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6.聖女與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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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升機的轟鳴撕裂了北極圈死寂的空氣。懸掛在機身下方的絞盤緩緩轉動,鋼索一寸寸釋放,將兩架裹著防雪罩的雪地摩托平穩地垂向冰面。

  旋翼攪起的狂風捲起地面沉積的雪沫,形成一道彌散的白色塵柱,驚動了棲息在遠處懸崖邊緣的鳥群,成片的北極海鷗尖嘯著騰空,翅膀拍打聲混雜在引擎的咆哮里像一片突然炸開的灰白浪花。伊娃操控直升機側身懸停,摩托觸地時輕微彈跳,防滑釘扎進冰層。

  隨後直升機下沉,起落架壓在蓬鬆的新雪上,碾出深深的凹痕。

  路明非推開艙門跳下來,極寒的風立刻灌進衣領。

  他眯眼看著狗從另一側繞過來,兩人協力解開弔索掛鉤。伊娃熄滅引擎,旋翼轉速漸低,漫天飛舞的雪塵慢慢沉降,視野重新清晰。

  面前是亞歷山大地島邊緣一片相對平坦的冰原,向島嶼內部延伸成緩坡,更遠處則是隆起的地勢與覆蓋厚雪的山脊。

  狗檢查了摩托的燃油和履帶,朝路明非點頭。

  三人分別跨上座駕,路明非和狗同乘一輛,伊娃獨自駕駛另一輛。

  引擎啟動的轟鳴比直升機輕微許多卻在空曠的冰原上傳出老遠,路明非擰動油門,履帶刨開雪殼,摩托猛地向前竄出。

  凜冽的風像刀片刮過面頰,他壓低身子目視前方。

  兩側被捲起的雪塵揚起一人多高,在摩托後方拉出兩道白色的尾跡。偶爾有雪狐從沙丘般的雪堆後探出頭,耳朵機警地豎起,黑亮的眼睛好奇地追隨著這些不速之客,旋即又縮回藏身處。

  他們沿著冰原沖向高坡,摩托攀爬時履帶打滑,濺起碎冰。登上坡頂的瞬間視野豁然開朗。路明非剎停摩托腳蹬在雪地里穩住車身,狗跳下來從背包里抽出防水紙和炭筆,蹲在雪地上開始勾勒。

  路明非則站在坡緣環顧這座位於世界盡頭的島嶼。

  亞歷山大地島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像一塊被隨意扔在灰白海面上的巨型奶油蛋糕。

  積雪並非均勻,背風處堆積成柔軟的丘壑,迎風面則被颳得堅硬如岩,露出底下深灰色的玄武岩基體。

  岩石表面爬滿枯黃的地衣像生鏽的脈絡,在極寒中勉強維繫生命。

  島嶼深處一道狹窄的山谷夾在兩列低矮的山脊之間,谷底隱約可見一片人工建築的輪廓,屋頂積著雪,牆面是暗淡的混凝土色,幾根高大的金屬杆矗立其間,頂端附著碟形天線。更遠處,一道鐵絲網圍欄歪斜地半埋在雪裡向兩側延伸,消失在視野盡頭。

  伊娃走到路明非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湊近,嘴唇幾乎貼到他耳廓,聲音壓得很低,被風聲割得斷斷續續:「剛收到薇薇安的密電,我們離開聖彼得號大概一個小時後學院第二支調查小隊登船了。愷撒和諾諾果然在裡面。」

  路明非沒立刻回應。

  他盯著山谷里那團模糊的建築陰影看了幾秒,眉頭慢慢擰起,「他們沒有要來登島找我的打算吧?」他問,視線沒移開。

  「暫時沒有。」伊娃說,「船長提到說諾諾在船上轉了一圈,愷撒用鐮鼬監聽深海動靜。但他們沒提離船。」

  「那就再出發。」路明非轉身跨上雪地摩托,朝狗招手,狗捲起畫到一半的地圖塞進懷裡,小跑過來跳上后座。

  伊娃也回到自己車上,兩輛摩托再度轟鳴從高坡沿著陡峭的雪坡向下衝去。

  履帶碾過松雪,車身顛簸搖晃,路明非穩住方向朝著山谷深處那道鐵絲網筆直前進。

  他們在圍欄前十幾米處剎停。

  鐵絲網高達近三米,頂端纏著鏽蝕的倒刺,但多處已經被積雪壓垮或撕裂。

  網後矗立的建築遠比遠觀時更龐大,那是一座完全由鋼筋混凝土澆築而成的堡壘式建築,方正、粗獷、毫無裝飾,牆面厚實得足以抵禦炮擊。屋頂平直、邊緣探出金屬簷槽,掛滿冰棱。主樓側翼連接著矮墩墩的附屬結構,可能是倉庫或發電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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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築正面一座巨大的衛星天線靜靜佇立在基座上,拋物面反射鏡積著雪像一隻凝固的巨眼,周圍鐵絲網向兩側延伸將整片建築群圍在中間,網線上掛著俄文警示牌,字跡模糊。

  路明非摘下防風鏡,眯眼仰望,「我原以為這種世界盡頭的科考站就是幾間小木屋,」他低聲說,「沒想到那幫俄羅斯顛佬居然用鋼筋混凝土澆築出這樣一堆永駐工事。」

  伊娃走到他身邊嗬出一團白氣。

  「這東西是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的產物。」她解釋,「那時候克里姆林宮認為北冰洋是北方艦隊的後花園,亞歷山大地島作為法蘭士約瑟夫群島的最大島嶼很適合建造一些能彰顯戰略威懾力的前沿據點。後來那個國家在1991年聖誕節解體,原本的軍事基地就被改造成科學考察站,一直用到最近。」

  路明非點點頭,目光掃過鐵絲網根部。

  雪地上有雜亂的腳印,部分被新雪覆蓋,但還能看出輪廓,不是動物的蹄印是靴底的花紋。

  一些腳印延伸到鐵絲網破損處,從那裡鑽了進去。

  「這裡看上去才被撤空沒多長時間。」他說。

  「最後一批輪值人員在一個月前撤離,離開前他們應該關閉了供暖柴油機封存了部分物資。」伊娃看向主樓黑洞洞的窗口,「要進去看看麼?」

  「好。」

  狗從摩托後箱裡抽出撬棍走到鐵絲網前對準一處已經鬆脫的立柱根部猛踹,鏽蝕的金屬吱呀呻吟,整片網牆向內傾倒砸在雪地上,揚起一片雪沫。

  三人跨過倒塌的鐵絲網踩上建築前的空地。

  地面是夯實的凍土,鋪著碎石,積雪較薄。

  主樓入口是兩扇厚重的金屬門,門把手掛著一把老式掛鎖。


  室內昏暗,只有從門縫和窗戶透進的灰白光暈。

  空氣冰冷凝滯帶著灰塵和機油的味道。

  大廳很寬敞,正面整面牆是用聚酯材料製成的採光牆,但外面積雪覆蓋,透進的光線微弱。地面鋪著暗綠色的防滑漆,積著一層薄灰。

  大廳中央有一個混凝土基座,上面空空如也,原本應該立著雕像,也許是被撤走了。天花板垂下幾盞裹著防爆網的日光燈管,電線裸露。

  左側牆壁排列著鐵皮櫃,櫃門半開,裡面塞著泛黃的紙質文件夾。右側是一條走廊,伸向建築深處。牆邊堆著用木板條封釘的箱子,箱體上印著西里爾字母。供暖管道沿著牆角架設,裹著破爛的保溫棉,管道表面結著霜。

  路明非示意狗打開手電。光束切開黑暗照出漂浮的塵埃。他們沿著走廊向內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混凝土結構中迴蕩,傳出模糊的回音。

  第一個房間是值班室,桌上有老式無線電設備,旋鈕缺失,話筒懸垂。抽屜被拉開,裡面散落著鉛筆、便簽和一本1987年的檯曆。都是些老物件了,大概是上一位值班者的收藏品。

  能源室在走廊盡頭,鐵門上掛著金屬鏈子,鏈子繞門把手和牆上的鐵環兩圈用一把大鎖扣住。

  路明非蹲下檢查鎖頭,鎖是完好的,但鏈子的某一環有些異樣。

  他伸手觸摸,指尖傳來細微的凹凸感。

  狗將手電光束聚焦在那處……那是一段被重新熔接的鏈環,接口處有冷卻後凝結的金屬瘤,顏色比周圍略深,焊工粗糙但牢固。

  如果是普通人或許會以為這是年久鏽蝕或維修痕跡,但路明非盯著那處熔接點看了幾秒,想起楚子航的言靈君焰,高溫的焰流足以在瞬間熔斷鐵鏈,取物後再將斷口熔合偽裝成原狀。

  他沒說話,站起身,握住鎖頭一擰。

  鎖舌崩斷。

  推開鐵門裡面是兩排老式柴油發電機,機身上蒙著帆布。

  路明非掀開帆布一角摸了摸發動機外殼。機油尺上的油漬居然尚未完全乾涸。

  他蹲下檢查地面,在油污和灰塵間辨認出幾枚模糊的鞋印,鞋碼較大,紋路是常見的防滑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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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食物儲藏室在隔壁。門虛掩著,裡面貨架倒了一半,空罐頭盒散落一地。路明非用手電掃過貨架,注意到最里側幾層有近期被翻動的痕跡。

  灰塵被抹開,空出的位置形狀規整,像是取走了某種方形箱體。他撿起一個罐頭盒,標籤是俄文,生產日期是三年前。

  盒底沒有鏽,內壁殘留著一點凝結的湯汁。

  狗一直安靜地跟在後面,手電光穩定地照亮前方。伊娃則注意著走廊兩側的門牌和標記,偶爾用手機拍下牆上的示意圖。

  三人一路檢查到建築最深處,這裡是一間檔案室兼通訊調度中心。

  房間很大,靠牆立著金屬檔案櫃,中央擺著長條木桌,桌上攤開著一張泛黃的海圖,圖角壓著半瓶凝固的墨水。

  路明非正要轉身、腳步忽然頓住。

  他側頭看向右側牆面。

  狗立刻將光束移過去。

  牆面是粗糙的混凝土,刷著白灰,但上面有兩道深刻的劃痕,交錯呈「」形,每道都有近一米長,切入牆面近兩厘米,邊緣崩裂露出內部的骨料。

  劃痕周圍的白灰有焦灼發黑的痕跡,牆面的某個角落還嵌著一枚小小的金屬疙瘩。

  路明非抽出隨身的小刀、刀刃抵進牆面輕輕撬動,金屬疙瘩鬆脫掉在他掌心。

  那是一顆完全變形的子彈,鉛芯裸露銅披甲碎裂捲曲,縮成一團灰黑色的金屬塊,但底火凹槽和彈殼頸部的形狀還能辨認。

  伊娃接過子彈,就著手電光細看。

  「7.6239毫米,」她低聲說,「m43中間彈,ak系列、k、p……通用性太高了,全世界幾乎每個武裝勢力都在用。」

  路明非用指尖抹過牆面的劃痕,搓下一點灰燼似的粉末,放在鼻下嗅了嗅。

  極淡的火藥味,混合著金屬灼燒後的氣息。「看痕跡是最近留下的,」他說,「劃痕邊緣的崩裂面還很新,沒落多少灰。」

  他和伊娃對視一眼。

  伊娃眼神凝重。

  她不知道楚子航的具體能力,但知道路明非在找這個人,也知道此人身負秘密且處境危險。

  牆上的彈痕與熔接的鏈環指向同一結論,不久前有人曾在這裡激烈衝突,其中一方使用了槍械和某種銳器,另一方則可能以高溫或利刃還擊。

  狗默默退後半步,手電光微微下移,照出路明非腳邊地面的一小片暗漬。

  顏色比周圍的灰塵深,已經乾涸發黑,但尚未被灰塵完全覆蓋。

  路明非蹲下用手指抹了一點,撚開。

  是血,混合了冰渣和塵土。

  他站起身環顧這間屋子,檔案櫃有的被拉開,裡面文件散亂;長桌下的陰影里倒著一把木椅,椅腿斷裂;窗台上有半個腳印,靴底花紋與之前在能源室看到的類似。

  路明非低聲說:「不止一個人在這裡交過手,用槍的人開了火但子彈被擋下或打偏了。另一人用了某種利器在牆上留下這兩道。」他頓了頓,「而且他們在這房間裡停留過,翻過檔案挪動過椅子,可能是在找什麼東西。」

  伊娃走到檔案櫃前,抽出幾個文件夾快速翻閱。

  大多是氣象記錄、設備維護日誌和物資清單,日期截止到撤離前。

  但她在一個標註通訊頻率備份的夾層里發現了一張手繪的草圖,用鉛筆在便簽紙背面勾勒的簡易地圖,畫的是亞歷山大地島東南側的海岸線。

  其中一個海灣被圈了出來,旁邊寫著一串數字。

  78.51° n, 58.24° 。

  「坐標,」伊娃將便簽遞給路明非,「看筆跡還很新。」

  路明非接過,鉛筆線條有些潦草,但走勢果斷,數字寫得硬朗。

  他將便簽折好塞進口袋。

  是楚子航的筆記沒錯……可他為什麼會在這裡留下這種東西。

  狗忽然壓低聲音:「外面有動靜。」

  三人同時靜默。手電關閉房間沉入黑暗,只有極細微的風聲從窗縫滲入。

  片刻路明非搖頭。「不是人,是風颳動鐵皮。」他重新打開手電,「這裡查完了。去附屬建築看看。」

  他們退出主樓繞到側翼的倉庫,倉庫門半開著,裡面堆著鏽蝕的油桶和報廢的器械。

  牆角有一處地窖入口,蓋板被掀開搭在一邊。

  路明非探頭下去,手電照見一道向下的鐵梯。

  他示意伊娃和狗留在上面,自己攀梯而下。

  地窖不大,約十平米,溫度比上面更低,像冰窟。

  地面散落著空罐頭盒和包裝紙,還有兩個睡袋捲起來靠在牆邊。

  睡袋很舊但表面沒有積灰,旁邊有一個小鐵爐,爐膛里有燒盡的炭渣。

  路明非蹲下用手指撥了撥炭渣,最底層還有一點未燃透的碎煤……輪值人員當然用不著在這種地方藏著生火,顯然是楚子航和瑞吉蕾芙曾在此處逗留。看炭渣的模樣他們在得到科考站的物資之後應該不缺燃料。

  路明非站起身手電光掃過牆面。

  那裡用炭條畫著一些簡易的符號,一個箭頭指向東北方,還有幾個類似地形標記的線條。

  符號畫得匆忙,看不清晰。

  路明非盯著那些符號看了幾秒,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之前存下的法蘭士約瑟夫群島衛星圖。

  他將圖放大,對比箭頭指向的方位和坐標……大致吻合便簽上那個海灣的位置。

  他爬回地面拍掉手上的灰。「下面有人住過,時間不長,最多一兩周。睡袋、爐子、還有牆上的標記……他們往東北方向的海灣去了。」

  伊娃皺眉:「我們來遲了。」

  「很可能。」路明非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他們應該是先在這裡躲避、搜集物資,然後轉移到更隱蔽的海灣……輪值人員撤離後這裡空置正好利用。只是中間被極北之地找到過,還爆發了衝突。」

  狗忽然開口:「那個海灣我知道,夏天時候因紐特獵人去那裡捕海豹。但冬天冰封船進不去,只能從冰面上走。海灣深處有岩洞,潮汐漲落時會露出入口。」

  路明非看向他:「多遠?」

  「從這兒出發摩托得跑一個小時。冰面狀況不好,有裂縫和浮冰堆。」

  「夠用了。」路明非轉身朝摩托走去,「現在出發,天黑前能到。」

  伊娃跟上:「這麼急?」

  「嗯。」路明非跨上摩托,發動引擎,「狗,帶路。」

  狗跳上后座指向東北方。

  兩輛雪地摩托再度轟鳴碾過科考站前的雪地衝出倒塌的鐵絲網缺口,朝著灰白暮色中隱約起伏的冰原駛去。

  建築在身後漸遠,衛星天線的輪廓最終消失在地平線下。

  風捲起新雪慢慢覆蓋他們留下的履帶痕跡,也將那座混凝土堡壘重新掩入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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