刀守在門外，未曾踏入半步。
方才從庭院裡收回的那捲《女則》和十幾張抄寫滿墨字的熟宣，被整齊地堆在案角。
那支紫毫筆也已被洗去殘墨，筆鋒上只留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灰黑。
沈微瀾本該按照裴淵先前的吩咐，將西山營那冊兵書的年份與編號，重新用端正的小楷謄錄在簽紙上。
她抽出一張窄簽，提筆，蘸墨。
可那微顫的筆尖懸在半空，卻久久無法落下第一個字。
前廳，必定已經設好了莊嚴的香案。
她甚至能在腦海中描摹出那副畫面，韓內侍高高立在正堂中央，雙手恭敬地托著明黃色的捲軸。滿頭銀髮的老太君由裴大夫人小心攙扶著，跪在最前方。而剛從東院離開的長亭郡主，也必然已經趕到前廳，端端正正地跪在香案另一側。
裴淵會跨入正堂，解下腰間象徵殺伐的佩劍，交予侍衛，隨後撩起那玄青色的衣擺，在一片肅穆中跪伏於香案前。
尖細刺耳的太監宣旨聲，穿過了正堂高闊的樑柱，也順著一重重敞開的院門，毫無阻礙地傳向了國公府的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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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長亭郡主，淑慎端嘉，柔明毓德；鎮國公裴淵，忠勇持重，勳勞卓著。二人堪為良配，今特賜婚，著禮部會同宗人府，擇吉日完婚。欽此——」
偌大的正堂里，或許靜了短短的一瞬。
緊接著，老太君的臉上必定綻開了如釋重負的喜色，裴大夫人也必然暗自舒了一口氣。
長亭郡主定然依舊維持著垂首端跪的嫻雅姿態，只是那交疊在膝前的手指，或許會微微攥緊了絲帕。
韓內侍會將那道重逾千斤的聖旨合攏，向前遞出。
「國公爺，領旨謝恩吧。」
那明黃色的捲軸近在咫尺，軸端雕刻的紫金蟠龍在冬日暖陽下，必然泛著高不可攀的冷光。
這樁在朝堂上沸沸揚揚傳了半年的婚事，皇帝曾數次以言語試探施壓。
裴淵始終未曾點頭應下，卻也未曾在御前公然回絕。
如今，君王的試探終於化作了一道不容違逆的明旨。
「臣裴淵，領旨謝恩。」
伴隨著男人低沉平穩的嗓音，身後烏泱泱的眾人隨之俯首叩拜，山呼萬歲的謝恩聲如海嘯般齊齊炸響。
那聲音穿透重重疊疊的迴廊，傳到東院的這間書房時，其實已經模糊了許多。沈微瀾並沒有聽清聖旨開頭那些華麗堆砌的溢美之詞。
她只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長亭郡主」、「鎮國公裴淵」，以及那最刺耳的「賜婚」二字。
隨後，便是滿府上下，如同過節般跪謝天恩的震天聲響。
沈微瀾一直緊握在手中的那支紫毫筆，毫無徵兆地脫手滑落。
細硬的筆桿砸在堅硬的紫檀案面上，骨碌碌地滾過那張尚未寫字的乾淨窄簽，最後頹然停落在那疊寫滿《女則》的抄頁上。
未曾瀝乾的濃墨從筆腹中湧出，沿著潔白的紙面迅速洇開，將她方才在冷風中忍痛寫下的幾行端正小楷，瞬間染成了一片模糊而猙獰的黑暈。
沈微瀾僵立在書案後，低頭盯著那一團污濁的墨跡，沒有伸出半根手指去救。
腕間那股鑽心的酸脹仿佛在這一瞬間被一併抽空了，連同方才穿堂風吹透骨髓的寒意，也再感知不到分毫。
她的耳畔只剩下那句隔著數重院落傳來的「領旨謝恩」，猶如一道宣判的喪鐘，一遍遍、不知疲倦地砸進這間死寂的書房。
她早就知道，裴淵遲早是會娶妻的。
鎮國公府門第顯赫，鮮花著錦，裴淵手握京畿兵權，權傾朝野。
他未來的正室嫡妻，註定只會出自與鎮國公府門第相配的高門大族。
無論是皇室宗親，還是百年世家，都絕無可能是一個父親被流放北地、自己身陷罪籍的破落戶。
這些擺在明面上的殘忍道理，從她被一頂小轎抬進東院的第一日，她便心知肚明。
可流言終究只停留在流言。
長亭郡主即便來到府中，也仍只是老太君請過府的貴客。
她可以在穿堂里耀武揚威地命沈微瀾端茶，也可以帶著盛氣凌人的女官走入東院罰她抄寫《女則》，但她終究還沒有權力，真正決定這東院裡，誰該留下，誰又該被掃地出門。
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那道明黃色的聖旨，不日便會鄭重其事地收入宗人府與禮部的厚重案冊中。
待到三書六禮的繁文縟節走完，長亭郡主便會披著鳳冠霞帔，從鎮國公府的正紅大門，八抬大轎地抬進府里，成為裴淵名正言順、要寫入族譜的妻子。
今日她在院中那句輕飄飄的「日後慢慢布置」，也絕不再只是一句高高在上的試探。
那是當家主母的巡視。
沈微瀾目光呆滯地看著案上被濃墨大片洇污的《女則》。
雪白的宣紙上，依稀還能辨認出「敬順」二字殘存的輪廓，餘下的筆畫，早已糊成了一團無法分辨的漆黑泥濘。
她忽然覺得無比悲哀。
想起自己方才立在寒風中的庭院裡，那位不可一世的女官只需嘴唇一碰，吐出一句「重寫」，她便只能屈辱地換過一張白紙，忍著鑽心的痛楚從頭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