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2.王不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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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升機帶著他們騰空而起。

  艙門敞開著,狂烈冰冷的氣流灌滿機艙,吹得女孩們的長髮向後狂舞。

  蘇茜抬手按住耳側飛揚的髮絲,夏彌則任由額發在風中凌亂,她靠在蘇茜肩上,眼睛望著窗外。

  路明非坐在靠艙門的位置遙遙遠望。

  通體光明的東京天空樹矗立在城市中央,像一柄由光鑄成的巨劍刺入夜空,塔身上流動的燈火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仿佛在那裡點燃了兩簇安靜的火。

  駕駛直升機的是小女僕赫爾薇爾。她戴著耳機,纖細的手指穩穩握著操縱杆,偶爾從儀錶盤上抬起眼睛瞟一眼後視鏡,她正帶著他們在這座城市的上空緩緩繞圈。

  零坐在路明非側後方的陰影里。她沒有看窗外璀璨的夜景,冰藍色的眼睛落在路明非的側影上。機艙內燈光昏暗,只有儀錶盤幽綠的光和窗外流動的城市霓虹勾勒出他線條分明的下頜和挺直的鼻樑。

  她看得安靜,像一尊冰雕。

  夜幕完全降臨時他們終於決定返回東京半島酒店。

  這就是最後了。

  接下來路明非將會啟程前往維爾霍揚斯克。

  他將攜帶一支強勁的軍隊闖入西伯利亞的最北方,藉助霍爾金娜留下來的地圖他會找到黑天鵝港的殘骸。

  不管那裡面埋著的是魔鬼還是神都要被挖出來。

  當直升機拉升到最高處視野豁然開朗。

  整個東京鋪展在腳下,一片由光和鋼鐵構成的浩瀚汪洋。

  就在這時下方忽然有煙花盛開。

  第一枚赤紅色的光球從隅田川畔升起,在抵達最高點時綻放,化作千萬縷金色的垂柳,嘩啦啦地灑向漆黑的河面。

  緊接著是第二枚、第三枚……絢爛的彩色花朵接連不斷地在夜空中炸開,照亮了天空樹銀白色的塔身,也照亮了蜿蜒流過市區的隅田川。

  天空樹的附近隅田川花火大會正在舉辦。


  煙花在城市的上空綻放是何等絢麗。

  沿著隅田川兩岸密密麻麻都是攢動的人影,河面上飄滿了紙折的船燈,一盞挨著一盞,密集如夏夜的螢火,又如倒映在水面的破碎星河。

  那些小小的橘黃色光點隨著水流緩緩漂動,與空中不斷盛開又凋零的璀璨光之花交相輝映。

  繪梨衣趴在艙門邊雙手按著艙壁,呆呆地俯瞰這個絢麗的世界。紅髮被風吹得向後拂動,煙花的光芒在她白皙的臉頰上流淌,明明滅滅,像一條光的河流淌過無暇的雪原。

  今天是七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六。

  每年的今天隅田川都會有花火大會,幾千發煙花將會照亮隅田川的上空。

  擁擠的人潮、各式美食飲料會讓盛夏變得迷人。

  情侶們依偎在河堤邊,仰頭時眼睛裡映著同一片火光;也有白髮蒼蒼的老夫妻彼此攙扶著站在人群稍遠的地方,他們仰起布滿皺紋的臉,煙花的光落在他們渾濁卻平靜的眼眸里仿佛倒流回數十年前同樣燦爛的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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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據說隅田川花火大會起源於第8代幕府將軍德川吉宗在1733年為祈求饑荒結束並驅逐惡靈而於兩國開河祭燃放的煙火,被視為有史以來最古老的煙火節。

  對日本來說那場浩劫的影響還遠遠沒有結束,絕大多數公眾娛樂活動都被暫停,整個國家都沉浸在哀榮之中,但政府還是為隅田川花火大會造勢,正是因為它最初的寓意。

  最終災難都要過去,這個國家將要迎來新生。

  「我們最終會在摩爾曼斯克匯合對麼。」夏彌說。

  她靠在蘇茜肩膀上望著窗外,玻璃上有路明非側臉的倒影,她其實是在看著那個倒影說話。

  「是。」路明非的聲音在螺旋槳的轟鳴中依然清晰,「我會降落在西伯利亞,然後乘坐專列前往那個坐標。如果確認那裡已經淪為廢墟就會留下道標,然後返回維爾霍揚斯克乘坐西伯利亞軍方專線前往摩爾曼斯克。如果遇到意外情況就會先處理好再來和你們匯合。」

  隨他一起趕去維爾霍揚斯克的人選是伊娃、諾諾、零和繪梨衣,此外還有聖殿會的精銳會一起行動。

  伊娃的所在會吸引利維坦,在行動正式開始之前艦隊與利維坦發生正面衝突是不明智的選擇。諾諾的側寫、和零原本就對黑天鵝港的熟悉,對路明非來說是尋找那個港口並且在找到之後探尋其秘密的重要力量。

  而繪梨衣在接受黃金聖漿的洗禮之後已經徹底不再受困於血統暴走的風險,況且不管把白王放在東京還是和其他人放在一起路明非都不太放心。

  「感覺很快就要進化了,只要再努努力。」夏彌說。她猶豫了一下,「師兄,你今天晚上能陪陪我麼,也許這之後海拉就能誕生了。」

  路明非注意到蘇茜抿了抿唇。

  他有點慚愧,也有點內疚。

  卻還是同意了夏彌的要求。

  「瓦圖京大將給我介紹了一個在莫斯科頗具盛名的軍火販子。」零的聲音清冷,穿透喧囂,「那個軍火販子在前政府尚且還在運作的時候就花費大價錢從相關部門手中得到了黑天鵝港被摧毀之後的廢墟處置權。我們已經達成了協議會在西伯利亞城匯合,然後一起前往那個坐標。」

  「既然花了大價錢從政府手裡得到這項權限,他為什麼會答應帶上你們一起行動?」媧女問。

  她靠在座椅里神情頗有些神清氣爽。早些時候在餐廳里她吃了巨量的冰激凌,此時覺得人生美滿。

  「早在很久之前校長就在調查黑天鵝港了。」零說,「因為在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每年都有巨量的龍族訊息和資源被某個黑洞吞沒,黑天鵝港是那個黑洞的一部分。」她頓了頓,「在弗里德里希被昆古尼爾殺死之後校長啟程去過中國,也在同一時間布寧和他出現在同一座城市。他們見過面,不知道是威逼還是利誘總之那個軍火商最終在校長面前妥協了。」

  路明非回憶起昂熱確實跟自己說過這件事情。

  校長說布寧其實不完全算是暗面社會的人,倒更像是一個窺探到世界真理之後、被龍血的力量引誘得發狂的老瘋子。

  直升機降落在東京半島酒店樓頂的停機坪上。

  旋翼捲起的狂風漸漸平息,艙門打開。

  立刻有穿著高開叉旗袍的女孩迎上來,身姿窈窕,妝容精緻。

  她雙手捧著一枚深紅色的請柬,躬身遞到路明非面前。

  請柬的封面燙著金色的加圖索家族徽章,烈焰中的火鳳凰纏繞著荊棘。

  路明非接過請柬,女孩低聲說:「加圖索先生已在樓上恭候,請您隨我來。」

  他回頭看了眼從直升機上下來的女孩們,赫爾薇爾從駕駛艙跳下來,蹦蹦跳跳地跑到路明非身邊:「老闆我去找忒提斯玩。」

  路明非拍了拍她的腦袋,對其他人說:「你們先回房間休息。」

  然後轉身,跟著旗袍女孩走向通往酒店內部的通道。

  電梯無聲上行,停在了某個並非總統套房所在的樓層。

  走廊鋪著厚重的暗紅色地毯,牆壁上掛著浮世繪風格的版畫,燈光柔和得近乎曖昧。

  女孩在一扇雙開的和式推拉門前停下,再次躬身,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入陰影中。

  路明非推開拉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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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裡面是一間極為寬敞的和室。

  榻榻米中央擺著一張矮几,几上放著清酒壺和兩隻陶杯。臨街的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東京的夜景一覽無餘。

  一個男人背對著門口站在窗前。

  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肩線寬闊,身姿挺拔。聽到聲音他轉過身來。

  那是張與愷撒有五六分相似的臉,只是更成熟,眼角有細微的紋路,卻絲毫不減其英俊。海藍色的眼睛在室內暖光下顯得深邃溫和,嘴角掛著一絲溫文爾雅的微笑。

  龐貝.加圖索。

  「路明非。」龐貝微微頷首,聲音低沉悅耳,「冒昧相邀,沒有打擾你的雅興吧。」

  路明非走進房間,拉門在身後自動合攏。「加圖索先生專程從歐洲飛來,不會只是為了請我喝杯酒吧。」

  龐貝笑了笑,走到矮几旁跪坐下來,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這瓶黑龍是酒店珍藏,據說來自一家有兩百年歷史的作坊,味道應該不錯。」

  路明非在他對面坐下。

  龐貝執起酒壺,將清冽的酒液注入兩隻陶杯。

  「我聽說你和愷撒相處得還算愉快。」龐貝將其中一杯推到路明非面前。

  「愷撒是個值得尊敬的對手和朋友。」路明非沒有碰酒杯。

  龐貝並不介意,自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那就好。加圖索家族和卡塞爾學院合作了上百年,我們與昂熱校長之間雖然偶有分歧,但終究都是為了混血種的未來。」他抬起眼睛,那雙與愷撒如出一轍的冰藍色眼眸直視路明非,「現在我認為這個未來足夠廣大,應該容得下我們所有人。」

  路明非挑了挑眉。

  「我見識過你的力量,也清楚息壤支持你的決心。」龐貝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姿態甚至放低了些許,「加圖索家族願意擯棄前嫌。過去的誤會我深表歉意,家族內部並非鐵板一塊,總有些老頑固看不清形勢。」

  路明非沉默地看著他。

  房間裡只有清酒倒入杯中的細微水聲。

  幾秒後路明非開口:「我不信任你。」

  很直接,沒有任何迂迴。

  龐貝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化,反而加深了些許。

  他靠回坐墊,從西裝內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細長的香菸,卻沒有點燃,只是在指間把玩。

  「意料之中。」他說,聲音壓低了些,像是有近似推心置腹的磁性,「那麼如果我告訴你我為奧丁工作呢。」

  路明非瞳孔的手指抖了抖。

  「幾天前,就在奧丁打算與你們一方結束戰爭、聯起手來應對諸神黃昏的時候,他遭到了背叛。」龐貝緩緩說,「長老會越過了奧丁的權限直接在談判途中對你發動襲擊,他們想用龍群和英靈將你殺死在東京。」

  龐貝在壓抑著自己的憤怒,像遭遇背叛的那個人是他自己……如果不是早就調查過這隻種馬的生平過往或許路明非真會認為他就是奧丁本人。

  路明非腦海中閃過那場戰鬥。

  鋪天蓋地的低階龍類,從雲層中撲下的黑影,狂暴的元素亂流……確實,如果真是奧丁要動手,以那位神祇的風格既然派了影武者去談判,真身就該親臨戰場確保萬無一失。

  可那場襲擊里連次代種都很少見。

  因為長老們都是貪婪的長生種。他們不敢賭,也不願意讓自己和自己手下的核心力量暴露在危險中。

  「難怪總感覺有點奇怪。」路明非低聲說。

  龐貝點了點頭:「奧丁失去了對長老會的控制,至少是部分失控。那群老怪物盤踞在權力和生命的頂點太久了,他們不願接受任何可能威脅到自己地位的變化,哪怕提出變化的人是奧丁。」他說。

  路明非看著他。

  「我們的最終目的都是為了度過諸神黃昏,何必一定要分出勝負。」龐貝微笑,「何不讓世界上最強大的人聯起手來瓜分這個世界?」

  他將指間的香菸放在矮几上,然後從西裝另一個內袋裡取出一個巴掌大小、厚度如手機般的黑色設備。

  外殼是啞光的金屬,邊緣泛著冷硬的微光。

  「你不信任我,我可以理解,為此我願意先用一位或者幾位初代種的命來做投名狀。」他說,手指在設備側面輕按,一面微型的全息屏幕在空氣中展開。

  屏幕最初是一片漆黑,接著亮起,顯現出深邃太空的景象。

  藍色的地球懸浮在黑暗中,雲層緩緩流動,大陸的輪廓在晨昏線處若隱若現。

  一顆人造衛星從畫面一角掠過。下一秒它微微震動,某個細長的物體從它底部脫離,筆直地向著下方那顆藍色星球墜落。

  那東西進入大氣層,表面與空氣劇烈摩擦化作一道幾百米長的熾烈火光。

  它墜落的速度快得驚人,火光撕裂夜空,仿佛太陽提前升起將下方一片海域照得如同白晝。

  沒有聲音。全息影像只有畫面。

  火光觸及海面。

  海面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十字形的裂縫。裂縫邊緣的海水瞬間汽化,上萬度的高溫讓周圍幾十平方公里的海水沸騰、蒸發,狂暴的衝擊波以落點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捲,海面被犁出一道道放射狀的溝壑,遠處的巨輪像玩具般被掀翻、撕碎。

  火焰在海面上熊熊燃燒,久久不熄。

  畫面定格。

  龐貝關閉了全息屏幕。房間內恢復安靜,只有窗外城市遙遠的喧囂。

  「天譴之劍。」龐貝輕聲說,「加圖索家族開發的天基動能武器。從近地軌道投擲特製的鎢合金棒,末端速度可達幾十倍音速。威力……你看到了。」

  他將那個黑色設備推到路明非面前。「現在,它的操作權限移交給你。密碼是愷撒的生日,你知道的。」

  路明非沒有立刻去接。他盯著龐貝:「你想怎麼做?」

  「接下來我會返回歐洲告訴長老會的那群老東西,我已經掌握了你的具體動向,比如幾天後你將秘密前往東京灣某處。」龐貝依舊微笑,仿佛算計的不是一群發怒時候可以摧毀世界的神明,「我會說服他們,這是絕佳的機會。他們會在那裡布下真正的殺局,派出至少一位、甚至更多初代種確保你徹底消失。」

  「然後?」

  「然後,當初代種們出現在預定的陷阱中時……」龐貝的手指在空中輕輕一點,仿佛按下某個無形的按鈕,「天譴之劍將會發射。」

  路明非終於拿起那個黑色設備。

  入手冰涼,沉甸甸的。屏幕漆黑,映出他自己沒什麼表情的臉。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問,「背叛長老會對你有什麼好處。」

  龐貝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他放下杯子,眼睛深處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像是厭倦,又像是某種壓抑已久的瘋狂。

  「我活了很久,路明非。見過太多權力更迭,也侍奉過太多自以為是的神。」他緩緩說道,「奧丁是個不錯的老闆,但長老會那群蛆蟲只關心自己的王座能不能坐得更久。諸神黃昏他們才不在乎,世界毀滅這種事情他們也覺得自己能躲進尼伯龍根里等到下一個紀元。但我兒子還在這個世界上,愷撒和你一樣相信有些東西值得戰鬥。」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

  「我不想他將來要面對的世界是一個被一群苟延殘喘的老怪物徹底吸乾骨髓的廢墟。所以我需要一個能掀翻桌子的人。」龐貝盯著路明非,「而你,路明非,你是那個變量。你身邊聚集著龍王,手裡握著不止一座尼伯龍根,連白王都站在你這邊。更重要的是你還有憤怒,對這個世界,對命運,對那些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傢伙的憤怒。」

  路明非沉默著。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設備外殼。

  隅田川方向的煙花秀似乎到了高潮,一連串密集的光球升空在夜空中炸開成連綿不絕的絢爛花海,將整個東京灣映得宛如幻境。

  光芒透過落地窗流淌進和室在榻榻米上投下變幻的光斑。

  「弗里德里希是你殺死的吧。」路明非問。

  「是,我們獻祭了一位家族中的元老短暫喚醒那支長槍,為了趕在你們找到他之前殺死他。」龐貝說,「你們摧毀的是昆古尼爾的投影,真正的命運聖槍不會被折斷。」

  「反水長老會是你的意思還是奧丁的意思?」路明非敲著桌面。

  「有區別麼。」龐貝說,「總之我們會用諸神的隕落證明我們的決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路明非,望向遠處天空樹方向最後一波盛大的煙花。

  「選擇權在你。」龐貝的聲音很平靜,「你可以現在就用天譴之劍瞄準我,或者轉頭把設備交給昂熱,讓他來決定怎麼處置加圖索家族。也可以接受這份禮物,然後給那些躲在陰影里太久的傢伙們一場盛大的葬禮。」

  路明非把設備拿起來,在手中把玩,然後他遙遙地點擊那個地球投影上羅馬城的位置,那裡是加圖索家族的總部。

  天譴之劍恰好移動到義大利的上方,路明非將手指放在發射按鈕的上面。

  龐貝的臉頰抖了抖。

  但路明非反手將那台設備收了起來。

  煙花終於停歇,夜空重新陷入深沉的靛藍,只有城市不滅的燈火在下方流淌。

  「雖然不知道你或者奧丁到底想幹什麼,但聖宮醫學會是我的敵人這一點不會改變。」路明非說,「龐貝先生,我們至少可以達成暫時的合作。」

  他站起來將要離開。

  「替我向愷撒問好。」龐貝靠著落地窗對路明非舉杯。

  「你也在東京,為什麼不自己去做這件事情。」路明非問。

  「因為王不見王。」龐貝說。

  路明非趔趄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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