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路明非：我要創造一個讓所有人都幸福的世界啊！
陌生的天花板。
路明非面無表情地睜開了眼睛。
他盯著天花板愣愣的失神。
一面米白色的石膏板天花板，中央有一小塊不知道被什麼東西磕掉的缺口。
路明非已經數了很久這個缺口了。
他每天早上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確認那個缺口還在不在。
這讓他感到了一種微妙的安心。
在一切都可能是虛假的世界裡，至少天花板上的缺口還有.……
身邊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
路明非不用扭頭就知道是什麼景象。
巴莉·艾倫正趴在他旁邊，露出光滑白皙的後腰，脊線在柔和的晨光下流出一條淺淺的溝壑，順著腰線蜿蜒向下消失在.……
呆毛心滿意足地歪向一邊，嘴角拉著一道亮晶晶的口水絲。 路明非抽身而起。
「啵——」
電視機上還在播放的街頭霸王被關掉了。
他坐在床沿上，愣愣地盯著電視屏幕。
上面倒映著一個坐在床沿上的年輕男人，表情介於生無可戀和大徹大悟之間。
不能再這麼下去了。
路明非啊路明非。
你對得起夏彌嗎？
成何體統。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氣。
他從床頭櫃的抽屜里翻出了一個日記本。
他翻開日記本。 前面幾頁已經寫滿了。
ay1：餘燼之環傳送落地，坐標大都會。巴莉同行。初步偵察，未發現明顯的時間線異常或外來威脅。制定計劃：連續巡查七日，覆蓋大都會核心城區二十三個街區。
正義從不遲到！
ay2：巡查哥譚港區至東區十二個街區。一切正常。沒忍住和巴莉打了一把街霸。
ay3：巡查計劃因下雨暫停。打街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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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y4：下雨，打街霸。
ay5：下雨，打街霸。
ay6：路明非啊路明非！你怎麼能如此墮落！先前定好的巡查計劃你都忘了嗎？布萊斯曰：「紀律是自由的前提。」阿福曰：「自律是紳士的根基。」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明日起恢復全城巡查，風雨無阻！
ay7：打街霸。
ay8：打街霸。讀《大都會日報》數份。發現每日新聞的頭條居然連續好幾天都是動物園的熊貓。這座城市到底有沒有犯罪的，還是回酒店打街霸吧。
ay9：偷偷環繞大都會飛行一周，避開這個世界的超人。然後回酒店打街霸。
ay10：去了趟中心城，冰淇淋店的冰淇淋很好吃。回來後打街霸。可居然被巴莉用腳打贏了十七盤。路明非啊路明非，你的尊嚴到底在哪？連一個用腳趾揉搓手柄的女人都打不過！明日起斷絕一切娛樂活動，集中精力打街霸！一定要一血前恥！ a11：又輸了，但你要忍耐！路明非！天將降大任於你！區區街霸有什麼好玩的？繼續去奮鬥！你該去戰鬥了！
a12：今日為跨維度時差調整日，休息一天打街霸吧。
路明非合上了日記本。
他面無表情地把它點成了灰燼。
這東西絕對不能讓布萊斯看到。
而且……
這到底是第幾次了？
路明非茫然地看著窗簾縫隙中透進來的晨光。
他感覺自己活在一個循環里。
每天醒來，巴莉趴在他身邊流口水，麥當勞的紙袋堆滿茶几。
街霸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感覺自己正在被這種溫柔的日常一點一點地吞沒。 路明非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巴莉。
這裡……
難道說是什麼幻境？
這個巴莉，其實是什麼地獄魅魔？！
不然無法解釋巴莉為什麼會喜歡這種事。
路明非驚恐地看向巴莉。
女孩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又或者只是生物鐘使然。
畢竟神速者的睡眠周期本就短得離譜，大約四小時一個循環，中間穿插著若干次因低血糖而醒來摸索床頭柜上的能量棒，咬開包裝紙嚼幾口再倒頭睡過去的進食中斷。
巴莉微微轉過身來，長發在枕面上鋪出一個扭曲的太陽。
「小路，你還不睡覺麼？」她眼皮抬了半扇，藍色的瞳仁被一層薄薄的水光蒙著，看上去懵懵懂懂的。
「今天又打了一晚上。」
女孩說著就朝他這邊拱了過來，雙臂從被子底下探出，自然而然地環住了路明非的手臂。 「嘿嘿嘿。」
她還發出了一串含義不明的傻笑。
「巴莉。」
「嗯？」
「你能不能先把被子拉上來？」
「不要，熱。」女孩理直氣壯。
「這不是你拒絕穿衣服的理由，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狀態如果被布萊斯看到她會怎麼處理？」
「蝙蝠俠管不到這裡吧？」巴莉打了個哈欠，「這又不是哥譚。」
「蝙蝠俠無處不在。」
「那你幫我拉嘛。」
路明非沉默了。
他在想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一個在過去十二天裡被麥當勞、街霸和巴莉·艾倫的呆毛聯手鎮壓在意識深處、此刻終於趁著主人精神虛弱而破土而出的問題。
「巴莉。」
路明非聲音忽然沉重起來。
「你是誰？」
「啥？」
巴莉懵了。
她鬆開路明非的手臂，仰起臉來看他，藍眼睛裡的睡意還沒散乾淨，呆毛歪歪地搭在額前，嘴角甚至還掛著一小截乾涸的口水。
「小路你說什麼呢？你是不是睡糊塗了？」
路明非坐在床沿上，雙手交叉撐著下巴。
目光落在對面牆上那台已經關掉的電視屏幕上。
黑色的屏幕映出了兩個人的倒影。
一個是坐姿端正的青年男子。 另一個是趴在床上露出大片白皙後背，完全沒搞清楚狀況的不明生物。
路明非的大腦開始高速運轉。
伊索爾德曾在對他進行心理治療時明確指出。
路明非的情感正在系統性地鈍化。
隨著他體內龍血與氪星能量的持續膨脹。
克拉拉在他面前，他都能無動於衷。
蘇恩曦的色誘，他視若無睹。
就連夏彌這個世界上最有資格讓他心跳加速的女人在很多時候也需要用特殊手段才能在他情緒圖上製造出一個可憐的小波峰。
這就是伊索爾德所說的情感鐵幕。
一道由龍血和太陽能和恐懼光譜共同澆鑄的、籠罩在路明非靈魂外殼上的隱形盔甲。
它保護即將登基的『神』不被愧疚和柔情絆住腳步。
可是…… 路明非微微偏了一下頭，用餘光掃了巴莉一眼。
金髮女孩此刻正用被子裹住了自己的下半身，只露出腦袋和一雙光裸的肩膀，歪著頭一臉無辜地看著他，呆毛像一根金色的天線在空氣中左右擺動。
似是毛毛蟲般在床上蠕動。
就是這頭區。
在與巴莉·艾倫相處的這四十七天裡，他的情感被反覆擊穿。
巴莉的每一個笑容，每一回在桌子底下用腳趾蹭他小腿時假裝若無其事的表情，都在捅進他本該已經被封存的情緒區塊。
這不合理。
非常不合理。
從生物學的角度來說。
「你到底是誰？」
路明非沉重地轉過頭來，正對上女孩的目光。
「小路？」巴莉的笑容漸漸凝固了。 「你不一樣。」路明非盯著巴莉的眼睛，「你讓我的心率加速了。」
「你讓我的情緒波動了。你讓我在情感鐵幕的保護下依然不受控制地產生了.……某種反應。」
「.……小路，你在說什麼啊？！」
巴莉頭上的呆毛開始快速轉動起來。
女孩的臉色陡然緋紅。
這.……這難道就是小路對他的告白麼？！
可他們現在不清不楚的，還有夏彌.……夏彌怎麼……
巴莉的眼睛轉起了圈圈。
「這絕對不是巴莉·艾倫能做到的事情。」
「除非.……」
可路明非卻是深吸一口氣繼續。
「你其實是.……」 他眼中閃過一道白色的光芒，瞳孔深處的黃金色一瞬間亮了起來。
「.……」
「噗——」
巴莉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哈哈——」
女孩笑得連呆毛都在以高頻顫抖，兩條光裸著的白皙小腿從被子底下伸出來，因為笑得太厲害而不受控制地蹬了幾下。
「小路你……」
她笑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路明非一臉嚴肅地坐在床沿上。
「你別笑。」
「哈哈哈哈.……」
巴莉捂著肚子在床上翻來滾去，襯衫下露出了一截窄窄的腰腹。 「小路你真搞笑。」女孩從笑聲里斷斷續續地擠出幾個字，眼角都笑出了淚花，「你剛才的樣子.……哈哈哈哈哈！」
「別笑！」
「可是你剛才那個表情太好笑了……」
巴莉擦了擦眼淚，「這絕對不是巴莉·艾倫能做到的事情。」
「別這麼說。」
路明非突然覺得自己的耳朵很燙，「我是在做嚴肅的推演。」
「推演？」巴莉終於從笑聲中緩過來一點，但嘴角還是止不住地往上翹，呆毛也跟著她的心情得意洋洋地左搖右晃。
「你的推理過程是——巴莉讓我心動了，所以巴莉不是巴莉？」
「.……」
「小路，你有沒有考慮過第三種可能性？」
「什麼？」
「你愛上我了。」 巴莉用一種理所當然到令人髮指的語氣說出了這句話，同時把一隻腳從被子裡伸出來，用腳趾頭戳了戳他的大腿。
路明非沉默了。
他發現自己居然找不到一個可以有效反駁這個觀點的論據。
「別這麼說。」
「為什麼不能這麼說？」巴莉歪著頭，呆毛跟著歪，「你自己想想嘛。你和我打了兩百七十盤街霸，輸了兩百六十四盤，如果換成別人你早就把手柄摔了吧？可你沒有。你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看我有沒有踢被子，你給我買冰淇淋的時候連口味都記得。」
「這難道就是日久生情？」
「才不是。」路明非嘴硬。
「你揉我頭髮的時候手指會繞著我的呆毛轉圈圈。」巴莉補充道。
「那是無意識行為。」
「你幫我把被子從地上撿起來蓋回去的時候會先用手背試一下我額頭的溫度。」
「那是作為隊友的基本關懷。」
「你看我的腳的時候肯定想著怎麼偷偷舔。」 「那是因為，不對，我才沒有！」路明非終於破防了。
「我是極速者。」巴莉得意地翹起了腳尖在空氣中晃了晃，「我的感知速度是常人十萬倍，你看我的每一個眼神我都接得住，你瞳孔放大的每一毫米我都數得清。」
「小路，我想和你一直待在一起。」
「一直一直。」
「我會在你不注意的時候偷偷看你。」女孩趴在枕頭上，藍眼睛彎成了兩輪月牙，「每一秒，我都偷偷把他拉成了十分鐘，或者是一天？或者是一個月？我就這麼靜靜地在這段空間裡靜靜地看著你。」
「小路，你肯定不知道你看我的時候是什麼表情吧？」
「別這麼說。」路明非感覺背後有些涼意上來了。
巴莉咯咯笑著，呆毛心滿意足地搖晃。
她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歪著頭看他，金色的長髮從肩頭滑落。
這個女人到底是什麼怪物。
她到底在神速力空間經歷了什麼？！
我以前天真可愛的巴莉呢？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
「不過嘛。」
巴莉的語氣忽然變了，女孩慢慢收回了那只在空氣中晃悠的雙腿，把膝蓋蜷到了胸前，下巴擱在膝蓋上方，藍色的眼睛半闔起來。
「沒想到還是被你發現了。」巴莉低低地說，瞳孔深處的閃電從快樂的跳躍變成了一種幽幽的脈動。
路明非心中一緊。
女孩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連她的呆毛都跟著垂了下來。
「其實我是夏彌。」
「.……」
「什麼？！」
路明非臉上閃過了一抹驚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巴莉笑到直接從床上滾了下來，兩條白皙的長腿還搭在床沿上，腳趾痙攣般地蜷縮著。 「你的臉！哈哈哈哈！你剛才的臉！哈哈哈哈哈.……」
「小路你嚇傻了！你居然真的信了！哈哈哈哈！我要是夏彌的話你早被兩根白蘿蔔捅死了好嗎？！」
路明非坐在床沿上。
他面無表情地低頭看著地板上笑得渾身打顫的金髮女孩。
襯衫卷到了肋骨以下的位置，露出了一整片不該在清晨六點就暴露在空氣中的瑩白腰腹。
路明非沉默著。
「路明非在被欺騙感情後會做出什麼行為呢？」
路明非憤怒了。
「啊？」
地板上的巴莉還沒從笑聲中回過神來。
路明非彎腰，一隻手撈起她的腰，另一隻手抄住她的膝彎，把她從地板上提了起來扔回了床上。
「嘿！小路！你幹什麼！」巴莉驚叫道。 路明非走到茶几旁邊，把手柄從遙控器堆里翻出來。
兩盒手柄！
他把其中一盒砸到了巴莉懷裡。
「喜歡玩是吧？那就玩！」路明非咬牙切齒，「三十盤！現在開始，你陪我打三十盤。」
「現在？」巴莉抱著手柄有些怯了，「可是我好睏……」
「你剛才笑得不是很精神麼？」
「那是因為你太好笑了……」
「手柄掏出來！」
路明非按下了電源鍵。
電視屏幕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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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標題在屏幕上燃燒著，兩個像素角色在各自的陣營里擺出了戰鬥姿態。 「我選隆。」路明非面無表情。
「那我選春麗。」巴莉縮在被子裡嘀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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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音效在清晨的酒店房間裡炸開。
路明非打紅了眼。
準確地說，是在連續被巴莉用春麗打出了一個十七連敗之後，他體內長期被理性和阿福的禮儀教育壓制在籠子底部的暴虐龍血！
終於按捺不住地從鐵籠的縫隙中伸出了滾燙的爪子。
「你開作弊了吧？」
路明非的聲音已經不像是人類了！
「沒有！」
巴莉瞪大了眼睛，呆毛因為緊張而繃得筆直，「我就是反應速度比你快而已！你打出一幀我就能看到三幀你知不知道？」
「那你用腳打。」 「什麼？」
「你上次不是用腳打贏過我十七盤嗎？這次也用腳。」路明非的瞳孔深處有某種危險的黃金色開始緩慢地流淌，「我給你機會。」
「你認真的？」
巴莉覺得事情正在往一個她無法控制的方向發展。
小路好可怕。
「非常認真。」
「.……」
巴莉猶豫了片刻。
「那就來！」
女孩不服輸地昂起下巴，呆毛跟著鬥志昂揚地挺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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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的速度簡直進化成了殘影！ 但.……
「am v！」
「十七連勝了哦！」巴莉得意洋洋。
路明非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
女孩的兩隻腳踩在手柄上，十個腳趾靈活得像是有自己的大腦，大腳趾負責方向鍵，其餘四根負責攻擊鍵，足弓在按出連續技的時候優雅地起伏著，就好像一個鋼琴家在演奏蕭邦。
她腳背弧度很漂亮。
路明非後來在回憶這一刻時始終無法解釋，他的注意力到底是在什麼時候從轉移到巴莉·艾倫的足弓曲線上的。
但他非常確定，當他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他的隆已經被k了。
「十九連敗了哦。」
巴莉用腳背撥了撥手柄上的搖杆，選擇了繼續。
路明非沒有說話。 他的瞳孔里有什麼東西在變化。
黑色的虹膜深處，熔岩般的黃金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散，像是有人在他的眼球內部點燃了一顆微型太陽。
巴莉的呆毛豎起來了。
一股讓她全身汗毛倒豎的壓迫感正從身邊的男孩身上噴薄而出。
這種壓迫感她在以前見過一次，在路明非打碎烏雲與風暴的時候。
可現在.……
這股壓迫感居然出現在了一局街霸里！
以前那個溫柔的小路去哪了？！
「小、小路？」巴莉的聲音細了，「你要幹什麼？」
「繼續。」路明非獰笑一聲。
「怎、怎麼回事？！」巴莉的呆毛開始劇烈擺動，「你怎麼突然變強了？！」
「把我的小路還給我！」女孩搖晃起路明非的腦袋。 「你選的嘛，巴莉。」
路明非眼中只有黃金色的光在流淌。
屏幕上春麗的血條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下降著。
「我才不會輸呢！」巴莉試圖找到一個反擊的間隙，可路明非的每一次攻擊都封堵了她所有的逃逸路線。
她足弓緊繃著，腳趾蜷縮得發白。
n 20！
路明非贏了。
他贏了一盤。
「哈——」
路明非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雙手鬆開了女孩的頭髮。
他感覺自己的腎上腺素水平達到了有生以來的最高峰。
甚至超過了在東京灣一劍斬碎夜之食原的那一刻。 這是什麼？
這就是勝利的滋味嗎？
「再來！」
路明非興奮起來。
「我才不要！」
巴莉驚恐地往後縮，兩隻腳從手柄上縮了回來，腳趾蜷縮著夾在一起，「不要了！小路你剛才那一盤太恐怖了！你已經不像人類了！」
「別廢話！」
路明非發出桀桀的笑聲。
「我才不要！」
巴莉從後縮變成了試圖逃跑，她光著的小腳在床單上蹬了一下，可路明非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
「你去哪？」
「上廁所！」 「剛才你用同樣的理由溜出去過了。」
「那次是真的！」
「這次不是。」路明非冷笑著，「手柄撿起來。」
巴莉絕望地看著身前這個瞳孔中翻湧著熔岩的男人，忽然理解了為什麼夏彌有時候會露出一種路明非這個人從骨子裡就是條龍的無奈表情。
因為這個男人一旦認真起來.……
「我讓你把手柄撿起來！！！」
「咕咚.……」
巴莉不禁咽了口唾沫。
呆毛從最初的鬥志昂揚到慢慢萎靡，再到完全耷拉下來貼在額頭上。
腳趾也從最初靈活的操控變成了越來越凌亂的胡亂踩踏。
足弓繃緊又放鬆，最後乾脆從手柄上滑了下來，無力地搭在床單上。
「我錯了……小路……」 巴莉發出嗚咽的氣音。
整個人癱在被子裡，金色的長髮被汗水浸濕了一半。
精巧的足趾蜷縮又張開，粉貽在水渦中微微合開。
顯然是沒有了任何戰鬥意志。
路明非發出一聲冷笑。
女孩藍眼睛半闔著，呆毛濕答答地趴在額前，金髮散得到處都是。
「你……」
巴莉虛弱地張了張嘴，「你是不是犯規.……」
「你用神速力打街霸就不犯規？」
「那不一樣.……我這是技能.……你是開掛.……」
「技能作弊就不是作弊了？」
身上的鱗片逐漸褪去。
龍化在對局中保持了接近四十分鐘的全功率運轉，這對他的精神負荷來說不算什麼。
畢竟他贏了。
他終結了巴莉·艾倫此前長達兩百六十四盤的不敗神話。
看著倒在自己身邊的女孩。
路明非心中湧起了一種介於饜足的微妙。
巴莉·艾倫。
全世界只剩他一個人記得的女孩。
路明非閉上眼睛，任由疲憊將意識吞沒。
——
一個晚上過去。 路明非又茫然地醒來了。
天花板。
米白色的石膏板天花板，中央的那個缺口還在。
他的手臂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路明非不用看也知道是什麼。
巴莉趴在他的胸口上，呆毛安安靜靜地貼在額前。
這大概是路明非四十七天以來第一次見到這根呆毛徹底安靜下來的樣子。
「除了你之外，無人在意我了。
女孩委屈的話語在耳畔迴響，路明非的手不自覺地抬了起來，穿過女孩鋪散的金髮，用食指輕輕地撥了撥呆毛。
「小路，你現在變成呆毛控了麼？」
巴莉的聲音從他胸口傳上來。
路明非還捏著那根軟趴趴的金色呆毛。 「我才不是。」他面不改色地鬆開手。
「騙人。」巴莉在他胸口拱了拱，「你剛才明明在搓我的呆毛。」
「你睡著了怎麼知道的？」
「我是極速者。」巴莉理直氣壯。
「所以你其實一直在裝睡。」
「我才沒有裝睡。」女孩把臉從他胸口抬起來，藍色的眼睛還蒙著一層水光，嘴角有一小塊乾涸的口水痕跡，「我是真的睡著了，但我的呆毛沒有。」
「你的呆毛有獨立意識？」
「它是我的外掛天線。」巴莉一本正經，「你可以理解為一個獨立運行的哨兵程序，負責在我睡眠期間監控四周。」
「所以你頭上長了一根雷達是吧？」路明非嘴角一抽。
「是感應天線。」巴莉哼哼。
「巴莉。」
「嗯？」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說的這番話如果被正常人聽到的話，他們會建議你去看精神科。」
「可你不是正常人啊。」
巴莉把下巴擱回他的胸口，懶洋洋地眯起眼睛，呆毛從剛才被搓揉後的萎靡狀態中恢復過來，精神抖擻地豎立在她頭頂正中央，以一種宣示主權的姿態微微顫動著。
「你做的事情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女孩得意地彎起嘴角，腳趾在被子底下勾住了他的小腿肚子，「證據已經被呆毛記錄在案了。路明非，呆毛控。日期.……」
「能不能別誹謗我了，巴莉。」
「不能。」
巴莉用腳背蹭了蹭床單上被冷落了一整夜的手柄，黑色的塑料外殼在她瑩白的足弓下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響動。
搖杆被她的大腳趾推了一下。
「再來麼？」
女孩歪著頭看他，腳趾在搖杆上來回揉蹭著。
「今天繼續？」
「繼續？」路明非嘴角抽抽，「也不知道是誰被打到癱在床上連話都說不出來，現在又要繼續了？」 「戰術性撤退！」
巴莉的臉頰鼓了起來，呆毛因為不服氣而繃得筆直，「而且昨天最後那一盤你明顯犯規了！」
「證據呢？」
「我的呆毛錄到了！」
巴莉氣呼呼地把腳從手柄上收回來，兩條光裸著的小腿蜷進了被子裡，只露出兩隻腳搭在被子邊緣。
路明非扶額。
這傢伙居然真的很生氣。
腳趾都在發抖。
「好了好了。」
路明非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根能量棒遞過去，「吃點東西消消氣。」
「哼。」
巴莉一把搶過能量棒，片刻後包裝紙就被揉成一個精緻的小球，彈射到了茶几上由麥當勞紙袋堆疊而成的垃圾金字塔頂端。 她就這麼嚼著花生醬味的能量棒，呆毛因為進食而恢復了活力，從憤怒的繃直變成了心滿意足的左右搖擺。
路明非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他們看起來像是某部深夜檔青春偶像劇里被剪掉的花絮，因為太過平淡無聊而不具備任何播出價值。
可路明非心裡清楚平淡是最貴的東西。
「巴莉。」他輕聲道。
「嗯？」女孩含著能量棒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你覺得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巴莉嚼東西的速度慢了下來。
「怎麼突然問這種問題？」她偏過頭來看他，藍眼睛裡的閃電跳了一下，「你是不是又要開始那種我到底是人還是龍的中二病自我拷問了？那我可以提前告訴你答案了。」
「你是一個打街霸靠作弊才能打過我的壞蛋。」
「我不是在說這個。」
路明非無奈嘆氣， 「我覺得我對不起你。」
「也對不起夏彌。」
巴莉嘴裡的能量棒停止了咀嚼。
「你們兩個都對我很好。好到我有時候覺得自己不配。夏彌在翡翠山莊裡等我，你在這個房間裡陪我，可我既不能給她一個交代，也不能給你一個承諾。」
「小路.……」
「你知道我有時候在想什麼嗎？」路明非低低地笑了一聲，那「我在想，如果我是個普通人就好了。普通人不用考慮時間線被篡改，不用考慮龍血暴走，不用考慮某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一拳能打穿一顆行星。普通人只需要好好喜歡一個人，然後被那個人好好喜歡回來就行了。」
「可我不是。」
「我是路明非。」
「我是那個身上同時背著黑王、超人、恐懼光譜和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的路明非，我怎麼能理直氣壯地對你說我喜歡你？」
巴莉把能量棒咽了下去。
窗簾縫隙外的天光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可二人都能感覺到。 在五千倍的時間零領域裡，太陽的運行速度比蝸牛還要緩慢。
「小路。」
呆毛都安安靜靜地貼在了額前。
「你知道嗎，在神速力流里跑的時候，我見過很多很多的你。」
路明非詫異地轉過頭。
「有的你是暴君，坐在用白骨堆成的王座上，眼睛裡全是岩漿。有的你是英雄，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鎧甲站在燃燒的城市中央，身後是幾百萬個被你救下來的人。有的你什麼也不是，只是一個蹲在路邊吃烤冷麵的普通男孩。」
「可不管是哪一個你。」巴莉慢慢地坐起身來，被子從她肩頭滑落，露出了一整片在清晨微光中泛著淡淡奶色的肌膚，「不管是哪一個你，我都想跑到你面前。」
「然後對你說——嘿，路明非，不要忘記我，因為我最喜歡你了。」
路明非看著她。
巴莉的藍眼睛裡沒有閃電在跳，只有一潭深藍色的湖水。
湖面上倒映著他自己。
「小路，你不用對不起誰。」巴莉小聲說，「我不需要你給我承諾。」 「我只需要你記得我。」
她早就知道自己值得什麼。
她只是選擇了他，並不後悔。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氣。
他忽然想到了布萊斯。
那天被他牽著手帶去仕蘭市散步的那個布萊斯。
她走在他旁邊的時候，步幅比平時小了一點點。
蝙蝠俠在刻意放慢腳步，好讓兩個人的影子能投在同一塊石板磚上。
路明非當時注意到了。
他只是默默地也放慢了腳步。
他想讓布萊斯幸福。
他也想讓克拉拉幸福。 想讓夏彌幸福，想讓零幸福，想讓繪梨衣幸福，想讓蘇恩曦幸福。
想讓所有人都幸福。
可他似乎從來都沒能成功過。
他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刻被什麼東西拽走。
被餘燼之環拽走，被時間線拽走，被龍血拽走，被那些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力量拽走。
然後當他回來的時候，總有人在等他。
等得很辛苦。
「巴莉。」
路明非有些恍然。
「嗯？」
「我想創造一個讓大家都幸福的世界。」
「.……」 巴莉愣了愣。
然後爆發出一陣堪稱山崩地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孩笑得直接往後倒了下去，兩條白皙的小腿從被子裡蹬著路明非。
「小路你是不是發燒了？」
「你剛才是不是說了讓大家都幸福的世界？」
「夠了哈。」
路明非面無表情。
「不可以！我還沒笑完！哈哈哈哈哈！」巴莉在床上滾了一圈，「你怎麼不說你要當海賊王呢？」
「別鬧。」
路明非伸手按住了她的額頭，把她摁回了枕頭上。
「可你說的真的好好笑……」 巴莉漸漸從笑聲里緩過來，但嘴角還是止不住地翹著。
「小路。」
「我知道你最溫柔了。」
巴莉柔軟的和剛才那陣瘋笑完全判若兩人。
「你誰也不想傷害。」
「你甚至覺得自己不配被喜歡，因為你覺得自己給不了任何人一個完整的答案。」
「可你知道嗎？」
巴莉趴回了他的胸口，呆毛蹭著他的下巴。
「你已經在做了。」
「給我帶飯。」
「嗯。」
「陪我任性。」 「嗯。」
「陪我打街霸。」
「嗯。」
「陪我私奔。」
「嗯……個鬼啊！我哪有私奔！」路明非氣極反笑。
「總之，你可能覺得這些都是小事。」
「但對我來說，每一件都是你在讓我幸福的事。」女孩的聲音從他的胸口悶悶地傳上來，「所以別說對不起，笨蛋。」
「.……」
「謝謝你，巴莉。」路明非揉了揉女孩的腦袋。
「不客氣。」女孩在他胸口蹭了蹭，「下次請我吃冰淇淋就行。」
路明非哼了一聲。
沉默回來了，但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太一樣。 路明非的腦子裡也忽然冒出了一個他已經壓了很久的念頭。
這個念頭在過去的四十七天裡被街霸、麥當勞和巴莉·艾倫的呆毛聯手按在了意識深處，每次它試圖浮上來的時候，就會被一盤新的對局、一口新的巨無霸或者一次新的桌底下足趾蹭小腿事件給重新壓下去。
但它現在上來了。
「巴莉。」
女孩似乎也感覺到了這種變化，她的呆毛率先做出了反應。
從鬆弛的搭掛狀態猛地繃直。
「現在，你能告訴我了嗎？到底為什麼一直不讓我出門？」
巴莉身體一僵。
「我們在這個酒店房間裡待了十二天了。」
「我雖然只是一個在多個不同的世界之間穿梭作戰的流浪者。」路明非說，「但在過去的四十七天裡，我唯一的戰鬥記錄是在街頭霸王里輸了兩百六十四盤贏了六盤。」
「這不正常。」
「這個世界不正常。」 他看向窗外的天光。
幾乎沒有移動過分毫。
五千倍的時間零領域內，太陽的位置變化確實應該緩慢。
但不應該完全不動。
「我這些天看到的一切.……」
路明非的聲音低了下去，「.……根本不是真實發生的吧？」
路明非面無表情地睜開了眼睛。
他盯著天花板愣愣的失神。
一面米白色的石膏板天花板，中央有一小塊不知道被什麼東西磕掉的缺口。
路明非已經數了很久這個缺口了。
他每天早上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確認那個缺口還在不在。
這讓他感到了一種微妙的安心。
在一切都可能是虛假的世界裡，至少天花板上的缺口還有.……
身邊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
路明非不用扭頭就知道是什麼景象。
巴莉·艾倫正趴在他旁邊，露出光滑白皙的後腰，脊線在柔和的晨光下流出一條淺淺的溝壑，順著腰線蜿蜒向下消失在.……
呆毛心滿意足地歪向一邊，嘴角拉著一道亮晶晶的口水絲。 路明非抽身而起。
「啵——」
電視機上還在播放的街頭霸王被關掉了。
他坐在床沿上，愣愣地盯著電視屏幕。
上面倒映著一個坐在床沿上的年輕男人，表情介於生無可戀和大徹大悟之間。
不能再這麼下去了。
路明非啊路明非。
你對得起夏彌嗎？
成何體統。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氣。
他從床頭櫃的抽屜里翻出了一個日記本。
他翻開日記本。 前面幾頁已經寫滿了。
ay1：餘燼之環傳送落地，坐標大都會。巴莉同行。初步偵察，未發現明顯的時間線異常或外來威脅。制定計劃：連續巡查七日，覆蓋大都會核心城區二十三個街區。
正義從不遲到！
ay2：巡查哥譚港區至東區十二個街區。一切正常。沒忍住和巴莉打了一把街霸。
ay3：巡查計劃因下雨暫停。打街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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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y4：下雨，打街霸。
ay5：下雨，打街霸。
ay6：路明非啊路明非！你怎麼能如此墮落！先前定好的巡查計劃你都忘了嗎？布萊斯曰：「紀律是自由的前提。」阿福曰：「自律是紳士的根基。」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明日起恢復全城巡查，風雨無阻！
ay7：打街霸。
ay8：打街霸。讀《大都會日報》數份。發現每日新聞的頭條居然連續好幾天都是動物園的熊貓。這座城市到底有沒有犯罪的，還是回酒店打街霸吧。
ay9：偷偷環繞大都會飛行一周，避開這個世界的超人。然後回酒店打街霸。
ay10：去了趟中心城，冰淇淋店的冰淇淋很好吃。回來後打街霸。可居然被巴莉用腳打贏了十七盤。路明非啊路明非，你的尊嚴到底在哪？連一個用腳趾揉搓手柄的女人都打不過！明日起斷絕一切娛樂活動，集中精力打街霸！一定要一血前恥！ a11：又輸了，但你要忍耐！路明非！天將降大任於你！區區街霸有什麼好玩的？繼續去奮鬥！你該去戰鬥了！
a12：今日為跨維度時差調整日，休息一天打街霸吧。
路明非合上了日記本。
他面無表情地把它點成了灰燼。
這東西絕對不能讓布萊斯看到。
而且……
這到底是第幾次了？
路明非茫然地看著窗簾縫隙中透進來的晨光。
他感覺自己活在一個循環里。
每天醒來，巴莉趴在他身邊流口水，麥當勞的紙袋堆滿茶几。
街霸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感覺自己正在被這種溫柔的日常一點一點地吞沒。 路明非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巴莉。
這裡……
難道說是什麼幻境？
這個巴莉，其實是什麼地獄魅魔？！
不然無法解釋巴莉為什麼會喜歡這種事。
路明非驚恐地看向巴莉。
女孩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又或者只是生物鐘使然。
畢竟神速者的睡眠周期本就短得離譜，大約四小時一個循環，中間穿插著若干次因低血糖而醒來摸索床頭柜上的能量棒，咬開包裝紙嚼幾口再倒頭睡過去的進食中斷。
巴莉微微轉過身來，長發在枕面上鋪出一個扭曲的太陽。
「小路，你還不睡覺麼？」她眼皮抬了半扇，藍色的瞳仁被一層薄薄的水光蒙著，看上去懵懵懂懂的。
「今天又打了一晚上。」
女孩說著就朝他這邊拱了過來，雙臂從被子底下探出，自然而然地環住了路明非的手臂。 「嘿嘿嘿。」
她還發出了一串含義不明的傻笑。
「巴莉。」
「嗯？」
「你能不能先把被子拉上來？」
「不要，熱。」女孩理直氣壯。
「這不是你拒絕穿衣服的理由，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狀態如果被布萊斯看到她會怎麼處理？」
「蝙蝠俠管不到這裡吧？」巴莉打了個哈欠，「這又不是哥譚。」
「蝙蝠俠無處不在。」
「那你幫我拉嘛。」
路明非沉默了。
他在想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一個在過去十二天裡被麥當勞、街霸和巴莉·艾倫的呆毛聯手鎮壓在意識深處、此刻終於趁著主人精神虛弱而破土而出的問題。
「巴莉。」
路明非聲音忽然沉重起來。
「你是誰？」
「啥？」
巴莉懵了。
她鬆開路明非的手臂，仰起臉來看他，藍眼睛裡的睡意還沒散乾淨，呆毛歪歪地搭在額前，嘴角甚至還掛著一小截乾涸的口水。
「小路你說什麼呢？你是不是睡糊塗了？」
路明非坐在床沿上，雙手交叉撐著下巴。
目光落在對面牆上那台已經關掉的電視屏幕上。
黑色的屏幕映出了兩個人的倒影。
一個是坐姿端正的青年男子。 另一個是趴在床上露出大片白皙後背，完全沒搞清楚狀況的不明生物。
路明非的大腦開始高速運轉。
伊索爾德曾在對他進行心理治療時明確指出。
路明非的情感正在系統性地鈍化。
隨著他體內龍血與氪星能量的持續膨脹。
克拉拉在他面前，他都能無動於衷。
蘇恩曦的色誘，他視若無睹。
就連夏彌這個世界上最有資格讓他心跳加速的女人在很多時候也需要用特殊手段才能在他情緒圖上製造出一個可憐的小波峰。
這就是伊索爾德所說的情感鐵幕。
一道由龍血和太陽能和恐懼光譜共同澆鑄的、籠罩在路明非靈魂外殼上的隱形盔甲。
它保護即將登基的『神』不被愧疚和柔情絆住腳步。
可是…… 路明非微微偏了一下頭，用餘光掃了巴莉一眼。
金髮女孩此刻正用被子裹住了自己的下半身，只露出腦袋和一雙光裸的肩膀，歪著頭一臉無辜地看著他，呆毛像一根金色的天線在空氣中左右擺動。
似是毛毛蟲般在床上蠕動。
就是這頭區。
在與巴莉·艾倫相處的這四十七天裡，他的情感被反覆擊穿。
巴莉的每一個笑容，每一回在桌子底下用腳趾蹭他小腿時假裝若無其事的表情，都在捅進他本該已經被封存的情緒區塊。
這不合理。
非常不合理。
從生物學的角度來說。
「你到底是誰？」
路明非沉重地轉過頭來，正對上女孩的目光。
「小路？」巴莉的笑容漸漸凝固了。 「你不一樣。」路明非盯著巴莉的眼睛，「你讓我的心率加速了。」
「你讓我的情緒波動了。你讓我在情感鐵幕的保護下依然不受控制地產生了.……某種反應。」
「.……小路，你在說什麼啊？！」
巴莉頭上的呆毛開始快速轉動起來。
女孩的臉色陡然緋紅。
這.……這難道就是小路對他的告白麼？！
可他們現在不清不楚的，還有夏彌.……夏彌怎麼……
巴莉的眼睛轉起了圈圈。
「這絕對不是巴莉·艾倫能做到的事情。」
「除非.……」
可路明非卻是深吸一口氣繼續。
「你其實是.……」 他眼中閃過一道白色的光芒，瞳孔深處的黃金色一瞬間亮了起來。
「.……」
「噗——」
巴莉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哈哈——」
女孩笑得連呆毛都在以高頻顫抖，兩條光裸著的白皙小腿從被子底下伸出來，因為笑得太厲害而不受控制地蹬了幾下。
「小路你……」
她笑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路明非一臉嚴肅地坐在床沿上。
「你別笑。」
「哈哈哈哈.……」
巴莉捂著肚子在床上翻來滾去，襯衫下露出了一截窄窄的腰腹。 「小路你真搞笑。」女孩從笑聲里斷斷續續地擠出幾個字，眼角都笑出了淚花，「你剛才的樣子.……哈哈哈哈哈！」
「別笑！」
「可是你剛才那個表情太好笑了……」
巴莉擦了擦眼淚，「這絕對不是巴莉·艾倫能做到的事情。」
「別這麼說。」
路明非突然覺得自己的耳朵很燙，「我是在做嚴肅的推演。」
「推演？」巴莉終於從笑聲中緩過來一點，但嘴角還是止不住地往上翹，呆毛也跟著她的心情得意洋洋地左搖右晃。
「你的推理過程是——巴莉讓我心動了，所以巴莉不是巴莉？」
「.……」
「小路，你有沒有考慮過第三種可能性？」
「什麼？」
「你愛上我了。」 巴莉用一種理所當然到令人髮指的語氣說出了這句話，同時把一隻腳從被子裡伸出來，用腳趾頭戳了戳他的大腿。
路明非沉默了。
他發現自己居然找不到一個可以有效反駁這個觀點的論據。
「別這麼說。」
「為什麼不能這麼說？」巴莉歪著頭，呆毛跟著歪，「你自己想想嘛。你和我打了兩百七十盤街霸，輸了兩百六十四盤，如果換成別人你早就把手柄摔了吧？可你沒有。你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看我有沒有踢被子，你給我買冰淇淋的時候連口味都記得。」
「這難道就是日久生情？」
「才不是。」路明非嘴硬。
「你揉我頭髮的時候手指會繞著我的呆毛轉圈圈。」巴莉補充道。
「那是無意識行為。」
「你幫我把被子從地上撿起來蓋回去的時候會先用手背試一下我額頭的溫度。」
「那是作為隊友的基本關懷。」
「你看我的腳的時候肯定想著怎麼偷偷舔。」 「那是因為，不對，我才沒有！」路明非終於破防了。
「我是極速者。」巴莉得意地翹起了腳尖在空氣中晃了晃，「我的感知速度是常人十萬倍，你看我的每一個眼神我都接得住，你瞳孔放大的每一毫米我都數得清。」
「小路，我想和你一直待在一起。」
「一直一直。」
「我會在你不注意的時候偷偷看你。」女孩趴在枕頭上，藍眼睛彎成了兩輪月牙，「每一秒，我都偷偷把他拉成了十分鐘，或者是一天？或者是一個月？我就這麼靜靜地在這段空間裡靜靜地看著你。」
「小路，你肯定不知道你看我的時候是什麼表情吧？」
「別這麼說。」路明非感覺背後有些涼意上來了。
巴莉咯咯笑著，呆毛心滿意足地搖晃。
她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歪著頭看他，金色的長髮從肩頭滑落。
這個女人到底是什麼怪物。
她到底在神速力空間經歷了什麼？！
我以前天真可愛的巴莉呢？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
「不過嘛。」
巴莉的語氣忽然變了，女孩慢慢收回了那只在空氣中晃悠的雙腿，把膝蓋蜷到了胸前，下巴擱在膝蓋上方，藍色的眼睛半闔起來。
「沒想到還是被你發現了。」巴莉低低地說，瞳孔深處的閃電從快樂的跳躍變成了一種幽幽的脈動。
路明非心中一緊。
女孩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連她的呆毛都跟著垂了下來。
「其實我是夏彌。」
「.……」
「什麼？！」
路明非臉上閃過了一抹驚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巴莉笑到直接從床上滾了下來，兩條白皙的長腿還搭在床沿上，腳趾痙攣般地蜷縮著。 「你的臉！哈哈哈哈！你剛才的臉！哈哈哈哈哈.……」
「小路你嚇傻了！你居然真的信了！哈哈哈哈！我要是夏彌的話你早被兩根白蘿蔔捅死了好嗎？！」
路明非坐在床沿上。
他面無表情地低頭看著地板上笑得渾身打顫的金髮女孩。
襯衫卷到了肋骨以下的位置，露出了一整片不該在清晨六點就暴露在空氣中的瑩白腰腹。
路明非沉默著。
「路明非在被欺騙感情後會做出什麼行為呢？」
路明非憤怒了。
「啊？」
地板上的巴莉還沒從笑聲中回過神來。
路明非彎腰，一隻手撈起她的腰，另一隻手抄住她的膝彎，把她從地板上提了起來扔回了床上。
「嘿！小路！你幹什麼！」巴莉驚叫道。 路明非走到茶几旁邊，把手柄從遙控器堆里翻出來。
兩盒手柄！
他把其中一盒砸到了巴莉懷裡。
「喜歡玩是吧？那就玩！」路明非咬牙切齒，「三十盤！現在開始，你陪我打三十盤。」
「現在？」巴莉抱著手柄有些怯了，「可是我好睏……」
「你剛才笑得不是很精神麼？」
「那是因為你太好笑了……」
「手柄掏出來！」
路明非按下了電源鍵。
電視屏幕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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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標題在屏幕上燃燒著，兩個像素角色在各自的陣營里擺出了戰鬥姿態。 「我選隆。」路明非面無表情。
「那我選春麗。」巴莉縮在被子裡嘀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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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音效在清晨的酒店房間裡炸開。
路明非打紅了眼。
準確地說，是在連續被巴莉用春麗打出了一個十七連敗之後，他體內長期被理性和阿福的禮儀教育壓制在籠子底部的暴虐龍血！
終於按捺不住地從鐵籠的縫隙中伸出了滾燙的爪子。
「你開作弊了吧？」
路明非的聲音已經不像是人類了！
「沒有！」
巴莉瞪大了眼睛，呆毛因為緊張而繃得筆直，「我就是反應速度比你快而已！你打出一幀我就能看到三幀你知不知道？」
「那你用腳打。」 「什麼？」
「你上次不是用腳打贏過我十七盤嗎？這次也用腳。」路明非的瞳孔深處有某種危險的黃金色開始緩慢地流淌，「我給你機會。」
「你認真的？」
巴莉覺得事情正在往一個她無法控制的方向發展。
小路好可怕。
「非常認真。」
「.……」
巴莉猶豫了片刻。
「那就來！」
女孩不服輸地昂起下巴，呆毛跟著鬥志昂揚地挺直了。
n 18——ft！
路明非的速度簡直進化成了殘影！ 但.……
「am v！」
「十七連勝了哦！」巴莉得意洋洋。
路明非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
女孩的兩隻腳踩在手柄上，十個腳趾靈活得像是有自己的大腦，大腳趾負責方向鍵，其餘四根負責攻擊鍵，足弓在按出連續技的時候優雅地起伏著，就好像一個鋼琴家在演奏蕭邦。
她腳背弧度很漂亮。
路明非後來在回憶這一刻時始終無法解釋，他的注意力到底是在什麼時候從轉移到巴莉·艾倫的足弓曲線上的。
但他非常確定，當他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他的隆已經被k了。
「十九連敗了哦。」
巴莉用腳背撥了撥手柄上的搖杆，選擇了繼續。
路明非沒有說話。 他的瞳孔里有什麼東西在變化。
黑色的虹膜深處，熔岩般的黃金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散，像是有人在他的眼球內部點燃了一顆微型太陽。
巴莉的呆毛豎起來了。
一股讓她全身汗毛倒豎的壓迫感正從身邊的男孩身上噴薄而出。
這種壓迫感她在以前見過一次，在路明非打碎烏雲與風暴的時候。
可現在.……
這股壓迫感居然出現在了一局街霸里！
以前那個溫柔的小路去哪了？！
「小、小路？」巴莉的聲音細了，「你要幹什麼？」
「繼續。」路明非獰笑一聲。
「怎、怎麼回事？！」巴莉的呆毛開始劇烈擺動，「你怎麼突然變強了？！」
「把我的小路還給我！」女孩搖晃起路明非的腦袋。 「你選的嘛，巴莉。」
路明非眼中只有黃金色的光在流淌。
屏幕上春麗的血條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下降著。
「我才不會輸呢！」巴莉試圖找到一個反擊的間隙，可路明非的每一次攻擊都封堵了她所有的逃逸路線。
她足弓緊繃著，腳趾蜷縮得發白。
n 20！
路明非贏了。
他贏了一盤。
「哈——」
路明非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雙手鬆開了女孩的頭髮。
他感覺自己的腎上腺素水平達到了有生以來的最高峰。
甚至超過了在東京灣一劍斬碎夜之食原的那一刻。 這是什麼？
這就是勝利的滋味嗎？
「再來！」
路明非興奮起來。
「我才不要！」
巴莉驚恐地往後縮，兩隻腳從手柄上縮了回來，腳趾蜷縮著夾在一起，「不要了！小路你剛才那一盤太恐怖了！你已經不像人類了！」
「別廢話！」
路明非發出桀桀的笑聲。
「我才不要！」
巴莉從後縮變成了試圖逃跑，她光著的小腳在床單上蹬了一下，可路明非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
「你去哪？」
「上廁所！」 「剛才你用同樣的理由溜出去過了。」
「那次是真的！」
「這次不是。」路明非冷笑著，「手柄撿起來。」
巴莉絕望地看著身前這個瞳孔中翻湧著熔岩的男人，忽然理解了為什麼夏彌有時候會露出一種路明非這個人從骨子裡就是條龍的無奈表情。
因為這個男人一旦認真起來.……
「我讓你把手柄撿起來！！！」
「咕咚.……」
巴莉不禁咽了口唾沫。
呆毛從最初的鬥志昂揚到慢慢萎靡，再到完全耷拉下來貼在額頭上。
腳趾也從最初靈活的操控變成了越來越凌亂的胡亂踩踏。
足弓繃緊又放鬆，最後乾脆從手柄上滑了下來，無力地搭在床單上。
「我錯了……小路……」 巴莉發出嗚咽的氣音。
整個人癱在被子裡，金色的長髮被汗水浸濕了一半。
精巧的足趾蜷縮又張開，粉貽在水渦中微微合開。
顯然是沒有了任何戰鬥意志。
路明非發出一聲冷笑。
女孩藍眼睛半闔著，呆毛濕答答地趴在額前，金髮散得到處都是。
「你……」
巴莉虛弱地張了張嘴，「你是不是犯規.……」
「你用神速力打街霸就不犯規？」
「那不一樣.……我這是技能.……你是開掛.……」
「技能作弊就不是作弊了？」
身上的鱗片逐漸褪去。
龍化在對局中保持了接近四十分鐘的全功率運轉，這對他的精神負荷來說不算什麼。
畢竟他贏了。
他終結了巴莉·艾倫此前長達兩百六十四盤的不敗神話。
看著倒在自己身邊的女孩。
路明非心中湧起了一種介於饜足的微妙。
巴莉·艾倫。
全世界只剩他一個人記得的女孩。
路明非閉上眼睛，任由疲憊將意識吞沒。
——
一個晚上過去。 路明非又茫然地醒來了。
天花板。
米白色的石膏板天花板，中央的那個缺口還在。
他的手臂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路明非不用看也知道是什麼。
巴莉趴在他的胸口上，呆毛安安靜靜地貼在額前。
這大概是路明非四十七天以來第一次見到這根呆毛徹底安靜下來的樣子。
「除了你之外，無人在意我了。
女孩委屈的話語在耳畔迴響，路明非的手不自覺地抬了起來，穿過女孩鋪散的金髮，用食指輕輕地撥了撥呆毛。
「小路，你現在變成呆毛控了麼？」
巴莉的聲音從他胸口傳上來。
路明非還捏著那根軟趴趴的金色呆毛。 「我才不是。」他面不改色地鬆開手。
「騙人。」巴莉在他胸口拱了拱，「你剛才明明在搓我的呆毛。」
「你睡著了怎麼知道的？」
「我是極速者。」巴莉理直氣壯。
「所以你其實一直在裝睡。」
「我才沒有裝睡。」女孩把臉從他胸口抬起來，藍色的眼睛還蒙著一層水光，嘴角有一小塊乾涸的口水痕跡，「我是真的睡著了，但我的呆毛沒有。」
「你的呆毛有獨立意識？」
「它是我的外掛天線。」巴莉一本正經，「你可以理解為一個獨立運行的哨兵程序，負責在我睡眠期間監控四周。」
「所以你頭上長了一根雷達是吧？」路明非嘴角一抽。
「是感應天線。」巴莉哼哼。
「巴莉。」
「嗯？」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說的這番話如果被正常人聽到的話，他們會建議你去看精神科。」
「可你不是正常人啊。」
巴莉把下巴擱回他的胸口，懶洋洋地眯起眼睛，呆毛從剛才被搓揉後的萎靡狀態中恢復過來，精神抖擻地豎立在她頭頂正中央，以一種宣示主權的姿態微微顫動著。
「你做的事情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女孩得意地彎起嘴角，腳趾在被子底下勾住了他的小腿肚子，「證據已經被呆毛記錄在案了。路明非，呆毛控。日期.……」
「能不能別誹謗我了，巴莉。」
「不能。」
巴莉用腳背蹭了蹭床單上被冷落了一整夜的手柄，黑色的塑料外殼在她瑩白的足弓下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響動。
搖杆被她的大腳趾推了一下。
「再來麼？」
女孩歪著頭看他，腳趾在搖杆上來回揉蹭著。
「今天繼續？」
「繼續？」路明非嘴角抽抽，「也不知道是誰被打到癱在床上連話都說不出來，現在又要繼續了？」 「戰術性撤退！」
巴莉的臉頰鼓了起來，呆毛因為不服氣而繃得筆直，「而且昨天最後那一盤你明顯犯規了！」
「證據呢？」
「我的呆毛錄到了！」
巴莉氣呼呼地把腳從手柄上收回來，兩條光裸著的小腿蜷進了被子裡，只露出兩隻腳搭在被子邊緣。
路明非扶額。
這傢伙居然真的很生氣。
腳趾都在發抖。
「好了好了。」
路明非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根能量棒遞過去，「吃點東西消消氣。」
「哼。」
巴莉一把搶過能量棒，片刻後包裝紙就被揉成一個精緻的小球，彈射到了茶几上由麥當勞紙袋堆疊而成的垃圾金字塔頂端。 她就這麼嚼著花生醬味的能量棒，呆毛因為進食而恢復了活力，從憤怒的繃直變成了心滿意足的左右搖擺。
路明非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他們看起來像是某部深夜檔青春偶像劇里被剪掉的花絮，因為太過平淡無聊而不具備任何播出價值。
可路明非心裡清楚平淡是最貴的東西。
「巴莉。」他輕聲道。
「嗯？」女孩含著能量棒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你覺得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巴莉嚼東西的速度慢了下來。
「怎麼突然問這種問題？」她偏過頭來看他，藍眼睛裡的閃電跳了一下，「你是不是又要開始那種我到底是人還是龍的中二病自我拷問了？那我可以提前告訴你答案了。」
「你是一個打街霸靠作弊才能打過我的壞蛋。」
「我不是在說這個。」
路明非無奈嘆氣， 「我覺得我對不起你。」
「也對不起夏彌。」
巴莉嘴裡的能量棒停止了咀嚼。
「你們兩個都對我很好。好到我有時候覺得自己不配。夏彌在翡翠山莊裡等我，你在這個房間裡陪我，可我既不能給她一個交代，也不能給你一個承諾。」
「小路.……」
「你知道我有時候在想什麼嗎？」路明非低低地笑了一聲，那「我在想，如果我是個普通人就好了。普通人不用考慮時間線被篡改，不用考慮龍血暴走，不用考慮某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一拳能打穿一顆行星。普通人只需要好好喜歡一個人，然後被那個人好好喜歡回來就行了。」
「可我不是。」
「我是路明非。」
「我是那個身上同時背著黑王、超人、恐懼光譜和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的路明非，我怎麼能理直氣壯地對你說我喜歡你？」
巴莉把能量棒咽了下去。
窗簾縫隙外的天光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可二人都能感覺到。 在五千倍的時間零領域裡，太陽的運行速度比蝸牛還要緩慢。
「小路。」
呆毛都安安靜靜地貼在了額前。
「你知道嗎，在神速力流里跑的時候，我見過很多很多的你。」
路明非詫異地轉過頭。
「有的你是暴君，坐在用白骨堆成的王座上，眼睛裡全是岩漿。有的你是英雄，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鎧甲站在燃燒的城市中央，身後是幾百萬個被你救下來的人。有的你什麼也不是，只是一個蹲在路邊吃烤冷麵的普通男孩。」
「可不管是哪一個你。」巴莉慢慢地坐起身來，被子從她肩頭滑落，露出了一整片在清晨微光中泛著淡淡奶色的肌膚，「不管是哪一個你，我都想跑到你面前。」
「然後對你說——嘿，路明非，不要忘記我，因為我最喜歡你了。」
路明非看著她。
巴莉的藍眼睛裡沒有閃電在跳，只有一潭深藍色的湖水。
湖面上倒映著他自己。
「小路，你不用對不起誰。」巴莉小聲說，「我不需要你給我承諾。」 「我只需要你記得我。」
她早就知道自己值得什麼。
她只是選擇了他，並不後悔。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氣。
他忽然想到了布萊斯。
那天被他牽著手帶去仕蘭市散步的那個布萊斯。
她走在他旁邊的時候，步幅比平時小了一點點。
蝙蝠俠在刻意放慢腳步，好讓兩個人的影子能投在同一塊石板磚上。
路明非當時注意到了。
他只是默默地也放慢了腳步。
他想讓布萊斯幸福。
他也想讓克拉拉幸福。 想讓夏彌幸福，想讓零幸福，想讓繪梨衣幸福，想讓蘇恩曦幸福。
想讓所有人都幸福。
可他似乎從來都沒能成功過。
他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刻被什麼東西拽走。
被餘燼之環拽走，被時間線拽走，被龍血拽走，被那些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力量拽走。
然後當他回來的時候，總有人在等他。
等得很辛苦。
「巴莉。」
路明非有些恍然。
「嗯？」
「我想創造一個讓大家都幸福的世界。」
「.……」 巴莉愣了愣。
然後爆發出一陣堪稱山崩地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孩笑得直接往後倒了下去，兩條白皙的小腿從被子裡蹬著路明非。
「小路你是不是發燒了？」
「你剛才是不是說了讓大家都幸福的世界？」
「夠了哈。」
路明非面無表情。
「不可以！我還沒笑完！哈哈哈哈哈！」巴莉在床上滾了一圈，「你怎麼不說你要當海賊王呢？」
「別鬧。」
路明非伸手按住了她的額頭，把她摁回了枕頭上。
「可你說的真的好好笑……」 巴莉漸漸從笑聲里緩過來，但嘴角還是止不住地翹著。
「小路。」
「我知道你最溫柔了。」
巴莉柔軟的和剛才那陣瘋笑完全判若兩人。
「你誰也不想傷害。」
「你甚至覺得自己不配被喜歡，因為你覺得自己給不了任何人一個完整的答案。」
「可你知道嗎？」
巴莉趴回了他的胸口，呆毛蹭著他的下巴。
「你已經在做了。」
「給我帶飯。」
「嗯。」
「陪我任性。」 「嗯。」
「陪我打街霸。」
「嗯。」
「陪我私奔。」
「嗯……個鬼啊！我哪有私奔！」路明非氣極反笑。
「總之，你可能覺得這些都是小事。」
「但對我來說，每一件都是你在讓我幸福的事。」女孩的聲音從他的胸口悶悶地傳上來，「所以別說對不起，笨蛋。」
「.……」
「謝謝你，巴莉。」路明非揉了揉女孩的腦袋。
「不客氣。」女孩在他胸口蹭了蹭，「下次請我吃冰淇淋就行。」
路明非哼了一聲。
沉默回來了，但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太一樣。 路明非的腦子裡也忽然冒出了一個他已經壓了很久的念頭。
這個念頭在過去的四十七天裡被街霸、麥當勞和巴莉·艾倫的呆毛聯手按在了意識深處，每次它試圖浮上來的時候，就會被一盤新的對局、一口新的巨無霸或者一次新的桌底下足趾蹭小腿事件給重新壓下去。
但它現在上來了。
「巴莉。」
女孩似乎也感覺到了這種變化，她的呆毛率先做出了反應。
從鬆弛的搭掛狀態猛地繃直。
「現在，你能告訴我了嗎？到底為什麼一直不讓我出門？」
巴莉身體一僵。
「我們在這個酒店房間裡待了十二天了。」
「我雖然只是一個在多個不同的世界之間穿梭作戰的流浪者。」路明非說，「但在過去的四十七天裡，我唯一的戰鬥記錄是在街頭霸王里輸了兩百六十四盤贏了六盤。」
「這不正常。」
「這個世界不正常。」 他看向窗外的天光。
幾乎沒有移動過分毫。
五千倍的時間零領域內，太陽的位置變化確實應該緩慢。
但不應該完全不動。
「我這些天看到的一切.……」
路明非的聲音低了下去，「.……根本不是真實發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