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8.繪梨衣:翹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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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過便當繪梨衣坐在酒德麻衣那張最舒服的沙發上身子前傾兩隻手撐著邊沿,修長的小腿晃啊晃,連帶著身體也輕輕搖晃。

  路明非在一條一條地回復來自四面八方的郵件,有些是從芝加哥發來的,有些是從格拉斯哥,還有些則標來自襄陽。

  繪梨衣的馬尾辮子斜斜地搭在肩膀一側,雙肩纖薄,在透過百葉窗的陽光剪影里像個摺紙般的美人……這個摺紙般的美人此刻正將眼睛微眯起來去看路明非的側影。

  她好仔細好仔細地看路明非的側臉,看男人挺拔的鼻樑和居然很長的睫毛,想這張臉的主人經歷過的人生,然後用視線臨摹他輪廓的每一寸起伏。

  在這之前繪梨衣從不與人說那麼多話一起做那麼多事,是身邊很多人人都告訴她說來自本部的路姓專員不敬畏她也不討厭她,而且很強大不會被傷害,她才敢漸漸嘗試與路明非接觸。

  只是沒有想到原來世界上真有這樣的人……繪梨衣看有看過路明非的資料,說他是屠龍的英雄,少女總是對英雄這種生物感到憧憬的。

  此刻看著那個人眸光沉靜、輪廓硬挺的側臉,繪梨衣心中漸漸覺得平安喜樂,貼著肌膚隨身佩戴的那塊無事牌正將一絲微涼的氣息傳遞到她的身體裡,仿佛撫平龍血深處的躁動。

  繪梨衣忽然福至心靈,「翹課吧。」她說

  路明非愣了一下,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去做什麼?」

  他剛處理完一起聖殿會與西敏寺銀行在愛丁堡的金融糾紛,同意了斯諾頓爵士邀請他去倫敦做客的邀請。

  伊莉莎白髮來消息說已經重新對土樣進行了化驗,晚些時候就把資料發過來。

  還有那具被媧女和芬里厄一起帶走的神屍正在被分解,但息壤的技術手段很難保證元素和權柄不外流,所以小祖宗發消息表示想等待諾頓復甦,得到青銅與火之王的幫助來煉製黃金聖漿和龍骨十字……

  這些事讓路明非腦子有點轉不過來也不大想說話。

  但繪梨衣的眼睛亮晶晶的,等著他的回答,所以他就回答了。

  這時候繪梨衣站起來走到露台的前面,她拉開那扇玻璃的推拉門,夏風吹進來,象牙白的窗紗和她的裙裾一起微微揚起又落下。

  她用左手扣著自己右手的手腕,聲音輕輕的:「我沒有在外面念過書,寫小說的時候也從不會寫到青春校園戀愛劇情之類的東西……可男孩女孩都一樣,總要經歷過什麼才算是長大了,如果甚至沒有翹過課學生的生涯怎麼才算完整。」

  她歪起腦袋,酒紅色的麻花辮隨著動作滑到肩前:「你能陪陪我麼?」

  蟬鳴和風聲在那一瞬間仿佛都遠去了,只剩下女孩站在光與風的交界處,身影纖細,眼神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又很明亮的期待。

  路明非扣上手機站起來,他對繪梨衣說:「好啊。」

  繪梨衣呆呆地看著他:「誒?誒誒?你就這麼簡簡單單就同意了嗎?」

  她心裡有點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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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櫻井小暮在教她做菜的時候還曾這樣教導過她,說互幫互助的友情其實不能經得起考驗,要大家一起做過壞事才算是真正的朋友。

  繪梨衣說我不想做壞事。櫻井小暮就微笑著解釋只要一點小小的離經叛道就好啦,比如你們可以一起夜不歸宿,一起去網吧打遊戲,也可以一起去城外沒人的公路上飆車。

  繪梨衣猶豫著說夜不歸宿是否有些太早了……櫻井小暮就托著腮想了想,說,那不回家的話你們可以爬上東京鐵塔去看這座城市的夜景,也可以在很遠的山上眺望夜空,還可以坐在海邊一起談天說地,只要一個晚上就能把距離拉得很近。

  繪梨衣還是搖頭,說「可是爸爸會擔心。」

  櫻井小暮最後說,「那你可以讓他陪你一起翹課,吃過你的便當之後,他就欠你人情咯,他會同意你的。」

  於是繪梨衣把這件事情提了出來。

  但她沒想到路明非這麼輕易這麼簡簡單單地就同意了。

  「因為學校里教的絕大多數東西我都已經預習過了,沒問題的。」路明非豎了根大拇指。

  翹課這種事情就是要人不知鬼不覺。

  路明非給零發了條消息讓她們把車開回去,然後從酒德麻衣那裡拿了鑰匙,鑰匙上面嵌著金色的蠻牛標誌。看著酒德麻衣裊裊婷婷遠去消失在刺眼陽光下的背影他忽然想起在另一個世界,在chatau jl buchn自己和繪梨衣走投無路時,也是這樣一把蘭博基尼的鑰匙遞到他手中。

  還有在高天原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發了瘋地要去到繪梨衣身邊時也是酒德麻衣將一台蘭博基尼的鑰匙交給他。

  話說這妞兒還真是喜歡蘭博基尼啊,路明非想。

  看到那天藍色的敞篷蘭博基尼時路明非又愣了一下。

  這就是另一個世界在chatau jl buchn的那個雨夜裡酒德麻衣借給他的那台車吧……他沿小路將車平穩地開出八紘蒼孰,側頭問身邊的女孩:「你想去哪裡?」

  繪梨衣說:「因為時間有限,那我們去坐摩天輪吧。」

  「為什麼是摩天輪?」路明非問。

  繪梨衣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因為千葉縣太遠了呀。」

  路明非這才反應過來,原來妹子原本想去千葉縣……「所以為什麼又想去千葉縣?」他又問。

  繪梨衣開開心心地回答:「千葉縣有迪士尼樂園,還有全日本最棒的沙灘。」迎面而來的風裡她微微眯著眼,天上有準備降落的飛機在城市的上空盤旋,影子躍過她和她身邊的人。

  蘭博基尼行駛在寬敞的車道一側,斑駁的樹影在兩人頭頂飛速流淌。

  繪梨衣忽然把手舉高讓夏風從她的指縫間流走,酒紅色的髮絲在她頰邊飛揚。


  靠著導航路明非找到了遊樂園,隔著很遠就能看見那裡面有一座巨大的摩天輪。

  因為是靠近正午,客人很少,空氣也有些悶熱,繪梨衣的額發被細汗黏在光潔的額頭上。

  坐進轎廂,隨摩天輪啟動,城市的天際線漸漸在視野中鋪展開來。

  路明非變魔術似的從口袋裡拿出兩瓶冰過的橘子味汽水,插好吸管遞了一瓶給繪梨衣。

  小姑娘咬著吸管喝了一口,然後滿足地眯起了眼睛,像只被順毛的貓。

  繪梨衣一定要和路明非坐在同一邊。

  轎廂空間不大,兩人的手臂不可避免地輕輕挨著。

  她的肌膚在陽光下顯得紅潤而白皙,不像是最初見到時那樣帶著點久不見天日的病態蒼白。

  「我以前不敢曬太陽,」繪梨衣忽然說,她將左臂上防曬用的冰袖慢慢摘下來展示給路明非看,「因為會嚇到其他人。」

  小臂纖細美好,肌膚如玉般潤澤,但皮膚下青色的血管脈絡清晰可見,如同樹葉背面精細的紋理,有種易碎的美感。

  「血管會很嚇人。」繪梨衣說,「但現在好很多了……謝謝你送給我的禮物。」

  她指的是那塊無事牌。

  「你有很漂亮的手臂。」路明非很認真地說。

  繪梨衣的臉一下子紅了,慌忙把兩隻手都藏到身後,低下頭,耳根也都染上了緋色。

  轎廂繼續升高,微微搖晃。「要到最高點了誒。」繪梨衣小聲說,她有些不自在地併攏了膝蓋,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擺。

  「是啊。」路明非望向窗外,東京的輪廓在腳下延伸。

  「路君,」繪梨衣扭頭看著他,「你好像從沒有害怕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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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明非轉過頭:「我為什麼要害怕?」

  「因為……」繪梨衣濃密的睫毛垂落,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很多和我說過話的人後來都死去了,後來就再也沒人敢靠近我。」

  「我不在很多人的範疇之內。」路明非說,「我是特殊的,獨一無二的,不知道你信不信,但有人說我是天命所歸。」

  繪梨衣抬起頭很認真地看著他,深紅色的眸子裡映路明非的倒影。

  「你不反駁麼?」路明非問。

  「因為你真的是天命所歸啊,路君。」繪梨衣很認真地點頭,「小暮小姐以前告訴我說如果有個男人看我的眼神不躲閃,而且敢跟我說話,那那個人就一定是天命之子啦。」

  「源稚女也不怕你。」路明非心說這什麼該死的啟蒙教育。

  「因為他是我哥哥。」繪梨衣說,「每一個了解我的人其實都敬畏我,包括哥哥。我也很害怕,害怕會不小心傷害到他們……或者你。」。

  「你不用害怕。」路明非笑了笑。他心念微動,右手憑空一握,一柄刃口閃爍著寒光的肋差便出現在手中。

  七宗罪.色慾。

  這憑空召喚刀刃的一幕讓繪梨衣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路明非用色慾鋒利的刀尖在左手食指指腹輕輕一划,一道細小的傷口出現,滲出血珠。

  繪梨衣驚叫一聲,在路明非還沒反應過來她要做什麼的時候女孩已經蹲在他面前,像只受驚又急切的小貓,仰起臉伸手輕輕捧住他受傷的那隻手。

  然後她做了個讓路明非愣住的舉動……繪梨衣輕啟朱唇將他那根滲血的手指含進了溫軟濕潤的唇間。

  指尖傳來溫熱柔軟而濕潤的觸感,還有女孩的牙齒輕輕磕碰的細微感覺,舌尖無意識掃過傷口的酥麻也讓路明非微微顫抖。

  繪梨衣抬起眼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用空著的那隻手錘了錘路明非的胸口。

  陰影里兩人四目相對……路明非的手指還被她含在口中。

  然後繪梨衣立刻意識到這個動作有些過於親密了,她受驚般睜大眼睛,連忙將路明非的手指吐出來,又慌慌張張地扯過自己的衣角去擦拭他手指上沾著的、混合了血絲的口水。

  血漬蹭在她淺色的裙擺上,她也只是低著頭,不敢再看路明非的眼睛,「書上說口水可以消毒……」繪梨衣說話小心翼翼的。

  「沒關係。」路明非輕輕把手抽回來,將色慾收回,「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並不那麼容易受傷。」

  他將那根手指舉到兩人之間,那道細小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癒合,不過幾秒鐘就只剩下一條淡淡的紅痕、很快連紅痕也消失不見,皮膚光潔如初。

  繪梨衣湊近了看,幾乎要碰到他的手指,溫熱的氣息拂過男人的皮膚。

  她喃喃地用日語說:「斯國一。」

  摩天輪轎廂輕輕頓了一下,是到了最高點前的短暫停滯……繪梨衣因為湊近的姿勢在這一頓之下身體微微前傾。

  她抬起頭眸光恰好撞進路明非低垂的視線里。

  轎廂懸停在城市上空,陽光透過玻璃在狹小的空間裡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

  時間仿佛被拉長,旖旎的氣氛如無聲的潮水悄然瀰漫上來將兩人包裹。

  她看著路明非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裡面有自己的倒影,還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深沉複雜的東西。

  她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撞出胸膛。

  一種莫名的衝動和期待湧上心頭,還有羞澀和緊張……她慢慢地、慢慢地閉上眼睛,長而濃密的睫毛因為緊張而微微顫動在臉頰上投下顫動的陰影。

  很多事情繪梨衣沒有經歷過,但她從書上看到,也從電視上看到,當摩天輪來到最高處煙花綻放男孩和女孩總要做些過去的她無論如何也不能理解的事情來宣告這一天並非毫無意義。

  所以她隱隱也在等候,雖然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期待,期待有人會把她當做女孩來看待而非當做一柄用來殺死某個東西的武器。

  但繪梨衣等了很久,只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窗外遙遠的風聲。

  她疑惑地睜開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路明非依舊平靜但很認真的目光。

  他正……寥遠地看著她。

  是的,寥遠,上杉繪梨衣看不出那男人的眼睛裡到底是什麼,說是歡喜又好像不是,更多的……大概是悲哀吧。

  可為什麼會感到悲哀?我們……

  「沒睡午覺的話上杉同學你是不是有點困了?」路明非忽然說。

  繪梨衣先是茫然,歪歪腦袋,然後她反應過來,連脖頸都染上了粉色。

  「路君八嘎。」繪梨衣心裡邊像是打開閘門的傷春悲秋被這句話給憋了回去,她齜著牙,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獸那樣惡狠狠地用腦袋去頂路明非的胸膛。

  很輕。

  僅看姿勢倒像是一個笨拙的擁抱……繪梨衣用額頭抵著路明非的胸口,酒紅色的發頂蹭著他的下巴。

  她自己也意識到這一點,身體微微一僵。

  路明非沒有推開她。

  她也沒有立刻離開。

  轎廂在最高點微微搖晃了一下,然後開始緩緩下降。陽光依舊明媚,城市在腳下緩緩旋轉。

  狹小的空間裡只剩下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繪梨衣能聞到路明非身上乾淨的氣息,能感受到他胸膛平穩的起伏。

  剛才悄然升起的失落奇異地漸漸平息下去,變成一種酸酸澀澀、卻又讓她忍不住想靠近的暖意。

  她保持著這個姿勢很久,直到摩天輪快要回到地面才慢慢地把腦袋挪開。

  她重新坐直身體,低著頭,整理自己有些凌亂的劉海和裙擺,不敢看路明非。

  片刻後轎廂門打開,新鮮而微熱的空氣湧進來。

  繪梨衣率先跳下去,腳步有些匆忙。路明非跟在她身後。

  路明非為繪梨衣拉開車門,女孩抿著唇坐進去,目光直視前方,一副我很認真在生氣的模樣。

  「去哪兒?」路明非問。

  「看海。」繪梨衣說。

  「好。」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載著兩人駛向海岸線的方向。

  風呼嘯起來吹亂繪梨衣的額發她悄悄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去看專注開車的路明非的側臉。

  陽光勾勒著他的輪廓,鼻樑挺直下頜線清晰,看著看著繪梨衣心裡那點小小的氣惱不知不覺又被更柔軟更充盈的情緒取代了。

  她想起小暮姐姐的話。

  一起做過壞事的人距離會拉近很多。

  他們一起翹課了,一起坐了摩天輪,現在還要一起去海邊。

  這算不算已經是真正的朋友了。

  她不知道。

  但和這個人待在一起她的心裡很滿足,像剛才那麼熱的時候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橘子汽水,咕嘟咕嘟地冒著開心的小泡泡。

  她悄悄握緊了胸前衣服下那塊微涼的無事牌,感受著它帶來的平靜,也感受著自己胸腔里那顆此時此刻仍在鮮活跳動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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