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爐環城亮到天明
舊爐井的檢修坡道塌了一半。
陶野先把半塊批號板塞進衣襟，隨後趴在坡邊，一手抓住護欄，一手去夠金寶嘴裡的細鏈。
「鬆口，我替你拿。」
金寶後退半步，喉嚨里滾出低低的嗚聲。
「嘿，你這小東西怎麼還防我？」
「因為你說過要拿它換酒。」周臨從後面趕上來，一腳踩住已經脫開一端的橫撐，「先上去。它自己能拖。」
陶野想了想，沒能反駁，只能沿坡道往上爬。
證據爐的火從下方卷過來時，三人已經翻進外側檢修廊。
莉娜帶來的兩名爐務工守在隔離門後，一個扳總閘，一個將濕氈壓上門縫。誰也沒問格奧爾格死沒死。
舊爐井裡持續了數小時的震動已經停下，先前不停刮擦爐壁的響動也沒再傳上來。
「東側主幹線能接回去。」一名爐務工盯著壓力表，嗓子沙啞，「西鑄區還得等，污染水沒放乾淨。」
莉娜把濕透的頭髮撥到耳後。
「先保醫院和安置點。工廠的人要罵，讓他們明早到市政廳門口排隊罵。」
陶野坐在牆邊喘氣，聽見這句話笑了一聲。
「你最好多開兩扇門。」
「你要是還能說話，就去幫他們抬備用閥。」
「我忽然覺得自己傷得挺重。」
莉娜沒理他，轉頭看向周臨的左臂。外層繃帶已經被格奧爾格扯開，血沿手肘滴了兩下。
「你也別裝沒事。醫區的人在上面。」
周臨收起【照骨】，跟著傷員一起離開。
舊爐井剩下的冷卻、封鎖和逐段復壓已經被爐務工分成三隊，莉娜報出醫院與安置點的壓力需求，幾名老師傅當場改了接管順序。
臨時醫棚搭在南環換軌場。周臨坐下沒多久，一名頭髮花白的修復師便剪開剩餘繃帶，先用淨水沖洗，再夾住傷口兩側看了看。
「傷口原本不深，後來又讓你扯開了。」
「還能縫？」
修復師抬眼瞥他。
「不能縫我把你按在這兒做什麼？咬住這個。」
他遞來一截包著布的木片。周臨沒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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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咬人。」
「誰怕你咬我，我怕你疼得亂動。」
周臨沉默片刻，還是把木片接了過來。
旁邊的陶野笑得扯到肋側，立刻倒吸一口涼氣。
金寶趴在擔架底下看著，尾巴尖一下一下掃過地面，像是沒弄懂這兩個人為什麼一個挨針，一個還能笑。
天快亮時，爐環城的燈從南向北逐段亮起。
第一段亮的是醫院外牆，隨後是安置點和市政樞紐。更遠處的西鑄區仍黑著，只有泄壓塔頂的紅燈在霧裡閃。
停爐造成的麻煩沒有因為格奧爾格死去便一併消失，換軌場外已經排起領保溫毯和燃料券的人。
莉娜在兩張拼起來的長桌後忙到晨光越過爐塔。
南環站務交接冊擺在左邊，雙簽頁和半塊材料批號板壓在中間。
醫院的收治記錄送到以後，她才讓金寶鬆開那串身份牌。工作人員逐枚清理菸灰，把牌號和姓名補回封存袋。
R-17排在最前面。
醫院記錄里有這個收治號，技術帳上有它被摘走的時間，站務冊里則留下了那一批「無主返料」的交接簽名。
三處字跡不一樣，時間卻連在同一個夜班裡。
一名醫院書記員看完最後一頁，按著紙角許久沒動。
「這些人不是在轉院。」她開口時聲音很輕，「他們那天就被送進返料線了。」
莉娜把封存章推過去。
「名字還認得出來嗎？」
「認得。缺兩個人的家屬記錄，我回去找。」
「那就先寫到能確認的地方，別替那兩個人猜。」
書記員點頭，將章壓在已經核實的名單下方。
周臨沒有參與後面的逐項登記。他只把從格奧爾格身上留下的黑片、銀白填料和血肉樣本分開放好，寫完自己實際見過的反應。
莉娜收走交接冊，醫院書記員帶走身份袋，兩名爐務工則守著材料批號板重新登記入庫時間。
莉娜忙完第一輪，帶著一個窄長鐵盒走過來。
「你要的東西。」
旁邊壓著一份蓋了三處印記的薄冊，封面寫著【三段恆溫構式】，抄錄、攜帶和復現許可都已經補齊。
陶野跟在她身後，先朝盒裡看了一眼。
「脊銀全給他？」
「這是停爐處置的公共補償，不是受害者材料。」
莉娜把另一張分配單遞給他，「你從橋基搶出的批號板和外線回收按一成結算。嫌少，現在就說。」
陶野從頭看到尾，用沾著灰的拇指蹭了蹭紙邊。
「一成按清完渣的重量算？」
「按入庫前。」
「那還行。」
他簽下名字，又看向周臨。
「你那把劍要是用了脊銀還斷，記得把碎片賣給我。熟人價。」
「你說的熟人價，一般是誰吃虧？」
「看誰先開口。」
周臨合上鐵盒，沒有繼續和他談。
返回倒計時在視野邊緣浮現時，太陽剛從外環爐塔後露出一線。周臨走到換軌場盡頭，金寶卻沒有立刻跟來。
它蹲在長桌底下，面前擺著兩樣東西。一塊是從舊爐井帶出來的脊銀扣，成色比鐵盒裡的銀線還亮。
另一塊是那枚邊緣磕扁的銅墊片，周臨第一次見到它時，它便藏在嘴裡。
金寶先把脊銀扣推回證物筐。
隨後，它叼起銅墊片，三條腿一蹦一跳地走向周臨。
莉娜靠在桌邊看著這一幕。
「留在這裡也行。南環缺一隻能鑽管道、還特別會藏東西的。」
金寶停了一下，回頭看她。
「她能給你找個暖和的窩。」周臨蹲下身，與它隔著一步距離。
「我要去的地方沒這裡熱，吃東西也得算錢。以後遇到的麻煩，多半比這次更大。」
金寶歪著頭，鼻尖動了兩下。
周臨沒有伸手抱它。
「想留下就回去。想跟我走，就自己過來。」
金寶低頭把銅墊片塞進頰囊，邁過最後一步，沿著他的褲腿爬上背包。它在包蓋上轉了半圈，找了個不壓左後爪的位置趴下。
【檢測到符合臨時隨行條件的獨立生命】
【雙向選擇已成立】
【正式同行關係需在回歸後完成公證】
換軌場另一端，第一列恢復運行的運料車拉響汽笛。車輪緩慢滾過新換的軌節，帶著醫院急需的燃料駛向北側。
【回歸傳送開始】
白光升起前，周臨回頭看了一眼。
西鑄區還黑著，領燃料券的隊伍也沒有散。
至少那些重新亮起來的窗戶里，燒的不再是人。
陶野先把半塊批號板塞進衣襟，隨後趴在坡邊，一手抓住護欄，一手去夠金寶嘴裡的細鏈。
「鬆口，我替你拿。」
金寶後退半步，喉嚨里滾出低低的嗚聲。
「嘿，你這小東西怎麼還防我？」
「因為你說過要拿它換酒。」周臨從後面趕上來，一腳踩住已經脫開一端的橫撐，「先上去。它自己能拖。」
陶野想了想，沒能反駁，只能沿坡道往上爬。
證據爐的火從下方卷過來時，三人已經翻進外側檢修廊。
莉娜帶來的兩名爐務工守在隔離門後，一個扳總閘，一個將濕氈壓上門縫。誰也沒問格奧爾格死沒死。
舊爐井裡持續了數小時的震動已經停下，先前不停刮擦爐壁的響動也沒再傳上來。
「東側主幹線能接回去。」一名爐務工盯著壓力表，嗓子沙啞，「西鑄區還得等，污染水沒放乾淨。」
莉娜把濕透的頭髮撥到耳後。
「先保醫院和安置點。工廠的人要罵，讓他們明早到市政廳門口排隊罵。」
陶野坐在牆邊喘氣，聽見這句話笑了一聲。
「你最好多開兩扇門。」
「你要是還能說話，就去幫他們抬備用閥。」
「我忽然覺得自己傷得挺重。」
莉娜沒理他，轉頭看向周臨的左臂。外層繃帶已經被格奧爾格扯開，血沿手肘滴了兩下。
「你也別裝沒事。醫區的人在上面。」
周臨收起【照骨】，跟著傷員一起離開。
舊爐井剩下的冷卻、封鎖和逐段復壓已經被爐務工分成三隊，莉娜報出醫院與安置點的壓力需求，幾名老師傅當場改了接管順序。
臨時醫棚搭在南環換軌場。周臨坐下沒多久，一名頭髮花白的修復師便剪開剩餘繃帶，先用淨水沖洗，再夾住傷口兩側看了看。
「傷口原本不深，後來又讓你扯開了。」
「還能縫？」
修復師抬眼瞥他。
「不能縫我把你按在這兒做什麼？咬住這個。」
他遞來一截包著布的木片。周臨沒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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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怕你咬我，我怕你疼得亂動。」
周臨沉默片刻，還是把木片接了過來。
旁邊的陶野笑得扯到肋側，立刻倒吸一口涼氣。
金寶趴在擔架底下看著，尾巴尖一下一下掃過地面，像是沒弄懂這兩個人為什麼一個挨針，一個還能笑。
天快亮時，爐環城的燈從南向北逐段亮起。
第一段亮的是醫院外牆，隨後是安置點和市政樞紐。更遠處的西鑄區仍黑著，只有泄壓塔頂的紅燈在霧裡閃。
停爐造成的麻煩沒有因為格奧爾格死去便一併消失，換軌場外已經排起領保溫毯和燃料券的人。
莉娜在兩張拼起來的長桌後忙到晨光越過爐塔。
南環站務交接冊擺在左邊，雙簽頁和半塊材料批號板壓在中間。
醫院的收治記錄送到以後，她才讓金寶鬆開那串身份牌。工作人員逐枚清理菸灰，把牌號和姓名補回封存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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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記錄里有這個收治號，技術帳上有它被摘走的時間，站務冊里則留下了那一批「無主返料」的交接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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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醫院書記員看完最後一頁，按著紙角許久沒動。
「這些人不是在轉院。」她開口時聲音很輕，「他們那天就被送進返料線了。」
莉娜把封存章推過去。
「名字還認得出來嗎？」
「認得。缺兩個人的家屬記錄，我回去找。」
「那就先寫到能確認的地方，別替那兩個人猜。」
書記員點頭，將章壓在已經核實的名單下方。
周臨沒有參與後面的逐項登記。他只把從格奧爾格身上留下的黑片、銀白填料和血肉樣本分開放好，寫完自己實際見過的反應。
莉娜收走交接冊，醫院書記員帶走身份袋，兩名爐務工則守著材料批號板重新登記入庫時間。
莉娜忙完第一輪，帶著一個窄長鐵盒走過來。
「你要的東西。」
旁邊壓著一份蓋了三處印記的薄冊，封面寫著【三段恆溫構式】，抄錄、攜帶和復現許可都已經補齊。
陶野跟在她身後，先朝盒裡看了一眼。
「脊銀全給他？」
「這是停爐處置的公共補償，不是受害者材料。」
莉娜把另一張分配單遞給他，「你從橋基搶出的批號板和外線回收按一成結算。嫌少，現在就說。」
陶野從頭看到尾，用沾著灰的拇指蹭了蹭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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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入庫前。」
「那還行。」
他簽下名字，又看向周臨。
「你那把劍要是用了脊銀還斷，記得把碎片賣給我。熟人價。」
「你說的熟人價，一般是誰吃虧？」
「看誰先開口。」
周臨合上鐵盒，沒有繼續和他談。
返回倒計時在視野邊緣浮現時，太陽剛從外環爐塔後露出一線。周臨走到換軌場盡頭，金寶卻沒有立刻跟來。
它蹲在長桌底下，面前擺著兩樣東西。一塊是從舊爐井帶出來的脊銀扣，成色比鐵盒裡的銀線還亮。
另一塊是那枚邊緣磕扁的銅墊片，周臨第一次見到它時，它便藏在嘴裡。
金寶先把脊銀扣推回證物筐。
隨後，它叼起銅墊片，三條腿一蹦一跳地走向周臨。
莉娜靠在桌邊看著這一幕。
「留在這裡也行。南環缺一隻能鑽管道、還特別會藏東西的。」
金寶停了一下，回頭看她。
「她能給你找個暖和的窩。」周臨蹲下身，與它隔著一步距離。
「我要去的地方沒這裡熱，吃東西也得算錢。以後遇到的麻煩，多半比這次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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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臨沒有伸手抱它。
「想留下就回去。想跟我走，就自己過來。」
金寶低頭把銅墊片塞進頰囊，邁過最後一步，沿著他的褲腿爬上背包。它在包蓋上轉了半圈，找了個不壓左後爪的位置趴下。
【檢測到符合臨時隨行條件的獨立生命】
【雙向選擇已成立】
【正式同行關係需在回歸後完成公證】
換軌場另一端，第一列恢復運行的運料車拉響汽笛。車輪緩慢滾過新換的軌節，帶著醫院急需的燃料駛向北側。
【回歸傳送開始】
白光升起前，周臨回頭看了一眼。
西鑄區還黑著，領燃料券的隊伍也沒有散。
至少那些重新亮起來的窗戶里，燒的不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