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8.蘇茜:所謂恨海情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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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台上其實有專用來賞雨的玻璃棚子,路明非就在棚子裡搭了一張小桌。他在桌上鋪了雪白的亞麻桌布,擺上銀質燭台,點燃三支細長的白蠟燭。燭火在微風中搖曳,映著玻璃棚外淅淅瀝瀝的雨絲。

  後廚送來的餐點很豐盛,裝在銀質餐車裡由侍者推到門口。路明非親自去拉進來,餐車軲轆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滾動聲。他揭開鋥亮的半球形餐蓋,香氣便瀰漫開來。

  前菜是撒了帕爾瑪乾酪薄片的蜜瓜,配著風乾火腿。湯是托斯卡納蔬菜湯,濃郁的紅棕色,飄著羅勒葉的清香。

  主菜有兩份,一份是煎得恰到好處的鮭魚卷,魚皮酥脆內里嫩滑,淋著檸檬黃油汁。另一份是米蘭式小牛排,裹著金黃麵包屑,旁邊點綴著烤小番茄和蘆筍。

  還有一份海鮮意面,蛤蜊、貽貝和蝦仁在番茄醬汁中若隱若現。甜點是提拉米蘇,裝在精緻的玻璃杯里。

  混血種的代謝能力比其他人強很多,再加上晚餐氣氛怪怪的原本就沒能吃得多飽,所以當蘇茜坐在桌邊的時候居然真的有點餓了。

  她穿的那件米白色的棉質長睡裙領口有細細的蕾絲邊,裙擺垂到腳踝。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落在頸側。

  路明非拿了葡萄酒給自己和蘇茜斟上。

  酒是托斯卡納產區的桑嬌維塞,深寶石紅色,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蘇茜就用手肘撐著桌面,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眨巴著長長的睫毛去看對面那個輪廓偶爾隱沒在陰影中男人的臉。

  她覺得有點好玩。路明非平時在學院裡總是遊刃有餘的樣子此刻卻顯得有些侷促。

  他坐下來的時候甚至下意識地擦了擦額頭……那裡其實並沒有汗。

  「這種牛逼又小資的義大利菜真的合適麼?」蘇茜輕聲說,聲音裡帶著點慵懶的笑意,「我們這算不算開小灶?」

  空氣里浮動著某個著名英國搖滾樂手的低唱,從房間裡隱約傳來。燭光和房間透過窗紗照出來的暖黃色燈光都落在蘇茜的裙擺上,那件普通的棉質睡裙此刻像是用珍珠點綴、用絲綢編織,泛著柔和的光暈。

  「夏彌和零也經常開小灶。」路明非笑笑。

  她倆常結伴去吃燒鳥或者拉麵,偶爾還會給路明非帶上一份。

  蘇茜在桌子下面輕輕踢掉腳上的拖鞋。

  她的腳很白,腳背肌膚細膩,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腳趾圓潤,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透著健康的粉色。蘇茜赤著腳用兩根腳趾頭像是螃蟹鉗子那樣去夾路明非小腿上的肉。

  「路明非你真的很過分誒。」她說,身子微微前傾,睡裙的領口隨著動作垂落些許,露出精緻的鎖骨,「跟女孩約會吃燭光晚餐,還在她面前提別的姑娘。」


  路明非疼得呲牙咧嘴,倒吸一口涼氣:「疼疼疼,我錯了我錯了,蘇茜姐饒命。」

  蘇茜鬆開腳趾輕輕踢了他一下,這才收回腳重新坐直身子。

  她拿起叉子戳了戳面前的鮭魚卷,魚皮發出輕微的脆響。

  兩人開始吃東西。

  路明非切著小牛排,刀叉與瓷盤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蘇茜小口啜飲葡萄酒,酒液在她唇邊留下淡淡的痕跡。

  沉默持續了一陣,只有雨聲和隱約的音樂在背景中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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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茜。」路明非忽然開口。

  「嗯?」蘇茜抬眼看他。

  他放下刀叉,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燭火在他深潭般的眼眸中跳躍,映出某種沉重的情緒。

  「我要告訴你。」路明非說,喉結滾動了一下,「為了安然度過諸神黃昏,我已經和夏彌有過肌膚之親。」

  蘇茜用叉子去戳盤子裡那塊鮭魚卷,魚肉被戳開露出裡面嫩白的紋理。

  她沒有抬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臉頰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風吹過來掀起玻璃棚外垂掛的藤蔓植物葉子也掀起她頰邊的髮絲,燭光和室內透出的燈光交織照得她的眼睛忽明忽暗。她沒有哭甚至沒有流露出明顯的難過,但看上去眼睛裡也像是在下雨。

  蘇茜輕輕嗯了一聲。

  「還有零。」路明非繼續說,聲音更低了些,「我們有過一段被遺忘的過往,就像丹暘和明璫。」

  蘇茜終於抬起頭。

  她放下叉子拿起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

  「我看出來啦。」她說,聲音很平靜,「那姑娘對你很不一樣。從最開始在學院見到她的時候就是這樣。她看你的眼神好像等了你很久的樣子。」

  路明非苦笑:「所以對不起,在另一個世界我們曾經擦肩而過很多次,在這個世界我不能再讓她繼續那樣哀傷地等待了。」

  蘇茜點點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在她唇邊留下濕潤的痕跡,她伸出舌尖輕輕舔掉。

  「我懂。」她說,然後抬眼去看路明非的眼睛。

  那雙漂亮的眸子裡面眸光清亮,像是雨後的湖泊倒映著燭火和他侷促的臉,「你總是這樣路明非,覺得自己虧欠了所有人,所以想把所有人都照顧好。」

  路明非拿起酒杯將裡面剩餘的葡萄酒一飲而盡,然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再次喝乾。

  連著這樣喝了好幾杯,酒精讓他的臉頰微微發燙。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說出最艱難的部分:「還有上杉繪梨衣,我希望她留在我身邊。」

  「我想知道為什麼。」蘇茜托著腮,屐著拖鞋懸空的那隻腳微微搖晃著,「你不是會見色起意的人,有其他原因吧?」

  「在另一個世界我認識她。」路明非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像是透過雨幕看向很遠的地方,「是個很特別的女孩,不會說話,只能用本子寫字和人交流,她信任我把我說的每句話都當真。我答應過要帶她去看這個世界,去看櫻花,去看海……」

  他的聲音哽住了。

  蘇茜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催促。

  「可我失約了。」路明非說,他面無表情可心裡還是痛苦,就像鈍刀子在割,已經痛了很多年,「我讓她一個人留在那裡。最後她死在一口廢棄的井裡,死的時候可還在念叨一個可笑的假名。我不知道這個世界的繪梨衣會不會有不一樣的命運。但我只要一想到另一個世界的她可能還留在那口井裡靈魂都跟著一起積灰我就沒辦法放手。我想我必須保護她,要讓她留在我看得見的地方。」

  玻璃棚外的雨聲變大了,劈里啪啦地打在棚頂上。

  燭火搖曳得更厲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拉得很長,扭曲變形。

  路明非又喝了一杯酒。

  酒精讓他的視線有些模糊,但頭腦卻異常清醒,清醒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臟被愧疚和痛苦攥緊的滋味。

  「對不起。」他終於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話,「蘇茜姐對不起,我是個混蛋,招惹了這麼多人卻給不了任何人完整的承諾。」

  他抬起頭直視蘇茜的眼睛像是等待最終的審判。

  「如果你希望離開我,我……」

  「噗嗤。」

  蘇茜忽然笑出來。

  路明非呆呆地看著她,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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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茜用手背掩著嘴,肩膀微微抖動。

  她笑了好一會兒才放下手,眼睛彎成月牙,裡面閃著晶瑩的光,不知道是淚光還是燭光的反射。

  「我早就知道啦。」她說,聲音裡帶著釋然的笑意,「還有蘇小妍、伊娃和媧女是麼,你這樣血統的人怎麼會甘於寂寞,我難過只是因為你一直在欺騙我瞞著我,可現在你都告訴我啦。」

  路明非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蘇茜站起身繞過小桌走到他面前。

  她穿著睡裙赤著腳站在木地板上,燭光從下方照亮她的臉,讓她的輪廓看起來像雕像那樣美麗。

  她伸出手輕輕捧住路明非的臉頰,掌心溫熱帶著葡萄酒淡淡的香氣。

  「那你還愛我麼?」蘇茜問。

  路明非的喉嚨發緊。

  她的眼睛那麼亮那麼清澈,裡面映著他的倒影,映著燭火,映著整個雨夜。

  「我愛你。」他說,「蘇茜,我並不知道能否說服你,也許最開始這感情還很隱晦可後來我確實認識到這一點。這可能很自私也很混蛋,但我真的……」

  「那就夠了。」蘇茜打斷他,唇角揚起溫柔的弧度。

  她身子微微前傾,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扇形的陰影,唇瓣微微張開,等待著。

  路明非看著近在咫尺的願意包容他所有不堪和懦弱的女孩,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愧疚和愛意洶湧得讓他幾乎窒息。

  忽然他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響聲在露台上迴蕩。蘇茜嚇了一跳,睜開眼睛,眸子裡滿是驚愕。

  然後她看到路明非的臉頰越來越近,下一秒路明非吻上了她的唇。

  路明非的手扣住蘇茜的後腦將她拉向自己,唇舌攻城略地像是要把所有的愧疚和所有的愛意都通過這個吻傳遞給她。

  蘇茜先是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

  她伸手環住路明非的脖子,踮起腳尖回應這個吻。

  她的回應同樣熱烈,帶著葡萄酒的甜澀,帶著雨夜的微涼,帶著某種豁出去的決絕。

  燭火在他們身旁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

  那影子交疊在一起,緊密得沒有一絲縫隙,隨著燭光的晃動而微微顫抖,像是兩株在風雨中相互依偎的植物。

  玻璃棚外的雨越下越大,雨點密集地敲打著棚頂,發出連綿不絕的聲響。

  這個吻持續了很久,久到兩人的呼吸都變得急促,久到蘇茜的腳趾因為一直踮著而微微發酸。

  最後路明非稍稍退開,額頭抵著蘇茜的額頭,兩人的鼻尖相觸呼吸交織。

  「對不起。」路明非又說,聲音因為剛才的吻而有些沙啞,「對不起,蘇茜,我真是個混蛋。」

  蘇茜輕輕搖頭,手指撫過他剛才扇自己耳光的那邊臉頰。皮膚已經微微發紅,在燭光下很明顯。

  「疼麼?」她問,聲音溫柔。

  「不疼。」路明非輕輕蹭女孩的掌心。

  「路明非你聽我說。」她捧著他的臉讓他直視自己的眼睛,「我從決定喜歡你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你不是那種會安於平凡生活的男孩,你的世界很大,你要面對的東西很多,我從來沒指望過能獨占你。」

  她深吸口氣。

  「但我希望無論你身邊有多少人無論你要去多遠的地方……你心裡永遠有一個位置是留給我的,在你累的時候在你難過的時候在你需要有人聽你說話的時候你會想起我,會回到我身邊。」蘇茜說。

  路明非的眼睛紅了。

  他緊緊抱住蘇茜,將臉埋在她的頸窩。

  蘇茜能感覺到頸側有溫熱的濕潤。

  這個在戰場上所向披靡在無數人眼中強大得近乎神話的男人在她懷裡哭得像是個迷路的孩子。

  蘇茜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在安撫一個受傷的幼獸。

  她的目光越過路明非的肩膀看向玻璃棚外滂沱的雨夜。

  雨點瘋狂地敲打著棚頂像是要將整個世界都淹沒。

  路明非說:「你是我的歸處。」

  蘇茜閉上眼睛,眼淚終於滑落。

  但她是在微笑的。

  兩人就這樣相擁了很久,直到路明非的情緒漸漸平復。

  他鬆開蘇茜,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睛,然後又忍不住湊過去輕輕吻了吻她的唇角。

  他們繼續吃東西,氣氛卻已經完全不同。

  之前的沉重和緊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奇特的鬆弛和親密。

  像是終於卸下了沉重的包袱可以坦誠地面對彼此,面對這個複雜得讓人頭疼的世界。

  路明非給蘇茜講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講卡塞爾學院,講自由一日,講三峽水下的青銅城,講東京塔下的暴雨,講那個紅頭髮的女孩如何用稚嫩的筆跡在本子上寫「世界很溫柔」,又如何最終孤獨地死在冰冷的井底。

  蘇茜安靜地聽著,偶爾問一兩個問題。

  她切著已經微涼的小牛排,眼神專注。

  「所以這個世界的上杉同學……」

  「她很幸福了。」路明非說,「有愛她的父親,有保護她的哥哥。她可以像普通女孩一樣上學交朋友寫輕小說……她甚至有了自己的讀者。」

  「那很好。」蘇茜輕聲說

  路明非伸手撫摸她的臉頰:「我很幸運能碰見你。」

  蘇茜又笑起來,有狡黠也有溫柔,她說:「在另一個世界,我們最終並不得走到一起對麼。」

  路明非沉默良久。「是。」他說。

  「那這樣看來幸運的分明應該是我才對。」蘇茜歪歪腦袋,她的眉眼修長做這個動作的時候有種恨海情天的無奈和宿命感,

  「既然如此那我為什麼要因為船上有其他乘客而生氣呢?重要的是這艘船要駛向哪裡以及船長會不會在暴風雨來臨時還記得掌舵。」

  路明非看著她,胸腔里湧起一股滾燙的情緒。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蘇茜面前,單膝跪地,像騎士面對君主,虔誠而鄭重。

  他握住蘇茜的手,她的手很軟,指尖微涼。

  路明非說:「無論這艘船駛向哪裡無論船上還有誰你永遠是我的大副。暴風雨來臨時我會和你一起掌舵,風平浪靜時我們一起吹拂海風淌過汪洋。」

  蘇茜她抽了抽鼻子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

  「肉麻。」她小聲說,卻反手握緊了他的手。

  路明非站起身將蘇茜從椅子上拉起來,再次吻住她。

  這次吻得很溫柔很綿長。

  唇舌交纏間有葡萄酒的餘味也有提拉米蘇的甜膩,彼此氣息交融的溫暖浸沒蘇茜的理智。

  燭火在他們身旁靜靜燃燒,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交疊融合,最終化作一體。

  許久之後兩人分開。

  蘇茜的臉頰緋紅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星星。

  路明非牽著她走到玻璃棚邊緣,並肩看著外面被雨幕籠罩的東京。

  蘇茜將頭靠在路明非的肩膀上:「路明非,不要忘記你說過的話,要信守承諾。」

  路明非攬住她的肩將她擁入懷中。

  他點點頭。

  「路明非。」蘇茜閉著眼睛說。

  「嗯?」

  「以後不要再瞞著我了。」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雨聲淹沒,「無論好事還是壞事,無論你要做什麼決定,都告訴我好麼。」

  路明非的手指穿過她柔軟的長髮,輕輕梳理。

  他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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