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路明非的答案
第501章 路明非的答案
路明非的聲音在死寂的角斗場裡盪開，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那層無形的屏障，清晰地抵達每一個角落。
「我是路明非。」
名字本身平平無奇。觀眾席上，那些被血腥和恐懼凍結的面孔，紋絲未動，麻木，依舊是主基調，間或夾雜著幾絲無法理解的茫然。
穹頂那些冰冷的鍊金之眼光芒恆定，俯瞰著這齣荒誕劇。
「中國人。」他補充道，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
短暫的停頓，平台光滑如墨玉，倒映著他模糊的身影和上方旋轉鍊金輪盤投下的光怪陸離。黃金瞳深處，幽潭不起微瀾。
他搭在饕餮冰冷刀柄上的手指，輕輕敲打著刀柄，在絕對的死寂里，這微小的動作被無數目光捕捉放大，抽緊無數根懸著的心弦。
「一個————」他抬起眼，目光掃過下方螻蟻般的觀眾，掠過主持人那張掛著職業化笑容的臉，最終落向虛無的穹頂黑暗，「————大學生。」
轟！
並非真實的聲響，而是某種情緒在壓抑到極致後的驟然釋放。
觀眾席上，先是一小片區域爆發出短促、刺耳的嗤笑，像被點燃的引信，迅速蔓延開來。輕蔑，不加掩飾的輕蔑。
「大學生？哈！」
「在這種地方？」
「他是不是嚇瘋了？」
竊竊私語彙成一股渾濁的聲浪，沖淡了之前的死寂，卻帶來了另一種令人窒息的喧囂O
之前的恐懼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洩口，轉化成了對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年輕人的集體嘲弄。
主持人的笑容更深了，嘴角的弧度完美無瑕，像用尺子量過。他微微歪頭，做出洗耳恭聽狀，白手套優雅地交疊在小腹前。
他享受接下來的轉折，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路明非無視了這陡然升騰的噪音。他的視線穿透了眼前的猩紅桌布，穿透了這角斗場古老的石壁，落向一個遙遠而模糊的海濱輪廓。
聲音依舊是平靜的，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疏離，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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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小就生活在一座濱海小城。」他開口，語調平緩，沒有多餘的修飾，「一家三口，過的————很平凡。」那個「幸福」字眼在他舌尖打了個轉，終究被咽了回去。
記憶里褪色的照片上，父母的笑容溫暖，而現實只剩下叔叔家飯桌上的小心翼翼和陽台外晾曬衣物投下的長長陰影。
「從小就在仕蘭上學，市里最好的學校，從小學到中學都是。」仕蘭的名字並未引起絲毫漣漪。在這裡，精英學院如過江之鯽，一個東方小城的所謂「最好」，聽起來更像是個蹩腳的笑話。
噓聲更大了些。
「後來————」他頓了一下，搭在饕餮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刀柄上饕餮紋的冰冷鱗片，「爹媽像印第安納·瓊斯一樣，飛走出差了。」
這個比喻讓主持人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觀眾席的嗤笑聲中夾雜了幾聲困惑的咕噥。
冒險電影的主角？這和這血腥的角斗場格格不入。
「只剩下每個月固定打到銀行卡里的撫養金。」他繼續說，聲音里聽不出抱怨，只有一種冰冷的陳述，「被送到叔叔嬸嬸家寄宿。」
他省略了嬸嬸尖利的嗓音，省略了堂弟路鳴澤的跋扈，省略了無數個擠在狹小雜物間裡對著老舊筆記本屏幕的夜晚。
那些具體的難堪和隱忍，化成了幾個輕飄飄的字：「日子過得磕磕絆絆。」
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寄人籬下」的寒意，卻奇異地透過這簡單的描述，滲入冰冷的空氣。
「但還在仕蘭上學。」路明非淡淡地說，「我在那裡上到了高中。」
路明非的聲音放得更緩，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黃金瞳的焦距有些飄忽，仿佛又看到了那個悶熱的夏天午後，蟬鳴聒噪得令人心煩，他收到那封改變一切的信。
「臨近畢業的時候，有個學校找到我，」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說有條路，能帶我走進新世界的大門。」
新世界？觀眾席上的某些身影，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主持人的笑容依舊。
「那會兒我挺猶豫的，」路明非的語氣輕鬆下來，手指摩挲著饕餮，指腹下的饕餮紋路傳遞著金屬的堅硬，「但最後我還是答應了。」
他停頓了。
整個角斗場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的嗤笑，噓聲，竊語在這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有穹頂鍊金輪盤轉動時發出的、低沉而永恆的嗡鳴，如巨獸沉睡的呼吸。
數萬道目光，無論是麻木的，恐懼的，惡意的還是好奇的，都死死地釘在平台中央那個年輕人的身上。
空氣凝滯如鉛，沉重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路明非看著主持人，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扯了一下，似乎是在笑。
然後他清晰地吐出後半句，「因為這樣我就有大學上了。」
荒謬！無法言喻的荒謬感像潮水般席捲過每一個人的心頭。為了上大學？為了一個世俗的學歷，就踏入這血與火交織，與龍族，與死亡共舞的「新世界」？
他們中的有些人雖然對中國的學校教育有所了解，但也完全想不到那居然能逼得一個年輕人為了解決升學問題而走向龍族。
主持人和路明非一起在笑，雖然和他預想中的答案相差甚遠，但這樣一種市儈平庸到極致的理由，也是個很好的答案，他喜歡觀眾們的反應。
就在這時，路明非的聲音並未停止，反而在死寂中又拔高了一個調子，「卡塞爾學院，我想不管是在站的，還是在坐的，」他語調平緩，目光掃過下方擁擠的人群，「都聽過這個學校吧？」
不需要回答。角斗場內驟然升高的溫度和嘈雜已是最響亮的答案。
「我是那個學校的大二生，今年，20歲。」路明非的聲音不大，卻像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穿透了喧囂，烙印在每個人的意識里。
20歲！一個如此年輕的年齡！與卡塞爾這尊龐然大物聯繫起來，本身就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然後他又頓住了。
這個停頓讓整個空間，時間都仿佛被凍結。連穹頂鍊金之眼流轉的光芒似平都凝滯了一瞬。
主持人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傾，所有的觀眾，無論身處哪個角落，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動，咚咚作響，震得耳膜生疼。
一種莫名的威勢沉甸甸地籠罩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路明非緩緩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角斗場裡瀰漫的血腥氣和絕望都吸入肺腑。
然後，他用一種平鋪直敘，聽不出任何波瀾的語調，說出了那句足以讓整個混血種世界都為之震動的話語。
「不小心殺死了青銅與火之王。」他微微垂眼，像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所以現在很多人都叫我天命屠龍者。」
天命屠龍者！
這個稱號如九天驚雷，在無數混血種腦中炸響！
是個混血種都知道，青銅與火之王被殺死是曾經傳的飛起的大新聞，直至現在仍有巨大的討論度。
新聞里說青銅與火之王被秘黨旗下卡塞爾學院裡的一個學生殺死了，起初沒人相信，但後來秘黨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宣傳這個事情，甚至將一個前所未有的名號，即天命屠龍者加諸其身。
而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一向與秘黨針鋒相對的正統，面對這個足以顛覆力量格局的稱號，竟然保持了詭異的沉默，沒有發出任何質疑或抨擊的聲浪。
這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也是最有力的承認！那就是那個所謂的天命屠龍者，或許真的殺死了青銅與火之王，而見證者就是秘黨和正統。
現在，似乎這個符號這個傳奇，就坐在他們面前，坐在猩紅的天鵝絨桌布後，坐在雕飾著猙獰獸首的高背椅里，平靜地認領了這個足以讓世界天翻地覆的身份。
以其剛剛講述的經歷，那平庸甚至有些淒涼的背景，那為了「有大學上」而選擇卡塞爾的理由，荒謬絕倫地，卻又帶著一種無法辯駁的詭異邏輯，指向了唯一的真相。
路明非的聲音像淬過冷雨的刀，緩緩地，一字一頓地，重複了那個名字，像是在宣告，又像是在給這一切蓋棺定論：「天命屠龍者是，路明非。」
沒人敢信，也沒人敢不信，但無論如何他們都被路明非的介紹詞鎮住了，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不再偏移。
他們之中有人稱得上是老資歷，但就算是旁聽了那麼多輪真心話，老資歷們也從沒有聽到過這樣的自我介紹，此刻所有觀眾都被路明非調動起了好奇心，好奇這個天命屠龍者如此高調的介紹自己想幹什麼。
他們看見路明非動了。
路明非搭在饕餮刀柄上的右手，極其緩慢地抬了起來，離開了那冰冷的依託。這個輕微的動作，卻讓主持人如同驚弓之鳥，身體猛地一顫，後退一步。
路明非的目光落在主持人戴著白手套的手上，然後緩緩上移，對上那雙金色的眼睛。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比之前講述生平時還要平靜幾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迴蕩在落針可聞的角斗場之中。
「我也有個問題，想要問你。」
主持人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強行壓下幾乎要脫口而出的驚叫，試圖找回一絲主持人的尊嚴和掌控感。「哦？親愛的挑戰者先生，按照規則，現在是真心話環節，我才是提問者————」
但他的聲音乾澀，底氣全無。
路明非敲桌打斷了主持人的話，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早已存在的事實，然後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敲在主持人心坎上，「真心話大冒險的規則，似乎從未指認過誰是提問者。」
主持人臉上的肌肉猛地一抽，張口欲辯：「這————」
路明非沒給他機會，聲音陡然轉冷，如刀鋒出鞘，帶著斬釘截鐵的裁決意味。
「那麼按照我的規矩，」他微微前傾身體，黃金瞳的光芒驟然熾盛，像是燃燒的太陽升起，鎖住主持人的瞳孔，「該輪到你，回答我的問題了。」
主持人張大了嘴，白手套下意識地緊緊攥住了桌沿，指尖用力到幾乎要將那猩紅的天鵝絨桌布撕破。
他想否認，想斥責對方破壞規則，想呼喚穹頂之上的主子進行干預。
然而，就在他張口欲言的瞬間。
穹頂之上，那此前始終注視著路明非的鍊金之眼，毫無預兆地齊刷刷地轉動了！
它們不再是散亂地觀察整個角斗場，而是像被無形的巨手操控著，整齊劃一地調整了角度。
蘊含著恐怖能量波動的目光，如探照燈束般瞬間聚焦，目標不再是路明非，而是主持人。
冰冷的光柱如同懸頂的利劍，帶著無可違逆的意志，死死地釘在了平台另一端的那個身影上。
那光芒是如此刺眼，如此充滿壓迫感，以至於主持人身上那套華麗的燕尾服都仿佛失去了顏色，他整個人被籠罩在一種令人窒息的、透明的囚籠之中。
主持人的身體猛地僵直，他難以置信地抬起頭，望向那曾經代表著主子意志，代表著遊戲最高仲裁權的穹頂。
那些眼睛，那些冷漠，代表著絕對力量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帶著某種審視甚至————警告的意味，聚焦在他一人身上。
這變化是如此突然，如此詭異，完全超出了他所有預案，所有理解。
他最後的掙扎和底氣，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
冷汗溪流般從他的額角、鬢邊、後頸瘋狂湧出，瞬間浸透了他內里的襯衫，甚至讓那雪白的手套都變得深暗、沉重。
他的臉色由蒼白轉為一種死人般的灰敗，嘴唇哆嗦著，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那無形的光柱帶來的不僅僅是壓力，更像是一種靈魂層面的禁錮和拷問。
路明非依舊平靜地坐在高背椅上，脊背挺直如松。在聚焦於主持人的鍊金之眼的光芒映襯下，他置身於風暴的中心，卻又奇異地處於絕對的安全地帶。
他看著主持人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眼神里沒有得意，只有一種冰冷的漠然。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同重錘，砸碎了主持人最後一絲僥倖。
「請問。」
主持人被這兩個字抽乾了所有力氣，肩膀頹然塌陷下去。他艱難地轉動著仿佛生了鏽的脖頸，看向路明非。
在那雙黃金瞳的注視下，他感覺自己所有的偽裝，所有的秘密都被徹底看穿。他認命般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只剩下徹底的屈服和殘餘的驚懼。
「————請——問。」他乾澀地吐出這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如砂紙摩擦。
路明非微微頷首，仿佛只是在接受一個理所當然的請求。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那猩紅如血的桌布上，動作從容不迫。
他抬起眼，目光如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主持人所有的偽裝，直抵核心。
「你是誰？」路明非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鍊金之眼光束的嗡鳴，迴蕩在每一個屏息凝神的觀眾耳邊。
三個字，簡單，直接，卻重若千鈞。
你是誰？
隱藏在微笑面具和華麗主持詞背後的，是什麼？
你效忠的「老闆」，又是何方神聖？
這血腥遊戲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在穹頂鍊金之眼的冰冷注視下，在路明非仿佛能洞穿靈魂的黃金瞳凝視下，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被剝光了丟在聚光燈下的小丑，無所遁形。
主持人張了張嘴，咽喉劇烈地滾動著，發出嗬嗬的，意義不明的氣音。
冷汗沿著他灰敗的臉頰滑落，滴落在猩紅的桌布上，瞬間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帶著絕望氣息的印記。白手套下的手指神經質地抽搐著。
角斗場內，死寂無聲。
數道目光，連同那冰冷的鍊金之眼，都凝固在這個瞬間，等待著那個被逼至懸崖邊緣的回答。
高台之上，墨玉平台反射著鍊金輪盤變幻莫測的光斑，猩紅的桌布如流淌的血河，路明非的身影忽然高大起來。
而他對面那個曾經優雅從容的主持人，此刻正搖搖欲墜，即將被那三個字蘊含的千鈞重壓，徹底碾入深淵。
路明非的聲音在死寂的角斗場裡盪開，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那層無形的屏障，清晰地抵達每一個角落。
「我是路明非。」
名字本身平平無奇。觀眾席上，那些被血腥和恐懼凍結的面孔，紋絲未動，麻木，依舊是主基調，間或夾雜著幾絲無法理解的茫然。
穹頂那些冰冷的鍊金之眼光芒恆定，俯瞰著這齣荒誕劇。
「中國人。」他補充道，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
短暫的停頓，平台光滑如墨玉，倒映著他模糊的身影和上方旋轉鍊金輪盤投下的光怪陸離。黃金瞳深處，幽潭不起微瀾。
他搭在饕餮冰冷刀柄上的手指，輕輕敲打著刀柄，在絕對的死寂里，這微小的動作被無數目光捕捉放大，抽緊無數根懸著的心弦。
「一個————」他抬起眼，目光掃過下方螻蟻般的觀眾，掠過主持人那張掛著職業化笑容的臉，最終落向虛無的穹頂黑暗，「————大學生。」
轟！
並非真實的聲響，而是某種情緒在壓抑到極致後的驟然釋放。
觀眾席上，先是一小片區域爆發出短促、刺耳的嗤笑，像被點燃的引信，迅速蔓延開來。輕蔑，不加掩飾的輕蔑。
「大學生？哈！」
「在這種地方？」
「他是不是嚇瘋了？」
竊竊私語彙成一股渾濁的聲浪，沖淡了之前的死寂，卻帶來了另一種令人窒息的喧囂O
之前的恐懼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洩口，轉化成了對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年輕人的集體嘲弄。
主持人的笑容更深了，嘴角的弧度完美無瑕，像用尺子量過。他微微歪頭，做出洗耳恭聽狀，白手套優雅地交疊在小腹前。
他享受接下來的轉折，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路明非無視了這陡然升騰的噪音。他的視線穿透了眼前的猩紅桌布，穿透了這角斗場古老的石壁，落向一個遙遠而模糊的海濱輪廓。
聲音依舊是平靜的，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疏離，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多，sʜᴜ.ᴛᴡ任你選 】
「我從小就生活在一座濱海小城。」他開口，語調平緩，沒有多餘的修飾，「一家三口，過的————很平凡。」那個「幸福」字眼在他舌尖打了個轉，終究被咽了回去。
記憶里褪色的照片上，父母的笑容溫暖，而現實只剩下叔叔家飯桌上的小心翼翼和陽台外晾曬衣物投下的長長陰影。
「從小就在仕蘭上學，市里最好的學校，從小學到中學都是。」仕蘭的名字並未引起絲毫漣漪。在這裡，精英學院如過江之鯽，一個東方小城的所謂「最好」，聽起來更像是個蹩腳的笑話。
噓聲更大了些。
「後來————」他頓了一下，搭在饕餮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刀柄上饕餮紋的冰冷鱗片，「爹媽像印第安納·瓊斯一樣，飛走出差了。」
這個比喻讓主持人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觀眾席的嗤笑聲中夾雜了幾聲困惑的咕噥。
冒險電影的主角？這和這血腥的角斗場格格不入。
「只剩下每個月固定打到銀行卡里的撫養金。」他繼續說，聲音里聽不出抱怨，只有一種冰冷的陳述，「被送到叔叔嬸嬸家寄宿。」
他省略了嬸嬸尖利的嗓音，省略了堂弟路鳴澤的跋扈，省略了無數個擠在狹小雜物間裡對著老舊筆記本屏幕的夜晚。
那些具體的難堪和隱忍，化成了幾個輕飄飄的字：「日子過得磕磕絆絆。」
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寄人籬下」的寒意，卻奇異地透過這簡單的描述，滲入冰冷的空氣。
「但還在仕蘭上學。」路明非淡淡地說，「我在那裡上到了高中。」
路明非的聲音放得更緩，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黃金瞳的焦距有些飄忽，仿佛又看到了那個悶熱的夏天午後，蟬鳴聒噪得令人心煩，他收到那封改變一切的信。
「臨近畢業的時候，有個學校找到我，」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說有條路，能帶我走進新世界的大門。」
新世界？觀眾席上的某些身影，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主持人的笑容依舊。
「那會兒我挺猶豫的，」路明非的語氣輕鬆下來，手指摩挲著饕餮，指腹下的饕餮紋路傳遞著金屬的堅硬，「但最後我還是答應了。」
他停頓了。
整個角斗場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的嗤笑，噓聲，竊語在這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有穹頂鍊金輪盤轉動時發出的、低沉而永恆的嗡鳴，如巨獸沉睡的呼吸。
數萬道目光，無論是麻木的，恐懼的，惡意的還是好奇的，都死死地釘在平台中央那個年輕人的身上。
空氣凝滯如鉛，沉重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路明非看著主持人，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扯了一下，似乎是在笑。
然後他清晰地吐出後半句，「因為這樣我就有大學上了。」
荒謬！無法言喻的荒謬感像潮水般席捲過每一個人的心頭。為了上大學？為了一個世俗的學歷，就踏入這血與火交織，與龍族，與死亡共舞的「新世界」？
他們中的有些人雖然對中國的學校教育有所了解，但也完全想不到那居然能逼得一個年輕人為了解決升學問題而走向龍族。
主持人和路明非一起在笑，雖然和他預想中的答案相差甚遠，但這樣一種市儈平庸到極致的理由，也是個很好的答案，他喜歡觀眾們的反應。
就在這時，路明非的聲音並未停止，反而在死寂中又拔高了一個調子，「卡塞爾學院，我想不管是在站的，還是在坐的，」他語調平緩，目光掃過下方擁擠的人群，「都聽過這個學校吧？」
不需要回答。角斗場內驟然升高的溫度和嘈雜已是最響亮的答案。
「我是那個學校的大二生，今年，20歲。」路明非的聲音不大，卻像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穿透了喧囂，烙印在每個人的意識里。
20歲！一個如此年輕的年齡！與卡塞爾這尊龐然大物聯繫起來，本身就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然後他又頓住了。
這個停頓讓整個空間，時間都仿佛被凍結。連穹頂鍊金之眼流轉的光芒似平都凝滯了一瞬。
主持人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傾，所有的觀眾，無論身處哪個角落，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動，咚咚作響，震得耳膜生疼。
一種莫名的威勢沉甸甸地籠罩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路明非緩緩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角斗場裡瀰漫的血腥氣和絕望都吸入肺腑。
然後，他用一種平鋪直敘，聽不出任何波瀾的語調，說出了那句足以讓整個混血種世界都為之震動的話語。
「不小心殺死了青銅與火之王。」他微微垂眼，像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所以現在很多人都叫我天命屠龍者。」
天命屠龍者！
這個稱號如九天驚雷，在無數混血種腦中炸響！
是個混血種都知道，青銅與火之王被殺死是曾經傳的飛起的大新聞，直至現在仍有巨大的討論度。
新聞里說青銅與火之王被秘黨旗下卡塞爾學院裡的一個學生殺死了，起初沒人相信，但後來秘黨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宣傳這個事情，甚至將一個前所未有的名號，即天命屠龍者加諸其身。
而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一向與秘黨針鋒相對的正統，面對這個足以顛覆力量格局的稱號，竟然保持了詭異的沉默，沒有發出任何質疑或抨擊的聲浪。
這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也是最有力的承認！那就是那個所謂的天命屠龍者，或許真的殺死了青銅與火之王，而見證者就是秘黨和正統。
現在，似乎這個符號這個傳奇，就坐在他們面前，坐在猩紅的天鵝絨桌布後，坐在雕飾著猙獰獸首的高背椅里，平靜地認領了這個足以讓世界天翻地覆的身份。
以其剛剛講述的經歷，那平庸甚至有些淒涼的背景，那為了「有大學上」而選擇卡塞爾的理由，荒謬絕倫地，卻又帶著一種無法辯駁的詭異邏輯，指向了唯一的真相。
路明非的聲音像淬過冷雨的刀，緩緩地，一字一頓地，重複了那個名字，像是在宣告，又像是在給這一切蓋棺定論：「天命屠龍者是，路明非。」
沒人敢信，也沒人敢不信，但無論如何他們都被路明非的介紹詞鎮住了，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不再偏移。
他們之中有人稱得上是老資歷，但就算是旁聽了那麼多輪真心話，老資歷們也從沒有聽到過這樣的自我介紹，此刻所有觀眾都被路明非調動起了好奇心，好奇這個天命屠龍者如此高調的介紹自己想幹什麼。
他們看見路明非動了。
路明非搭在饕餮刀柄上的右手，極其緩慢地抬了起來，離開了那冰冷的依託。這個輕微的動作，卻讓主持人如同驚弓之鳥，身體猛地一顫，後退一步。
路明非的目光落在主持人戴著白手套的手上，然後緩緩上移，對上那雙金色的眼睛。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比之前講述生平時還要平靜幾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迴蕩在落針可聞的角斗場之中。
「我也有個問題，想要問你。」
主持人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強行壓下幾乎要脫口而出的驚叫，試圖找回一絲主持人的尊嚴和掌控感。「哦？親愛的挑戰者先生，按照規則，現在是真心話環節，我才是提問者————」
但他的聲音乾澀，底氣全無。
路明非敲桌打斷了主持人的話，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早已存在的事實，然後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敲在主持人心坎上，「真心話大冒險的規則，似乎從未指認過誰是提問者。」
主持人臉上的肌肉猛地一抽，張口欲辯：「這————」
路明非沒給他機會，聲音陡然轉冷，如刀鋒出鞘，帶著斬釘截鐵的裁決意味。
「那麼按照我的規矩，」他微微前傾身體，黃金瞳的光芒驟然熾盛，像是燃燒的太陽升起，鎖住主持人的瞳孔，「該輪到你，回答我的問題了。」
主持人張大了嘴，白手套下意識地緊緊攥住了桌沿，指尖用力到幾乎要將那猩紅的天鵝絨桌布撕破。
他想否認，想斥責對方破壞規則，想呼喚穹頂之上的主子進行干預。
然而，就在他張口欲言的瞬間。
穹頂之上，那此前始終注視著路明非的鍊金之眼，毫無預兆地齊刷刷地轉動了！
它們不再是散亂地觀察整個角斗場，而是像被無形的巨手操控著，整齊劃一地調整了角度。
蘊含著恐怖能量波動的目光，如探照燈束般瞬間聚焦，目標不再是路明非，而是主持人。
冰冷的光柱如同懸頂的利劍，帶著無可違逆的意志，死死地釘在了平台另一端的那個身影上。
那光芒是如此刺眼，如此充滿壓迫感，以至於主持人身上那套華麗的燕尾服都仿佛失去了顏色，他整個人被籠罩在一種令人窒息的、透明的囚籠之中。
主持人的身體猛地僵直，他難以置信地抬起頭，望向那曾經代表著主子意志，代表著遊戲最高仲裁權的穹頂。
那些眼睛，那些冷漠，代表著絕對力量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帶著某種審視甚至————警告的意味，聚焦在他一人身上。
這變化是如此突然，如此詭異，完全超出了他所有預案，所有理解。
他最後的掙扎和底氣，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
冷汗溪流般從他的額角、鬢邊、後頸瘋狂湧出，瞬間浸透了他內里的襯衫，甚至讓那雪白的手套都變得深暗、沉重。
他的臉色由蒼白轉為一種死人般的灰敗，嘴唇哆嗦著，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那無形的光柱帶來的不僅僅是壓力，更像是一種靈魂層面的禁錮和拷問。
路明非依舊平靜地坐在高背椅上，脊背挺直如松。在聚焦於主持人的鍊金之眼的光芒映襯下，他置身於風暴的中心，卻又奇異地處於絕對的安全地帶。
他看著主持人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眼神里沒有得意，只有一種冰冷的漠然。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同重錘，砸碎了主持人最後一絲僥倖。
「請問。」
主持人被這兩個字抽乾了所有力氣，肩膀頹然塌陷下去。他艱難地轉動著仿佛生了鏽的脖頸，看向路明非。
在那雙黃金瞳的注視下，他感覺自己所有的偽裝，所有的秘密都被徹底看穿。他認命般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只剩下徹底的屈服和殘餘的驚懼。
「————請——問。」他乾澀地吐出這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如砂紙摩擦。
路明非微微頷首，仿佛只是在接受一個理所當然的請求。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那猩紅如血的桌布上，動作從容不迫。
他抬起眼，目光如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主持人所有的偽裝，直抵核心。
「你是誰？」路明非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鍊金之眼光束的嗡鳴，迴蕩在每一個屏息凝神的觀眾耳邊。
三個字，簡單，直接，卻重若千鈞。
你是誰？
隱藏在微笑面具和華麗主持詞背後的，是什麼？
你效忠的「老闆」，又是何方神聖？
這血腥遊戲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在穹頂鍊金之眼的冰冷注視下，在路明非仿佛能洞穿靈魂的黃金瞳凝視下，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被剝光了丟在聚光燈下的小丑，無所遁形。
主持人張了張嘴，咽喉劇烈地滾動著，發出嗬嗬的，意義不明的氣音。
冷汗沿著他灰敗的臉頰滑落，滴落在猩紅的桌布上，瞬間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帶著絕望氣息的印記。白手套下的手指神經質地抽搐著。
角斗場內，死寂無聲。
數道目光，連同那冰冷的鍊金之眼，都凝固在這個瞬間，等待著那個被逼至懸崖邊緣的回答。
高台之上，墨玉平台反射著鍊金輪盤變幻莫測的光斑，猩紅的桌布如流淌的血河，路明非的身影忽然高大起來。
而他對面那個曾經優雅從容的主持人，此刻正搖搖欲墜，即將被那三個字蘊含的千鈞重壓，徹底碾入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