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6.夢中你還如當初模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兩邊的樹伸出久未修剪的枝幹在路明非的頭頂交錯,盛大的樹蔭下能聽到蟬鳴的聲音。他環顧四周,看不見海但能聽見潮聲,像是在天地之間迴蕩……大概是與海隔著一座山。

  四面都圍著鐵絲網,周圍種著叫不出名字的闊葉樹,路明非找到鐵絲網的出口下意識地掏了掏口袋,居然從裡面掏出來一枚保時捷的車鑰匙,他按下鎖車鍵,身後就傳來滴滴的聲音。

  昏黃的陽光底下停著太老款的保時捷跑車,但保養得很好,潮聲里那台跑車閃爍著車燈。路明非覺得有點奇怪,他摸摸自己的頭髮,又摸了摸自己的臉。

  哦,原來是這樣啊。

  路明非心想。

  原來是這樣。

  他意識到自己回到了何處,也恍然間回過神來知道是白王在使用精神的權柄對他施加影響,可路明非並不緊張也不害怕,甚至有些期待。

  原來是梅津寺町啊。

  以前剛從東京回芝加哥的時候嚴重的pt折磨著路明非,那時候他正在接受尼伯龍根計劃的改造,學院不允許自己的重要資產日漸消沉,於是讓富山雅史教員為他治療心理疾病。

  接受過一段時間的治療後富山雅史說我可以刪除掉你的一部分記憶讓你忘掉那些不好的事情。

  路明非當時說不用啦教授我已經好多啦,再說人總是要成長的嘛,你把傷心的事情忘記只記得開心的事情那不是成了海綿寶寶了麼。

  富山雅史說海綿寶寶有什麼不好的。

  路明非說可他真的很廢材誒,空手道也練不好還惹人討厭,唯一擅長的就是蟹黃堡……路明非心說感覺就像是另一個時空里不擅長星際但擅長烹飪的我一樣。

  富山雅史微笑著說「那你還會夢到那個女孩麼,上杉繪梨衣,你總會習慣性地迴避那個名字,但這些事你總得面對。」

  路明非沉默了幾秒說「越來越少了,就算夢到了也不是噩夢,有時候醒來還挺開心的。」

  就是如此。

  有些人你知道她離開就是真的離開了,再也沒有辦法回到你的身邊。

  最開始你會夢到你們別離的時候,於是每一次醒來枕頭都被眼淚打濕。後來慢慢的你會夢到你們之間經歷的難忘的事,你會賦予夢中那個人以人格,你每一次夢到她都是一場經久的重逢。

  路明非慢悠悠地溜達出停車場,靠著記憶中那張模糊的地圖去往小鎮的方向……其實在見到楚子航之後路明非就已經幾乎確信自己經歷的其實是平行世界而非時空逆轉了。

  他當然喜歡這個世界的繪梨衣、說是愛也沒關係……但在遙遠的地方還是有那麼一個人在紅井的深處徘徊吧。

  她那麼孤獨那麼弱小也那麼善良,呆呆地看著井口圈出來的那一片小小的天,下雨的時候無數點雨水就從天心落下來,淅淅瀝瀝的雨聲里她是否會再憶起當年?

  路明非一直在迴避這個事實,但當他在夢中回到梅津寺町,還是想要去看看他們曾一起走過的那些長路。

  越是接近世界的真相就越是理解在至尊的面前生與死的界限已經模糊得像是蘸點口水就能捅破的窗戶紙,過去沒有辦法做到的事情也許再不相同。如果有機會的話一定要去更改那些錯誤……哪怕把造成那一切的人殺死無數遍也難消心頭泱泱之恨哪。

  其實很多很多事情已經完全忘記了,但再來到這裡那些鑽進記憶深處不讓你揪出來的細節就像是三月份竹林間的筍子一樣在一場雨後就頂開鬆軟的泥土冒了尖兒。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𝑻𝑾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

  梅津寺町的牌子掛在小鎮的前面,街道兩邊都是木質的和式屋,商家門前掛著蠟染的藍色幌子,像是回到了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的日本。

  偶爾也會有現代建築,可也就是兩三層的小樓,建築之間種著一叢叢的晚櫻。

  上次來這裡的時候還有一隊穿著校服的小學生排隊經過……那會兒繪梨衣但從未來過這種四國小鎮,她的人生有絕大部分都在東京這座世界上最大城市最繁華的新宿區度過,於是看每樣東西都覺得新鮮,拖著不肯走快。

  不管是豆腐工坊還是蠟染店小姑娘都覺得很有意思。

  為了趕上最後一列登山電車路明非不得不牽著繪梨衣的手去小跑……路明非沿著記憶中的路線去小鎮神社的方向,潮聲聽得他太舒服了,像是有人在他的耳邊低低的唱著深沉的歌。

  穿過松毛櫸、胡桃秋和三花槭組成的林蔭小道路明非忽然站著了。

  夕陽西下時的陽光其實沒有那麼刺眼可他還是用手在自己的眉毛前面搭了一個小小的棚子。這樣他的眼睛就徹徹底底的藏在了陰影里,沒人能看清楚他的眉眼,不知道他是在哭還是在笑。

  在那座神社的簷角下面坐著乖巧的女孩,微笑著,歪頭,托著腮看他從遙遠的地方走來又在同樣遙遠的地方站住。

  她並不修飾自己的長髮,像是瀑布那樣披散下來,戴著圓邊小禮帽。還穿著記憶中最後見面時穿的那件深紫色的齊膝裙,裙擺像是一層層荷葉疊成的,腰線很高,腰間扎著同色的蝴蝶緞帶,高領,胸前有精美的黑色蕾絲。

  黑色絲襪包裹著纖細姣好的雙腿,高跟羅馬鞋也是黑色的。

  路明非記得那時候她最喜歡的衣服是那身白色塔夫綢露肩裙……也問過為什麼,繪梨衣那時候翻看著時尚雜誌,說現在的年輕女孩都會暴露出肩膀和後背。

  彼時繪梨衣回過頭看路明非眼睛亮閃閃的,她說akua也會喜歡這樣的女孩吧。

  可來梅津寺町的時候小姑娘已經沒法穿那條露肩露背的裙子了……因為黑色的靜脈沿著她的後背蔓延,她的腿上也儘是這樣的黑色血脈,腳腕處則有細密的白鱗。

  在人類的世界她這樣肆無忌憚地暴露自己的身體會被當做怪物來看待,可在蛇岐八家上杉繪梨衣已經被當做怪物供奉了二十年,她希望在自己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候所有人都把她看作漂亮的女孩。

  繪梨衣把一隻小小的寄居蟹放在旁邊的台階上,小東西吐著泡泡對路明非伸出細小的鉗子耀武揚威……「我該叫你什麼,白王,還是繪梨衣?」路明非輕聲問。

  「那我又該叫你什麼呢,akua,還是路明非?」女孩慵懶地舒展自己的身體,她的脖頸明晰手臂纖白,全然沒有被龍血污染的跡象……是啊怎麼會被污染呢,這裡可是路明非的夢境啊。

  路明非的夢境中她就要是這樣健健康康的才對。

  「對不起。」路明非搖搖頭,走到神社的前面,俯瞰女孩的眼睛,然後在繪梨衣身邊坐下。

  「為什麼說對不起?」

  「對不起我辜負了你的信任。」路明非扭頭去看那姑娘的側臉,只見到繪梨衣在無聲地微笑,也在無聲地流著淚。

  繪梨衣才不會那樣咄咄逼人。

  那天路明非在那列從梅津寺町通向東京的列車空蕩蕩的長椅上坐下時窗外層層疊疊的海潮正沖刷著海岸,那就是分別的時候,火車啟動路明非便將那個在鎮上買的瓷娃娃放在繪梨衣的身邊然後摸摸她的頭,轉身離開車廂,車門在他身後轟然關閉。

  然後燈火通明的鐵龍在夜色中遠去發出鳴鳴的鳴聲,繪梨衣站在窗口抱著輕鬆熊,抓著毛茸茸的熊爪揮手……她一邊微笑一邊無聲地流著淚,依戀不舍的神情哪怕彼時的路明非只不過是個感情經歷為零的白痴也能看出端倪。

  也恰如此時。

  往事歷歷在目,路明非心裡邊裂開一條小小的縫隙,苦澀的東西從裡面流出來把他的靈魂都浸沒掉。路明非又問一遍,他說「你是繪梨衣還是白王?」

  「當然是繪梨衣啦,我們說好了要在韓國某條街盡頭那株四季都盛開的海棠花樹下見面的,你都忘記了麼akua。」女孩用手背擦拭自己的眼淚,她的發梢在微風中婉約如鉤,眉眼還如記憶中那那樣膽怯。但夢中起了霧,霧的深處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在吼叫。

  繪梨衣蜷縮起來,她害怕得瑟瑟發抖,路明非伸手去撫摸她的長髮,撫摸著撫摸著那隻靠在女孩背上的手便開始龍化了,變得粗大猙獰,指甲延伸出鋒利如刀的利爪。

  繪梨衣把頭埋在路明非的胸口所以她看不到,看不到男人已經下定決心要提起屠刀,也看不到路明非的瞳孔像貓的眼睛遇到強光那樣收攏為縫,從細縫中噴射出去的瞳光銳利如刀。

  她的氣息還是記憶中那樣的溫暖,全身都瀰漫著櫻花味道的沐浴露香味,路明非卻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並不為所動。

  「那天我以為你會登上前往韓國的飛機,我想在那樣的末日裡我這樣的邊緣人其實死了還是活著都沒有關係,可如果你倒車回來接我會耽擱很長的時間。」路明非輕聲說。

  「我知道。」繪梨衣說。

  「在發現你沒有去機場反而往山梨縣的方向走開始我就在追逐你了,對不起最終也沒有趕上。」路明非說。

  他把繪梨衣的腦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鱗爪森森的前肢輕輕撫摸著女孩的身體……溫柔但只要一個念頭就會刺穿那具纖細的身體把她的心臟剖出來。

  就算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幽靈、哪怕已經死去的人能夠託夢給自己人存活於世那些在意的親朋,路明非也絕不相信這女孩的鬼魂能強大到足夠穿透兩個世界之間的壁壘。

  白王的權柄原本就與精神元素相關,不管是最低階的催眠還是極高危的夢貘,甚至於通過特殊手段銘刻在某件媧女從所羅門聖殿騎士團取得的鍊金道具上的娑婆世界、森羅,其實說到底都是影響被施加者的意志。

  區別在於被催眠的人最終還會醒來,而夢貘創造的夢境可以將夢中受到的傷害施加到受害者的身體上,而娑婆世界則甚至能夠為受害者創造一個全新的世界讓他沉淪其中再無法自拔。

  請記住小說唯一址:「..,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路明非在繪梨衣的身邊耳語著,他的擁抱越來越緊、利爪也已經抵近了女孩的後心……忽然繪梨衣抬起眼睛來與路明非對視,神社的簷子下面就是茂盛的朝鮮崖松和寒櫻,透過那些樹蔭成千上百條被樹葉切割的光柱斜斜地照過他們的側臉。

  路明非眼睛裡的黃金瞳悄然間熄滅了,因為繪梨衣咬著唇,哭得眼睛都已經紅腫。

  「沒關係。」她說,「沒關係,我知道akua已經竭盡全力了。」

  「要是我能再勇敢一點就好啦,其實只要把那種毀滅的力量釋放出來我們就能在多摩川的山裡相逢了,沒有人可以傷害我們。」繪梨衣說,她用臉頰去蹭路明非的臉頰,慢慢的,像是貓兒在蹭著自己最喜歡的玩具。

  「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好想你啊。」繪梨衣終於嚎啕大哭起來,她抱住路明非的脖子,好像全身的力量都在此處了。

  路明非忽然抬頭在霧中看到高絕艷美的影子,女帝般的白王被無數多有著長頸的怪物簇擁著,像是端坐在荊棘的王座上,但她只是遙遙地看著這裡,黃金瞳閃爍……路明非忽然破了防。

  其實一旦進入這樣精神的領域他便再也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了吧,那位白色的至尊用不著費勁那樣多的心思來捏造一個只活在路明非記憶中的人……白王說:「對至尊來說因果和時空已經不再是不可撼動的教條。」

  「我看到她的靈魂在遊蕩,所以帶她來見你。」她說。

  路明非呆呆地看著她,鋒利的爪子垂落重新化作人類的手掌。

  他安撫著懷中的女孩,那個像貓一樣對他從不設防的女孩……繪梨衣說:「能再見到你我真的好開心。」

  「我也是。」路明非說。

  「可akua不是應該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麼。」繪梨衣問。

  路明非微笑:「沒關係,我可以陪在你身邊,想陪多久都可以。」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