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尋
雪停了。
李狗剩從歸山下來，腳底下虛。雪蓋了路，他踩著自個兒的印子往回走。風小了，山影灰著，遠處的林子白了頂。
到柳溪，天擦黑。
蘇晚棠在院裡。聽見腳步，她抬頭，手裡還攥著把草藥——是給他留著的。見是他，沒多問，把草藥擱石台上。
「回來了。「
「嗯。「他站門口拍了拍肩上的雪，「晚棠，有件事，得跟你說。「
她沒催。進屋點燈，端出碗裡溫著的藥渣水。他接了，喝兩口，苦。
「我要去鎮上。「他說，「找趙德明。「
蘇晚棠的手停了。她低頭看自己腳踝——那涼意早沒了，可這會兒心口又空了一下，像有啥東西被往遠處拽。她看不見線，這空，她認得。
「你打不過他。「她說。
「不是打。「李狗剩把碗擱下，「他封井殺了一井的人。鐵柱叔，麻子，王家娃，全叫那張嘴吃了。他在外頭拍合同，當塌方。這帳，得算。「
「你一個人去？「
「不全是。「他頓了下，「二奎他們，鎮上還有叫趙德明吞過的人。錢工頭那一通電話，趙德明遲早動手。我先聚起人。「
蘇晚棠看他右手。疤上那根線，她看不見，可她知道它立著——朝她，短得幾乎沒了。
「你答應過我回來。「她說。
「我回來。「他嗓子發緊，「辦完這事，我回來。「
她沒再攔。進屋拿了兩個饅頭，用布包了，擱他懷裡。還熱著。
「帶個桶。「她說。
他點頭。這回沒愣。
「晚棠。「他攥了攥拳，指縫裡嵌的黑洗不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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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輕輕關了。他揣著饅頭往鎮上走。
她站在院門口，看他走遠。雪地上一行腳印，深一腳淺一腳，往鎮那頭去。風裡她心口又空了一下，比剛才重。她攥了攥空落落的手，進屋，把窗台上那盞滅了的礦燈往裡頭挪了挪。
——
柳川鎮，他先找二奎。
二奎在工棚。見狗剩進來，他站起來。
「狗剩哥！「
「二奎。「李狗剩拉他在鋪邊坐下，「問你個事。鎮上叫趙德明礦上吞過的人，你認得幾個？「
二奎想了想。「咋不認得。錢工頭那幫，欠薪的多了。還有礦上散了的工友，趙德明買斷那回，好些人拿不到錢。我同班老崔，河北的，叫礦上扣了仨月，到現在沒給。「
「帶我去見他。「
二奎看他臉色，沒多問。披了襖，領他出工棚。
雪後的鎮子，冷。兩人踩著凍硬的路，拐進巷子。老崔在另一處工棚，正蹲門口捲菸。二奎介紹，李狗剩直接說事。
「趙德明。「他說，「封井塌方，死了一井的人。上頭報工傷，賠得少。這人，你認不認？「
老崔手頓了。「認得。我哥們兒王家娃，遠坡的，死裡頭了。家裡賠了幾百塊。「
「你想不想討個說法。「
老崔抬眼瞧他。煙氣從嘴角飄出來。「一個人，討不來。「
「不是一個人。「李狗剩說，「二奎，你，我，再加鎮上叫吞過的。聚一塊，總能討來。「
老崔把煙摁滅在鞋底。「成。我還有倆老鄉，也叫扣過。我叫上。「
老崔那倆老鄉，一個姓孫，礦上電工，叫扣了四月工錢；一個姓范，推車的，買斷那回拿不到遣散費。加上二奎、老崔，和李狗剩，頭一回湊齊五個。後頭錢工頭那幫欠薪的里又有兩個肯出頭，統共七個。
——
三天。
李狗剩在鎮上沒走。他找了二奎、老崔，老崔又叫了倆，加上錢工頭那幫欠薪的里有兩個肯出頭的——統共七八個人。他沒都聚一塊，怕驚動趙德明的人。今兒這個巷子碰，明兒那個棚里聊，話就一句：封井死的人，不能白死。
禿子來過一回。
遠遠的，在街對面。李狗剩看見了，沒避。禿子也看見他，站了下，轉身走了。是去報信。
李狗剩知道。他跟二奎他們說：「壞了。趙德明的人盯上了。「
「那咱還去不？「二奎問。
「去。「李狗剩說，「他盯上，正好。咱光明正大去他公司，問他封井的事。他敢不認，咱就鬧到鎮上。鬧開了，他瞞不住。「
當夜，李狗剩在工棚外頭坐了半宿。二奎睡了，老崔打呼。他摸右手的疤，那根短線還立著，朝柳溪。老周的話在耳邊——你一動趙德明，歸口先認得你。他認得。可鐵柱叔推他那一下，他忘不了。不躲，不是不怕，是這帳得有人算。
——
柳川礦業的牌子，掛在鎮東頭一棟兩層小樓。
李狗剩帶人去的那天，天陰。七八個人，沒帶傢伙，空手。他說過，不帶鐵，免得落了口實。
到了樓前，門開著。裡頭有人，聽見動靜探頭看，又縮回去。
李狗剩進門。廳里坐著倆，一個是禿子，一個是那回帶鐵管的領頭。見他們進來，禿子站起來。
「李狗剩。「禿子臉沉，「你來幹啥。「
「找趙老闆。「李狗剩說，「問封井塌方的事。「
禿子笑了下。「趙老闆忙。沒空見你。「
「那我等。「
李狗剩在廳里坐下。二奎他們站在他身後。禿子看了一眼那幾個人，轉身往裡走，進了一扇門。
裡頭傳出說話聲。聽不清，可李狗剩知道，禿子在報信。
等了頓飯工夫。門開了，趙德明出來。
他比礦上那回胖了。臉圓，衣裳挺括，手裡轉著串鑰匙。見李狗剩，他停了下，眼神掃過他身後的幾個人。
李狗剩看趙德明——右手那道疤上的眼，看清了趙德明身上那根金線。鼓得發亮，比礦上那回更粗，大半進了歸口那張嘴。養肥了。老周說的豬，餵到這份上，快宰了。可趙德明自個兒不知道，他笑，轉鑰匙。
「喲。「趙德明說，「李師傅。稀客。「
李狗剩站起來。
「趙老闆。「他說，「塌方那回，井底下死了十一口。你報的工傷。我想問，風眼誰封的，井口誰蓋的。「
趙德明笑容淡了。「啥風眼井口。塌方，意外。鎮上記了的。「
「十一口人，不全是礦上的。「李狗剩說，「遠坡來的，生臉的，你一個不認得？「
「死人我認得賠錢。「趙德明說，「你認得啥。你又不是死人家屬。「
「劉鐵柱，我叔。「李狗剩嗓子發緊，「張麻子，王家娃，我礦上的弟兄。他們死裡頭，我認得。「
趙德明看他。那眼神，像看一個不識相的。
「李師傅。「他說，「你討你的薪，我賠過錢了。塌方的事，鎮上定了。你帶人上我這來鬧，不好看。「
「不是鬧。「李狗剩說，「是問。你封眼封洞，我和鐵柱叔沒下井，你記得不。「
趙德明臉色變了。
那回的事，他記得。狗剩和鐵柱沒下井，親眼見他封風眼蓋井口。是隱患。他當時叫禿子打暈扔進去，可後來井塌，沒死成，爬出來了。這人，一直是個刺。
「你胡說。「趙德明聲壓低，「封眼？誰封眼。礦上自己塌的。「
「你封的。「李狗剩說，「我看見了。鐵柱叔也看見了。「
趙德明抬手。禿子會意，往邊上挪了半步。
「李狗剩。「趙德明說，「我念你礦上待過，不跟你計較。你帶人走。今兒這事，算沒發生。「
「不算。「李狗剩說，「人命不算。「
趙德明臉沉到底。他看禿子，點了下頭。
禿子朝外頭一努嘴。門口，那回帶鐵管的領頭，領著幾個人進來了。還是黑衣，手裡還是鐵管，裹了布。這回不只三個——後頭還跟了兩個，是公司里本就待著的。
二奎他們往後縮了半步。李狗剩沒動。他數了下，對面六七個，自個兒這邊七個，可二奎老崔他們不是打架的人，手裡空著。
「趙老闆。「他盯著趙德明，「你動我，歸口認得你。「
趙德明沒聽懂。他只當狗剩放狠話。
李狗剩看他身上那根金線——趙德明一惱，那線就鼓一下，歸口那頭像是吸了口。老周說的沒錯，這人早不是自個兒的人了。他不是來殺趙德明，是來要那十一口人的說法。可趙德明選了另一條路。
「滾。「趙德明說。
禿子帶人往前。李狗剩把二奎他們往身後一擋，和那回在錢工頭門外一個樣——可這回，對面人多。
鐵管抬起來。李狗剩矮身去攥最近那根管頭，攥住了，往懷裡一帶。可後頭另兩根同時到了，一根砸在肩上，一根戳在肋下。他悶哼一聲，手鬆了，鐵管脫出去。
「狗剩哥！「二奎撲上來想擋，被人一把扯開，按在地上。
李狗剩退到牆角。肩上的傷火辣辣的，肋下喘氣疼。二奎在地上掙，被人膝蓋壓著後背。老崔想上來，挨了一管，退到桌角，額上見了紅。禿子站在一邊，手插兜里，看狗剩像看一個落了網的。
他看趙德明——那根金線還在鼓，歸口那頭張著，等他這根線夠上去。老周說的對，他一動趙德明，歸口先認得他。
「趙德明。「他吐了口血沫，「你養的那根線，歸口遲早吃你了。「
趙德明皺眉。他聽不懂線不線的，只當這人臨了還嘴硬。
「打。「他說。
鐵管又落。李狗剩抬臂去擋，擋不住第二下。後腦一沉，眼前黑了半邊，順著牆滑下去。
地上涼。他聽見二奎在嚷，老崔在罵，可聲音遠了。右手的疤上，那根短線還貼著皮，朝柳溪的方向立著。短得沒了影，可沒倒。
他想起鐵柱叔最後那句「去找……歸……「。想起廢巷道里那張嘴。眼皮沉了。
眼前黑透之前，他聽見趙德明說：「扔出去。這回，別讓他再爬起來。「
禿子使人拖。二奎被人拽著胳膊往外拖，還在嚷。老崔額上的血淌到下巴，被推到門外。李狗剩叫人架著胳膊，拖出樓，撂在凍硬的路面上。雪沫子落在他臉上，涼。
（第十八章完）
李狗剩從歸山下來，腳底下虛。雪蓋了路，他踩著自個兒的印子往回走。風小了，山影灰著，遠處的林子白了頂。
到柳溪，天擦黑。
蘇晚棠在院裡。聽見腳步，她抬頭，手裡還攥著把草藥——是給他留著的。見是他，沒多問，把草藥擱石台上。
「回來了。「
「嗯。「他站門口拍了拍肩上的雪，「晚棠，有件事，得跟你說。「
她沒催。進屋點燈，端出碗裡溫著的藥渣水。他接了，喝兩口，苦。
「我要去鎮上。「他說，「找趙德明。「
蘇晚棠的手停了。她低頭看自己腳踝——那涼意早沒了，可這會兒心口又空了一下，像有啥東西被往遠處拽。她看不見線，這空，她認得。
「你打不過他。「她說。
「不是打。「李狗剩把碗擱下，「他封井殺了一井的人。鐵柱叔，麻子，王家娃，全叫那張嘴吃了。他在外頭拍合同，當塌方。這帳，得算。「
「你一個人去？「
「不全是。「他頓了下，「二奎他們，鎮上還有叫趙德明吞過的人。錢工頭那一通電話，趙德明遲早動手。我先聚起人。「
蘇晚棠看他右手。疤上那根線，她看不見，可她知道它立著——朝她，短得幾乎沒了。
「你答應過我回來。「她說。
「我回來。「他嗓子發緊，「辦完這事，我回來。「
她沒再攔。進屋拿了兩個饅頭，用布包了，擱他懷裡。還熱著。
「帶個桶。「她說。
他點頭。這回沒愣。
「晚棠。「他攥了攥拳，指縫裡嵌的黑洗不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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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院門口，看他走遠。雪地上一行腳印，深一腳淺一腳，往鎮那頭去。風裡她心口又空了一下，比剛才重。她攥了攥空落落的手，進屋，把窗台上那盞滅了的礦燈往裡頭挪了挪。
——
柳川鎮，他先找二奎。
二奎在工棚。見狗剩進來，他站起來。
「狗剩哥！「
「二奎。「李狗剩拉他在鋪邊坐下，「問你個事。鎮上叫趙德明礦上吞過的人，你認得幾個？「
二奎想了想。「咋不認得。錢工頭那幫，欠薪的多了。還有礦上散了的工友，趙德明買斷那回，好些人拿不到錢。我同班老崔，河北的，叫礦上扣了仨月，到現在沒給。「
「帶我去見他。「
二奎看他臉色，沒多問。披了襖，領他出工棚。
雪後的鎮子，冷。兩人踩著凍硬的路，拐進巷子。老崔在另一處工棚，正蹲門口捲菸。二奎介紹，李狗剩直接說事。
「趙德明。「他說，「封井塌方，死了一井的人。上頭報工傷，賠得少。這人，你認不認？「
老崔手頓了。「認得。我哥們兒王家娃，遠坡的，死裡頭了。家裡賠了幾百塊。「
「你想不想討個說法。「
老崔抬眼瞧他。煙氣從嘴角飄出來。「一個人，討不來。「
「不是一個人。「李狗剩說，「二奎，你，我，再加鎮上叫吞過的。聚一塊，總能討來。「
老崔把煙摁滅在鞋底。「成。我還有倆老鄉，也叫扣過。我叫上。「
老崔那倆老鄉，一個姓孫，礦上電工，叫扣了四月工錢；一個姓范，推車的，買斷那回拿不到遣散費。加上二奎、老崔，和李狗剩，頭一回湊齊五個。後頭錢工頭那幫欠薪的里又有兩個肯出頭，統共七個。
——
三天。
李狗剩在鎮上沒走。他找了二奎、老崔，老崔又叫了倆，加上錢工頭那幫欠薪的里有兩個肯出頭的——統共七八個人。他沒都聚一塊，怕驚動趙德明的人。今兒這個巷子碰，明兒那個棚里聊，話就一句：封井死的人，不能白死。
禿子來過一回。
遠遠的，在街對面。李狗剩看見了，沒避。禿子也看見他，站了下，轉身走了。是去報信。
李狗剩知道。他跟二奎他們說：「壞了。趙德明的人盯上了。「
「那咱還去不？「二奎問。
「去。「李狗剩說，「他盯上，正好。咱光明正大去他公司，問他封井的事。他敢不認，咱就鬧到鎮上。鬧開了，他瞞不住。「
當夜，李狗剩在工棚外頭坐了半宿。二奎睡了，老崔打呼。他摸右手的疤，那根短線還立著，朝柳溪。老周的話在耳邊——你一動趙德明，歸口先認得你。他認得。可鐵柱叔推他那一下，他忘不了。不躲，不是不怕，是這帳得有人算。
——
柳川礦業的牌子，掛在鎮東頭一棟兩層小樓。
李狗剩帶人去的那天，天陰。七八個人，沒帶傢伙，空手。他說過，不帶鐵，免得落了口實。
到了樓前，門開著。裡頭有人，聽見動靜探頭看，又縮回去。
李狗剩進門。廳里坐著倆，一個是禿子，一個是那回帶鐵管的領頭。見他們進來，禿子站起來。
「李狗剩。「禿子臉沉，「你來幹啥。「
「找趙老闆。「李狗剩說，「問封井塌方的事。「
禿子笑了下。「趙老闆忙。沒空見你。「
「那我等。「
李狗剩在廳里坐下。二奎他們站在他身後。禿子看了一眼那幾個人，轉身往裡走，進了一扇門。
裡頭傳出說話聲。聽不清，可李狗剩知道，禿子在報信。
等了頓飯工夫。門開了，趙德明出來。
他比礦上那回胖了。臉圓，衣裳挺括，手裡轉著串鑰匙。見李狗剩，他停了下，眼神掃過他身後的幾個人。
李狗剩看趙德明——右手那道疤上的眼，看清了趙德明身上那根金線。鼓得發亮，比礦上那回更粗，大半進了歸口那張嘴。養肥了。老周說的豬，餵到這份上，快宰了。可趙德明自個兒不知道，他笑，轉鑰匙。
「喲。「趙德明說，「李師傅。稀客。「
李狗剩站起來。
「趙老闆。「他說，「塌方那回，井底下死了十一口。你報的工傷。我想問，風眼誰封的，井口誰蓋的。「
趙德明笑容淡了。「啥風眼井口。塌方，意外。鎮上記了的。「
「十一口人，不全是礦上的。「李狗剩說，「遠坡來的，生臉的，你一個不認得？「
「死人我認得賠錢。「趙德明說，「你認得啥。你又不是死人家屬。「
「劉鐵柱，我叔。「李狗剩嗓子發緊，「張麻子，王家娃，我礦上的弟兄。他們死裡頭，我認得。「
趙德明看他。那眼神，像看一個不識相的。
「李師傅。「他說，「你討你的薪，我賠過錢了。塌方的事，鎮上定了。你帶人上我這來鬧，不好看。「
「不是鬧。「李狗剩說，「是問。你封眼封洞，我和鐵柱叔沒下井，你記得不。「
趙德明臉色變了。
那回的事，他記得。狗剩和鐵柱沒下井，親眼見他封風眼蓋井口。是隱患。他當時叫禿子打暈扔進去，可後來井塌，沒死成，爬出來了。這人，一直是個刺。
「你胡說。「趙德明聲壓低，「封眼？誰封眼。礦上自己塌的。「
「你封的。「李狗剩說，「我看見了。鐵柱叔也看見了。「
趙德明抬手。禿子會意，往邊上挪了半步。
「李狗剩。「趙德明說，「我念你礦上待過，不跟你計較。你帶人走。今兒這事，算沒發生。「
「不算。「李狗剩說，「人命不算。「
趙德明臉沉到底。他看禿子，點了下頭。
禿子朝外頭一努嘴。門口，那回帶鐵管的領頭，領著幾個人進來了。還是黑衣，手裡還是鐵管，裹了布。這回不只三個——後頭還跟了兩個，是公司里本就待著的。
二奎他們往後縮了半步。李狗剩沒動。他數了下，對面六七個，自個兒這邊七個，可二奎老崔他們不是打架的人，手裡空著。
「趙老闆。「他盯著趙德明，「你動我，歸口認得你。「
趙德明沒聽懂。他只當狗剩放狠話。
李狗剩看他身上那根金線——趙德明一惱，那線就鼓一下，歸口那頭像是吸了口。老周說的沒錯，這人早不是自個兒的人了。他不是來殺趙德明，是來要那十一口人的說法。可趙德明選了另一條路。
「滾。「趙德明說。
禿子帶人往前。李狗剩把二奎他們往身後一擋，和那回在錢工頭門外一個樣——可這回，對面人多。
鐵管抬起來。李狗剩矮身去攥最近那根管頭，攥住了，往懷裡一帶。可後頭另兩根同時到了，一根砸在肩上，一根戳在肋下。他悶哼一聲，手鬆了，鐵管脫出去。
「狗剩哥！「二奎撲上來想擋，被人一把扯開，按在地上。
李狗剩退到牆角。肩上的傷火辣辣的，肋下喘氣疼。二奎在地上掙，被人膝蓋壓著後背。老崔想上來，挨了一管，退到桌角，額上見了紅。禿子站在一邊，手插兜里，看狗剩像看一個落了網的。
他看趙德明——那根金線還在鼓，歸口那頭張著，等他這根線夠上去。老周說的對，他一動趙德明，歸口先認得他。
「趙德明。「他吐了口血沫，「你養的那根線，歸口遲早吃你了。「
趙德明皺眉。他聽不懂線不線的，只當這人臨了還嘴硬。
「打。「他說。
鐵管又落。李狗剩抬臂去擋，擋不住第二下。後腦一沉，眼前黑了半邊，順著牆滑下去。
地上涼。他聽見二奎在嚷，老崔在罵，可聲音遠了。右手的疤上，那根短線還貼著皮，朝柳溪的方向立著。短得沒了影，可沒倒。
他想起鐵柱叔最後那句「去找……歸……「。想起廢巷道里那張嘴。眼皮沉了。
眼前黑透之前，他聽見趙德明說：「扔出去。這回，別讓他再爬起來。「
禿子使人拖。二奎被人拽著胳膊往外拖，還在嚷。老崔額上的血淌到下巴，被推到門外。李狗剩叫人架著胳膊，拖出樓，撂在凍硬的路面上。雪沫子落在他臉上，涼。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