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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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漏過了丑時,鎮國公府東院的燈仍未熄。

  春雨打在青瓦上,順著檐角一線線墜落。半扇窗沒有關嚴,潮濕的夜風鑽進書房,吹得案角燭火微微傾斜。

  冷意順著單薄的月白中衣,直往沈微瀾的骨縫裡鑽。

  她跪坐在書案一側,垂著眼睫,安靜地磨墨。

  她已經維持這個姿勢近一個時辰。膝下雖鋪著毯子,酸麻仍沿著腿骨一點點往上爬。

  但她不敢隨意挪動,只將墨錠握穩,沿著硯心緩慢打轉。

  裴淵不喜歡旁人在他處理公務時弄出聲響。

  哪怕這個人昨夜還睡在他的拔步床里,此刻到了書房,也只是一個伺候筆墨的罪奴。

  裴淵剛從城外大營回來,玄色暗金雲紋的常服尚未換下,領口扣得嚴整。

  他垂眼翻閱卷宗時,燈影從高挺的眉骨落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緒。身上那股常年帶兵的冷硬氣場,充斥著整個逼仄的書房。

  案上堆著十餘冊舊檔。

  沈微瀾原本沒有多看,直到裴淵隨手翻開最上面那一本。

  紙頁上露出三個字:沈懷正。

  「吧嗒」一聲。

  墨錠從她泛白的指間滑落,磕在硯沿上。

  聲音不大,裴淵翻頁的手卻停了。

  「手抖什麼?」

  沈微瀾立即將墨錠扶穩,半跪著伏低身子,聲音微顫:「奴婢一時失神,請大人恕罪。」

  裴淵沒有抬頭,只用帶著薄繭的指腹壓住那一頁卷宗。

  「看見你父親的名字了?」

  沈微瀾咬緊了沒有血色的下唇,無法否認:「是。」

  三年前,沈家獲罪。父親沈懷正任禮部右侍郎,被指控在春闈期間私泄策題,收受江南士子巨額賄賂。

  天子震怒,沈家男丁盡數流放極寒之地,女眷充入教坊司。

  也是在流放途中,她年幼的弟弟沈珩下落不明,至今生死未卜。

  她至今記得進入教坊司那日,也是這樣一場冷雨。

  管事挑起她的下巴看了許久,笑得黏膩:「好顏色,只要好好調教,日後必定能賣個天價。」

  後來,待選的罪奴名冊送進鎮國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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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淵只看了一眼,便將她要走,名義上是鎮國公府的「貼身奉墨丫鬟」。

  從那以後,她白日在東院磨墨奉茶,夜裡便被叫進裴淵的內室。

  不是妾,更不是妻。

  裴淵從未給過她任何名分。

  她只是他養在東院裡,隨時可以取用的一個物件。

  書案後傳來紙頁翻動的輕響。裴淵將那份卷宗往前推了一寸。

  「想看?」

  沈微瀾眼睫一顫,目光不由落在那三個字上,很快又垂下:「朝廷卷宗,奴婢不敢私看。」

  裴淵抬起眼,目光帶著壓迫感,落在她臉上。

  「我問你,想不想。」

  沈微瀾握著墨錠的指尖已經染黑。她沉默片刻,終於抵擋不住那三個字的誘惑,低聲承認:「想。」

  裴淵向她伸出手,語氣帶著命令的意味:「過來。」

  沈微瀾放下墨錠,扶著案沿起身。

  雙腿已經跪得沒有知覺,她剛邁出一步,膝彎便驟然發軟,整個人朝書案旁跌去。

  裴淵隨意地扣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將她拉到了身前。

  他沒有讓她站穩,而是順勢將她按坐在自己的腿上。

  男人強壯的手臂橫過她腰後,將她牢牢困在懷裡。寬大的手掌透過單薄的月白布料,傳遞著令人心驚的灼熱。

  「大人……」

  沈微瀾低聲喚他,身體本能地有些瑟縮,想要拉開些許距離。

  裴淵把她往懷裡按得更緊了些,胸膛的堅硬硌著她的背脊,嗓音低沉:「躲什麼?」

  沈微瀾眼底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雙手無措地抵著他的胸口,低聲解釋:「奴婢不敢。」

  「那便別動。」

  他的手沒有停,指尖順著脊骨的溝壑向上摩挲,帶著一種巡視領地的從容。

  她跟了他半年,早已熟悉這具身體的反應。

  昨夜錦帳低垂,他也是這樣,粗糙的指腹不容抗拒地摩挲過她脆弱的側頸,逼著她仰起頭。

  到了白日,她卻要重新梳好長發,繫緊衣領,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跪在書案邊磨墨。

  裴淵空出另一隻手,將卷宗放到她面前。

  「念。」

  沈微瀾看著紙頁上父親的名字,喉嚨發梗,沒有開口。

  裴淵的掌心貼著她腰側往後,把她往懷裡重重一壓,兩人的身軀嚴絲合縫地貼緊。

  他帶著幾分不耐:「不認字?」

  「認得。」

  「那便念。讓我聽聽,你父親當年是怎麼收受銀兩,敗壞朝廷法度的。」

  他的語氣平靜,卻字字誅心。

  沈微瀾只能垂下眼,強忍著聲音的顫抖:「罪臣沈懷正……借春闈之機,私泄會試策題,收受江南士子白銀十萬兩,致使科場舞弊,天怒人怨……」

  她才念了兩句,細帶鬆脫,無力地垂落在裙擺上。

  沈微瀾的聲音隨之停住。她抬眸,哀求地看著他:「大人的手……」


  說話間,她慌亂地按住他手背:「大人,奴婢還在念卷宗。」

  裴淵冷嗤一聲,反手握住她纖弱的手腕,將她的手壓回卷宗上:「我知道。」

  「大人這樣,奴婢看不清。」

  裴淵的指腹順著她背脊的線條滑至腰窩,重重一按:「那便看仔細些。繼續念。」

  沈微瀾差點跌進他懷裡,根本無法回答。

  她總不能說,他一邊讓她念父親的罪狀,一邊這樣欺辱她,讓她難堪得甚至無法集中精神看清字跡。

  她只能屈辱地接著念下去:「……有江南士子趙文遠供詞為證,罪證確鑿,按律當斬……」

  念到最後四個字,她的眼淚終究還是砸在了紙頁上,暈開了一團墨跡。

  「看出了什麼?」裴淵問。

  沈微瀾仰起頭,眼眶通紅:「是假的!我父親一生清流,家中連一件像樣的古玩都沒有,他怎麼可能收受十萬兩白銀!」

  裴淵漫不經心地捏了一下。

  「朝廷辦案,講的是真金白銀的帳本和畫押的供詞。你一句清流,就能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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