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聚
門檻上涼。李狗剩的手還擱在那，疤上一抽一抽。山上的紅拽著那根短線，往回拉，拉得他指尖木，整條小臂發涼。
屋裡，蘇晚棠彎著腰，另一隻手撐住門框。臉白得跟紙似的，嘴唇上那點血痂又裂了，滲紅。
他站起來，扶住她胳膊。她往他身上沉了一下，又站穩。
「進屋。「他說。
她沒說話，由他扶著，挪到門板邊，挨著父親坐下。
蘇晚棠閉上眼。心口一下一下地緊，像有隻手從地里伸上來，攥住什麼，往上提。提一下，她喘不上來。她看不見那些線——她爹說過山在收，她只覺空，覺沉，覺自個兒被人從底下拽著走。
李狗剩蹲下來，看她心口。那幾根線比白天又紅了一層，從她身子裡鑽出來，扎進地。地底那東西還在拔。
他把手覆上去。右手那根短線先夠過去了，碰上她的線。兩根一挨，他指尖又麻了一下，像有人順著線往下頭抽了他一截氣。
蘇晚棠肩膀鬆了。長出一口氣。
「鬆了？「他問。
「松一下。「她沒睜眼，「它又上來。「
那力道果然又沉回來。李狗剩的短線被壓得彎了彎，再繃直。他手更涼。
門外頭，全村的狗叫起來。不是一條，連成片，朝後山那個方向。
李狗剩聽得出，不是狼，不是賊。是後山歸口那口子，紅到了山腳。
他看自己手。短線幾乎貼著指尖了。再夠，就沒了。
「晚棠，「他說，「我得上山一趟。「
「你一個人？「她睜開眼。
「不一個人。「他想起重山那邊老周的話，鐵柱叔點頭的樣子，「我叫人。「
他起身，把三喜那盞礦燈往她手邊挪了挪。燈還亮，黃黃的一團。
「你關門。「他說，「誰來都別開，除了鐵柱叔他們。「
她沒應。手搭上父親肩上，指節還是白。
李狗剩把門板邊那盞礦燈撥了撥，燈苗穩了。他看蘇晚棠，眼皮合著，嘴唇上的血痂幹了又裂。他伸手，想替她攏一下散發，又收回。手上的疤一跳，短線又抽了一下。
李狗剩出了院，往礦上走。夜黑，路他熟。
走到半道，他回頭看了一眼後山。紅一道一道，順著煤巷舊跡，翻過山脊，爬到山腳竹林里了。最粗那一道，從趙德明身上分出來，繃直了，連著柳溪村，沉到蘇家那頭。他眯眼看了兩秒——趙德明身上那根金線，被歸口從後頭拽著，大半已經進了口子裡，這會兒因紅壓境，線頭又鼓了點，空空的，像吹脹的豬尿泡。趙德明自個兒看不見那些線，只當運氣好，越鼓越得意。
他低頭看自己右手。疤上那根短線，朝柳溪立著，被山上的紅拽得繃直，卻還連著他。老周說過，夠上了就短。他今夜又要夠，又要短。可一個人夠，夠不住。他得有人。
歸口的紅順著煤巷往下爬，一道一道。他看得分明——那些線，有金有紅，全往柳溪去。趙德明那根是金里最粗的，被餵得鼓。蘇家那幾根是紅的，扎進地，是欠。兩樣都奔柳溪，可兩樣不是一回事。他踩著地上的碎石，步子快了。
他又想起三喜。三喜那盞燈還在蘇家亮著，人卻齊根進了歸口。歸口這張嘴，今夜張得格外大，金線一道一道往裡鑽，又一道一道往柳溪撥。它養肥趙德明，也收蘇家的債，兩樣都往村里去。李狗剩攥緊手——他一個人填不滿，今夜得有人跟他一塊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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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里有人咳嗽。
「誰。「
「狗剩？「張麻子的聲。
林子裡站起來幾個人。劉鐵柱在前，菸袋叼嘴裡，沒點。張麻子，老孫，還有個臉生的半大小子——是那回在洞裡被他拉出來的王家娃。七八個人，手裡不是鐵鍬就是鎬，像要幹仗。工棚外的火堆還亮著，他們今夜沒回鋪蓋，蹲在火邊等。火邊還坐著老孫和另外倆人，見李狗剩來，都站起來。老孫把鋪蓋卷攏了放腳邊：「麻子說今夜守柳溪，俺們合計，都去。「李狗剩點頭。火光把他們的臉照出一層灰，可眼睛都睜著。
「鐵柱叔。「李狗剩走過去。
「你白日說了，「劉鐵柱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敲了敲，「礦上的人不能都縮著。我們合計了，今夜不回工棚。「
李狗剩看他們。七八張臉，煤灰嵌的裂口，在月光下白一道黑一道。
「趙德明要來。「李狗剩說。
「來就來。「張麻子把鎬往肩上一扛，「麻子哥今兒啥也沒幹成，就等這個。「
老孫湊過來：「狗剩，你那回在礦上救的人，都記著你。趙德明買下礦，要把咱們買斷散夥，咱憑啥幫他守？他白日在鎮上放了話，說明兒帶禿子的人封山，誰攔誰沒工錢。「
王家娃悶聲：「狗剩哥，你那回在洞裡拽我出來，我這命是你給的。工錢早欠倆月了，麻子叔說，散了伙回村種地，也比給他賣命強。趙德明要動柳溪，我跟著。「
「不是幫他守。「李狗剩說，「是守柳溪。歸口今夜下來了，到山腳。它要的不是坡子，是吃人。「
「啥歸口？「老孫問。
李狗剩沒解釋。他們看不見那些線，說了也是白說。
「趙德明今夜要來逼坡，「他說，「你們往蘇家院外一站，他就不敢硬來。人多了，勢就多。礦上三十來號，不是都縮得的。「
劉鐵柱把菸袋往鞋底又敲了一下：「今夜咱守在這，明兒他帶人來，咱還在。「
劉鐵柱頓了頓：「我閨女昨兒捎信，說爹別幹了。我不干，吃啥。可趙德明要把坡子吞了，柳溪村的人喝啥。「老孫接：「我家那口子病著，工錢欠倆月，我本想捲鋪蓋回。可狗剩說得對，咱一散，趙德明更沒法無天。「王家娃不吭聲，把鎬柄攥得緊。李狗剩看他們，七八張臉，今夜都沒縮。
一行人往柳溪去。
柳溪村黑著。狗還叫。歸口的紅從後山翻下來，爬到村後竹林，停住。最粗那一道連著蘇家屋頂，往下沉，沉到院裡。
劉鐵柱把人分了：兩個守村口，三個散在院牆外暗處，自個兒帶張麻子蹲在門邊。李狗剩站門裡。風從後山灌下來，帶煤塵味。沒人說話，只聽狗叫和遠處歸口那一下一下的響。
張麻子把鎬放腿上，低聲：「這狗叫得邪。「劉鐵柱：「不是狗，是後山那口子。「老孫不說話，把手裡鐵鍬攥緊。李狗剩站門裡，聽那一下一下的響，比午後的密。
蘇晚棠在屋裡，門閂著。她伸手摸了摸父親的手。涼的，跟燈邊一樣。爹活著的時候教她認茶坡的苗，一壟一壟，說這坡是開荒開出來的，土是挖出來的，誰也搶不走。她閉上眼，爹的聲音還在，可人已經涼了。
心口那一下猛地又緊。她攥住衣襟，弓下身。不是疼，是空，是被人從底下提著走。她睜不開眼，只覺那東西比剛才狠，像要把她整個人從地里拔出來。她沒認命，手搭回父親肩上，攥緊。
她想起開春跟爹上坡，一壟一壟點茶苗。爹說，這土是開荒開出來的，石頭縫裡刨的，根扎得深，風颳不走。如今爹涼了，苗還在。她睜不開眼，只覺心口那東西往上提，提得她跟著苗一起往上拔。她咬住牙，沒出聲。
院門外，腳步聲。兩三個人。趙德明的聲：
「丫頭，想明白了沒？開門，按個印，兩清。「
蘇晚棠沒動。
門外的李狗剩回頭。劉鐵柱、張麻子他們蹲在院牆外的暗裡，七八條影子。趙德明只帶了兩個跟班的，手電晃。
李狗剩站到門邊。
「趙哥。「他說。
手電光打過來，照見他，照見他身後的暗。趙德明沒看見暗裡的人，只看見李狗剩一個，笑了一下。
「就你。「趙德明說，「讓開。今兒我非讓她按了。「
「你按不了。「李狗剩說。
「嗬。「趙德明往前走，手電照李狗剩的臉，「小子，你一個人，擋幾回？我明告訴你，禿子的人明兒就到，今兒我先禮後兵——「
他話沒完。院牆外頭，張麻子把鎬往地上一頓，咚的一聲。劉鐵柱的聲從暗裡出來：
「趙老闆，礦上的人今兒都在。「
趙德明的手電往牆外掃。七八條人影站起來，鐵鍬鎬頭在月光下泛白。
他腳步停了。
「你小子，「他嗓子有點干，「礦上的人，你叫來了。「
「不是我叫。「李狗剩說，「他們自己來。你買下礦，要散的是他們。可他們今兒不散。「
趙德明張了張嘴。他身後那兩個跟班的往後縮了縮。
趙德明回頭看了一眼後山。竹林黑著，他什麼也沒看見——那些線他本就看不見，只覺心裡發慌，像有人貼著他耳根吹氣，催他趕緊把坡拿到手，拿到的越多越好。他手心出了汗。
「行。「他把手電放下，「你們人多。今兒我不動手。可坡子——「他盯李狗剩，「明兒禿子帶人上來，立字據。你攔得住一回，攔不住十回。「
他退兩步，轉身走。手電光晃進竹林。
李狗剩看趙德明的背影沒入竹林。那人看不見自個兒身上那根線癟了半寸——今夜沒吃到蘇晚棠，歸口不高興，線頭鬆了點。可趙德明不知道，明兒還要帶人來添。
半山腰，老周蹲在石頭上，捲菸。菸頭明一下暗一下。他看那紅翻過山脊，壓向柳溪，又看村口那七八條人影站起來。
「不可獨。「他吐了口煙，「有人了。可還差得遠。「
他把手裡煙屁股摁在石頭上。
趙德明一走，院裡靜。可後山的紅沒退。它停在村後竹林，最粗那道還連著蘇家屋頂，一下一下地沉。
李狗剩知道，那是歸口在試。今夜沒吃到，它不甘，還往下探。他攥緊門框，右手那根短線朝屋裡立著——它要夠，他得夠。
屋裡，蘇晚棠忽然一顫。心口那東西猛地往上拔，拔得她整個人離了地半寸又落回。她悶哼一聲，臉白得沒血色，嘴唇的血痂全裂了，紅順著下巴淌。
李狗剩撞進門。
「晚棠！「
她手攥著心口，指節白得發亮。說不出話。
李狗剩蹲下，看她心口的線。那幾根紅得發黑，被地底狠狠往上拔，繃得筆直，把她整個人往上提。他的短線，短得幾乎沒了，還朝她立著。
他把手覆上去。短線夠過去，掛住那幾根線。一掛，他整條胳膊涼透，指尖麻得沒知覺，像有人把他身上最後一點熱氣順線抽走。
蘇晚棠肩膀塌下來。喘出一口氣，眼睛睜開，灰。
「鬆了？「他嗓子啞。
「松……「她手鬆開衣襟，胸口起伏，「松一下。「
李狗剩的手抬不起來。靠在門板上，右手抖。疤上那根線，幾乎貼著皮，看不見了，可還朝她。
蘇晚棠看他。「你手涼。「李狗剩沒應。她伸手，碰了碰他右手的疤，指尖碰到那根幾乎沒了卻還立著的短線，手也涼了一下。「涼慣了。「他說。
院外，劉鐵柱的聲：「狗剩，咋樣？「
「人還在。「李狗剩出了屋，「守著。「
劉鐵柱帶人散在院牆外、村口。張麻子蹲在門檻邊，鎬放腿上。劉鐵柱遞過水壺，李狗剩接了，喝一口，手還抖。
他抬頭看後山。趙德明那根金線，今夜沒吃到蘇晚棠，線頭癟了半寸，可還鼓著，連著歸口。趙德明自個兒不知道，明兒還要帶人來。
「趙德明明兒帶人。「李狗剩說。
「來就來。「張麻子說，「麻子哥的鎬認得他。「
老周的話在李狗剩腦子裡：你一個人，填不滿。得有人。
今夜有人了。可歸口的紅還在後山竹林里，縮了半寸——今夜沒吃到蘇晚棠，它記下了柳溪有人氣。趙德明明兒帶禿子的人上來，坡子的事沒完。
三喜那盞礦燈在屋裡亮著，照著蘇老三閉著的眼，照著蘇晚棠搭在父親肩上、還在微顫的手指。
老周的話他又想了一遍：不可獨。今夜有人了，可歸口養肥的不止趙德明一個，柳溪村欠山的，也不止蘇家。他看山上那紅，縮了半寸，還在。今夜擋下了一回，明兒還有十回。
李狗剩靠著門框，看天上。雲散了，星稀。明兒禿子帶人上山，才是開頭。
他的右手擱在門檻上。疤上那根短線，朝她，還立著，被山上的紅拽得繃直，可沒斷。
（第十二章完）
屋裡，蘇晚棠彎著腰，另一隻手撐住門框。臉白得跟紙似的，嘴唇上那點血痂又裂了，滲紅。
他站起來，扶住她胳膊。她往他身上沉了一下，又站穩。
「進屋。「他說。
她沒說話，由他扶著，挪到門板邊，挨著父親坐下。
蘇晚棠閉上眼。心口一下一下地緊，像有隻手從地里伸上來，攥住什麼，往上提。提一下，她喘不上來。她看不見那些線——她爹說過山在收，她只覺空，覺沉，覺自個兒被人從底下拽著走。
李狗剩蹲下來，看她心口。那幾根線比白天又紅了一層，從她身子裡鑽出來，扎進地。地底那東西還在拔。
他把手覆上去。右手那根短線先夠過去了，碰上她的線。兩根一挨，他指尖又麻了一下，像有人順著線往下頭抽了他一截氣。
蘇晚棠肩膀鬆了。長出一口氣。
「鬆了？「他問。
「松一下。「她沒睜眼，「它又上來。「
那力道果然又沉回來。李狗剩的短線被壓得彎了彎，再繃直。他手更涼。
門外頭，全村的狗叫起來。不是一條，連成片，朝後山那個方向。
李狗剩聽得出，不是狼，不是賊。是後山歸口那口子，紅到了山腳。
他看自己手。短線幾乎貼著指尖了。再夠，就沒了。
「晚棠，「他說，「我得上山一趟。「
「你一個人？「她睜開眼。
「不一個人。「他想起重山那邊老周的話，鐵柱叔點頭的樣子，「我叫人。「
他起身，把三喜那盞礦燈往她手邊挪了挪。燈還亮，黃黃的一團。
「你關門。「他說，「誰來都別開，除了鐵柱叔他們。「
她沒應。手搭上父親肩上，指節還是白。
李狗剩把門板邊那盞礦燈撥了撥，燈苗穩了。他看蘇晚棠，眼皮合著，嘴唇上的血痂幹了又裂。他伸手，想替她攏一下散發，又收回。手上的疤一跳，短線又抽了一下。
李狗剩出了院，往礦上走。夜黑，路他熟。
走到半道，他回頭看了一眼後山。紅一道一道，順著煤巷舊跡，翻過山脊，爬到山腳竹林里了。最粗那一道，從趙德明身上分出來，繃直了，連著柳溪村，沉到蘇家那頭。他眯眼看了兩秒——趙德明身上那根金線，被歸口從後頭拽著，大半已經進了口子裡，這會兒因紅壓境，線頭又鼓了點，空空的，像吹脹的豬尿泡。趙德明自個兒看不見那些線，只當運氣好，越鼓越得意。
他低頭看自己右手。疤上那根短線，朝柳溪立著，被山上的紅拽得繃直，卻還連著他。老周說過，夠上了就短。他今夜又要夠，又要短。可一個人夠，夠不住。他得有人。
歸口的紅順著煤巷往下爬，一道一道。他看得分明——那些線，有金有紅，全往柳溪去。趙德明那根是金里最粗的，被餵得鼓。蘇家那幾根是紅的，扎進地，是欠。兩樣都奔柳溪，可兩樣不是一回事。他踩著地上的碎石，步子快了。
他又想起三喜。三喜那盞燈還在蘇家亮著，人卻齊根進了歸口。歸口這張嘴，今夜張得格外大，金線一道一道往裡鑽，又一道一道往柳溪撥。它養肥趙德明，也收蘇家的債，兩樣都往村里去。李狗剩攥緊手——他一個人填不滿，今夜得有人跟他一塊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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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里有人咳嗽。
「誰。「
「狗剩？「張麻子的聲。
林子裡站起來幾個人。劉鐵柱在前，菸袋叼嘴裡，沒點。張麻子，老孫，還有個臉生的半大小子——是那回在洞裡被他拉出來的王家娃。七八個人，手裡不是鐵鍬就是鎬，像要幹仗。工棚外的火堆還亮著，他們今夜沒回鋪蓋，蹲在火邊等。火邊還坐著老孫和另外倆人，見李狗剩來，都站起來。老孫把鋪蓋卷攏了放腳邊：「麻子說今夜守柳溪，俺們合計，都去。「李狗剩點頭。火光把他們的臉照出一層灰，可眼睛都睜著。
「鐵柱叔。「李狗剩走過去。
「你白日說了，「劉鐵柱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敲了敲，「礦上的人不能都縮著。我們合計了，今夜不回工棚。「
李狗剩看他們。七八張臉，煤灰嵌的裂口，在月光下白一道黑一道。
「趙德明要來。「李狗剩說。
「來就來。「張麻子把鎬往肩上一扛，「麻子哥今兒啥也沒幹成，就等這個。「
老孫湊過來：「狗剩，你那回在礦上救的人，都記著你。趙德明買下礦，要把咱們買斷散夥，咱憑啥幫他守？他白日在鎮上放了話，說明兒帶禿子的人封山，誰攔誰沒工錢。「
王家娃悶聲：「狗剩哥，你那回在洞裡拽我出來，我這命是你給的。工錢早欠倆月了，麻子叔說，散了伙回村種地，也比給他賣命強。趙德明要動柳溪，我跟著。「
「不是幫他守。「李狗剩說，「是守柳溪。歸口今夜下來了，到山腳。它要的不是坡子，是吃人。「
「啥歸口？「老孫問。
李狗剩沒解釋。他們看不見那些線，說了也是白說。
「趙德明今夜要來逼坡，「他說，「你們往蘇家院外一站，他就不敢硬來。人多了，勢就多。礦上三十來號，不是都縮得的。「
劉鐵柱把菸袋往鞋底又敲了一下：「今夜咱守在這，明兒他帶人來，咱還在。「
劉鐵柱頓了頓：「我閨女昨兒捎信，說爹別幹了。我不干，吃啥。可趙德明要把坡子吞了，柳溪村的人喝啥。「老孫接：「我家那口子病著，工錢欠倆月，我本想捲鋪蓋回。可狗剩說得對，咱一散，趙德明更沒法無天。「王家娃不吭聲，把鎬柄攥得緊。李狗剩看他們，七八張臉，今夜都沒縮。
一行人往柳溪去。
柳溪村黑著。狗還叫。歸口的紅從後山翻下來，爬到村後竹林，停住。最粗那一道連著蘇家屋頂，往下沉，沉到院裡。
劉鐵柱把人分了：兩個守村口，三個散在院牆外暗處，自個兒帶張麻子蹲在門邊。李狗剩站門裡。風從後山灌下來，帶煤塵味。沒人說話，只聽狗叫和遠處歸口那一下一下的響。
張麻子把鎬放腿上，低聲：「這狗叫得邪。「劉鐵柱：「不是狗，是後山那口子。「老孫不說話，把手裡鐵鍬攥緊。李狗剩站門裡，聽那一下一下的響，比午後的密。
蘇晚棠在屋裡，門閂著。她伸手摸了摸父親的手。涼的，跟燈邊一樣。爹活著的時候教她認茶坡的苗，一壟一壟，說這坡是開荒開出來的，土是挖出來的，誰也搶不走。她閉上眼，爹的聲音還在，可人已經涼了。
心口那一下猛地又緊。她攥住衣襟，弓下身。不是疼，是空，是被人從底下提著走。她睜不開眼，只覺那東西比剛才狠，像要把她整個人從地里拔出來。她沒認命，手搭回父親肩上，攥緊。
她想起開春跟爹上坡，一壟一壟點茶苗。爹說，這土是開荒開出來的，石頭縫裡刨的，根扎得深，風颳不走。如今爹涼了，苗還在。她睜不開眼，只覺心口那東西往上提，提得她跟著苗一起往上拔。她咬住牙，沒出聲。
院門外，腳步聲。兩三個人。趙德明的聲：
「丫頭，想明白了沒？開門，按個印，兩清。「
蘇晚棠沒動。
門外的李狗剩回頭。劉鐵柱、張麻子他們蹲在院牆外的暗裡，七八條影子。趙德明只帶了兩個跟班的，手電晃。
李狗剩站到門邊。
「趙哥。「他說。
手電光打過來，照見他，照見他身後的暗。趙德明沒看見暗裡的人，只看見李狗剩一個，笑了一下。
「就你。「趙德明說，「讓開。今兒我非讓她按了。「
「你按不了。「李狗剩說。
「嗬。「趙德明往前走，手電照李狗剩的臉，「小子，你一個人，擋幾回？我明告訴你，禿子的人明兒就到，今兒我先禮後兵——「
他話沒完。院牆外頭，張麻子把鎬往地上一頓，咚的一聲。劉鐵柱的聲從暗裡出來：
「趙老闆，礦上的人今兒都在。「
趙德明的手電往牆外掃。七八條人影站起來，鐵鍬鎬頭在月光下泛白。
他腳步停了。
「你小子，「他嗓子有點干，「礦上的人，你叫來了。「
「不是我叫。「李狗剩說，「他們自己來。你買下礦，要散的是他們。可他們今兒不散。「
趙德明張了張嘴。他身後那兩個跟班的往後縮了縮。
趙德明回頭看了一眼後山。竹林黑著，他什麼也沒看見——那些線他本就看不見，只覺心裡發慌，像有人貼著他耳根吹氣，催他趕緊把坡拿到手，拿到的越多越好。他手心出了汗。
「行。「他把手電放下，「你們人多。今兒我不動手。可坡子——「他盯李狗剩，「明兒禿子帶人上來，立字據。你攔得住一回，攔不住十回。「
他退兩步，轉身走。手電光晃進竹林。
李狗剩看趙德明的背影沒入竹林。那人看不見自個兒身上那根線癟了半寸——今夜沒吃到蘇晚棠，歸口不高興，線頭鬆了點。可趙德明不知道，明兒還要帶人來添。
半山腰，老周蹲在石頭上，捲菸。菸頭明一下暗一下。他看那紅翻過山脊，壓向柳溪，又看村口那七八條人影站起來。
「不可獨。「他吐了口煙，「有人了。可還差得遠。「
他把手裡煙屁股摁在石頭上。
趙德明一走，院裡靜。可後山的紅沒退。它停在村後竹林，最粗那道還連著蘇家屋頂，一下一下地沉。
李狗剩知道，那是歸口在試。今夜沒吃到，它不甘，還往下探。他攥緊門框，右手那根短線朝屋裡立著——它要夠，他得夠。
屋裡，蘇晚棠忽然一顫。心口那東西猛地往上拔，拔得她整個人離了地半寸又落回。她悶哼一聲，臉白得沒血色，嘴唇的血痂全裂了，紅順著下巴淌。
李狗剩撞進門。
「晚棠！「
她手攥著心口，指節白得發亮。說不出話。
李狗剩蹲下，看她心口的線。那幾根紅得發黑，被地底狠狠往上拔，繃得筆直，把她整個人往上提。他的短線，短得幾乎沒了，還朝她立著。
他把手覆上去。短線夠過去，掛住那幾根線。一掛，他整條胳膊涼透，指尖麻得沒知覺，像有人把他身上最後一點熱氣順線抽走。
蘇晚棠肩膀塌下來。喘出一口氣，眼睛睜開，灰。
「鬆了？「他嗓子啞。
「松……「她手鬆開衣襟，胸口起伏，「松一下。「
李狗剩的手抬不起來。靠在門板上，右手抖。疤上那根線，幾乎貼著皮，看不見了，可還朝她。
蘇晚棠看他。「你手涼。「李狗剩沒應。她伸手，碰了碰他右手的疤，指尖碰到那根幾乎沒了卻還立著的短線，手也涼了一下。「涼慣了。「他說。
院外，劉鐵柱的聲：「狗剩，咋樣？「
「人還在。「李狗剩出了屋，「守著。「
劉鐵柱帶人散在院牆外、村口。張麻子蹲在門檻邊，鎬放腿上。劉鐵柱遞過水壺，李狗剩接了，喝一口，手還抖。
他抬頭看後山。趙德明那根金線，今夜沒吃到蘇晚棠，線頭癟了半寸，可還鼓著，連著歸口。趙德明自個兒不知道，明兒還要帶人來。
「趙德明明兒帶人。「李狗剩說。
「來就來。「張麻子說，「麻子哥的鎬認得他。「
老周的話在李狗剩腦子裡：你一個人，填不滿。得有人。
今夜有人了。可歸口的紅還在後山竹林里，縮了半寸——今夜沒吃到蘇晚棠，它記下了柳溪有人氣。趙德明明兒帶禿子的人上來，坡子的事沒完。
三喜那盞礦燈在屋裡亮著，照著蘇老三閉著的眼，照著蘇晚棠搭在父親肩上、還在微顫的手指。
老周的話他又想了一遍：不可獨。今夜有人了，可歸口養肥的不止趙德明一個，柳溪村欠山的，也不止蘇家。他看山上那紅，縮了半寸，還在。今夜擋下了一回，明兒還有十回。
李狗剩靠著門框，看天上。雲散了，星稀。明兒禿子帶人上山，才是開頭。
他的右手擱在門檻上。疤上那根短線，朝她，還立著，被山上的紅拽得繃直，可沒斷。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