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蝙蝠俠與夜翼。
哥譚。
是由夢編織而成的城市。是他為之而生的城市。
在去碼頭的路上他收拾了三個強姦未遂的罪犯。打碎了他們的骨頭。那會讓他們疼一輩子。他痛揍了一個傻乎乎的搶劫犯，讓其吞下了十多顆牙。這會兒他很可能還在往外咳牙齒呢。
他還把一個虐待狂皮條客踹出了玻璃窗戶，接著對準那個人渣的屁股，把他端下了兩層高的防火樓梯，讓這王八蛋摔到那條會讓他永生難忘的潮濕人行道上。哪怕在六個月的牽引治療後他也忘不了。
在一道精緻又羊味的主菜之前。
沒有比這更可口的開胃小菜了……
不是麼？
路明非懸在老布魯斯頭頂。
超級聽力將下方後巷裡的每一聲慘叫、骨折、以及老蝙蝠俠略顯陶醉的低沉喘息，全部收聽進了耳朵。
他甚至能聽到老布魯斯在踹人的間隙里，低聲哼著什麼調子。
滿足。
不摻雜一絲愧疚的滿足。 就像一個做完了一整天體力活的老農民，坐在田埂上看著剛翻好的黑土地。
這傢伙.……
「老傢伙。」
路明非從天上飄下來，「你的自我陶醉該結束了。」
老布魯斯沒有抬頭。
他蹲在後巷的陰影里，正用一塊不知道從哪扯來的破布擦拭指關節上沾著的別人的血。
：
「為什麼跟著我？」他頭也不抬，「超人。」
路明非嘆了口氣。
是他想跟著麼？
是他想在這個六十歲老男人身上浪費一整個下午的時間麼？手機鎖屏界面上克拉拉回復的可以呀三個字，正以每過一分鐘亮度就暗一格的速率，無聲地控訴著他的已讀不回。
但布萊斯她又說.…… 「跟著他。」
「觀察。記錄。如果他越線了，立刻通知我。」
他能說什麼？
請你另請高明，布萊斯女士？我待會就要去和克拉拉約會了？
在蝙蝠俠面前說出這種話，跟主動把腦袋塞進攪碎機沒有區別。
老布魯斯站起身，他偏過頭，灰藍色的眼珠在面罩的陰影里轉了一下，打量著懸浮在半空中的路明非。
「或許.……我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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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是以什麼身份跟著我？超人？夜翼？還是那個什麼至尊軍團？」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
「你覺？」
「我他媽怎麼知道？」
老布魯斯抬起手，掰著手指頭數。 「白天穿超人衣服，在大都會救貓接飛機。晚上穿夜翼衣服，在哥譚折斷人脊椎。回到另一個世界當龍王。有空還客串夢境國度的臨時王儲。你他媽到底是誰？」
：
路明非心頭一震。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蝙蝠電腦對我並不陌生。」
「.……」
布萊斯你也有今天。
路明非在心底默念。
設了那麼多防火牆，那麼多權限分級，結果來了個y染色體版本的你自己，直接把你的資料庫翻了個底朝天。
蝙蝠電腦最大的安全漏洞，就是蝙蝠俠本人。
他忍住了笑。
「我在試著……都是。」 「不可能。」
老布魯斯斬釘截鐵。
「超人和蝙蝠俠不是一個物種。超人站在陽光下讓人崇拜。蝙蝠俠站在陰影里讓人恐懼。你不能同時是太陽和洞穴。」
「我可以。」
「你不行。總有一天你。」
老布魯斯站直了身體，拍了拍披風上的灰。
：
「我看過你的作戰記錄。你在超人模式下打架，像個力量型莽夫。」
路明非眉頭微擰。
「但你在作為夜翼的時候。」
老蝙蝠俠的聲音微微放輕了半個調。
「卻盡情展露了自己的天賦。」 「陣法、心理戰、恐懼操控、環境利用。用一把摺疊刀配合肉身龍化單挑神級敵人。用對方的傲慢當武器、用對方的規則當陷阱。」
他咧開嘴。
這是路明非第一次看到蝙蝠俠在作為蝙蝠俠的時候笑出來。
但路明非覺些可怕.……
「你骨子裡是只蝙蝠。孩子。」他說。
路明非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如果要跟上我。」老布魯斯抬起下巴，「就換上夜翼的。懂麼？」
沉默了片刻。
路明非抬起右手，手腕上納米錶盤轉動。
「嗡——」
納米粒子從腕錶中湧出，覆蓋全身。
輕甲貼合著肌肉線條，胸口暗紅龍紋浮現。 ：
面罩後方亮起兩點幽幽的光。
超人消失了。
夜翼站在原地。
「納米技術？」老布魯斯掃了一眼，「不錯。比超人的衣服強。」
「你對超人怎麼那麼大意見？」
「我對超人能有什麼意見。」
他嗤了一聲。
「我只是覺人家族的審美從來就沒讓我滿意過。紅內褲外穿。穿了四十年。我他媽提了四十年意見。沒人聽。」
「萬一那是代表希——」
「它代表一個外星人不懂地球人穿衣服的基本規則。就這麼簡單。」老布魯斯抬起手，拍了拍自己全黑的蝙蝠裝甲，「看我這身。黑色。你知道為什麼是黑色？」
「因為蝙蝠是黑色的？」 「因為黑色不用洗。」
路明非嘴角一抽。
「你打完一個強姦犯滿身是血回到洞裡，黑色看不出來。」老布魯斯語氣平淡，「超人那身藍紅白？一場架打下來跟洗衣機里忘了分色的聖誕毛衣一樣。畢竟氪星人大概沒發明過洗衣機。」
路明非張了張嘴。
他想說超人有生物力場，沾不上血。
可看著眼前這個正一臉嚴肅的暴躁老男人。
：
算了。
閉嘴吧。
布萊斯說了監視。監視就行了。
他深吸一口氣，主動切入了工作模式。
「三條街外有家庭暴力。」路明非閉上眼，超級聽力擴散，「第七大道有人在交易毒品。碼頭倉庫里有人在哭。」 「你他媽居然在用超級聽力找犯罪？」
老布魯斯斜眼看他。
「不然呢？」
「太偷懶了。」
「你知道真正的偵探怎麼找線索？用腳。用眼睛。用鼻子。用屁股坐在又冷又硬的屋頂上，等八個小時，直到那個混蛋終於忍不住出門尿尿。」
「夜翼。你讓我失望。」
說直氣壯。
路明非牙痒痒的。
這老傢伙是不是忘了自己是第一天來這個宇宙？他甚至不知道這個世界的哥譚門牌號從哪排起。
可在路明非想好怎麼反駁之前——
「你剛說家暴在哪？」
「.……你不是說不要濫用超級聽力麼？」 ：
「你在。我不用。」
老蝙蝠連眼皮都沒抬。
「這叫合理利用資源。懂麼？」
路明非深吸一口氣。
「去不去？」
「去。」
可就在路明非以為老布魯斯會跟他討論優先級，制定行動方案，或者調用蝙蝠電腦分析犯罪熱力圖的時候。
老布魯斯直接從樓頂跳了下去。
披風半展，利用建築之間的管道和遮陽篷做了三次彈跳減速。
最後一記翻滾落在後巷裡。
「餵——！老傢伙你六十歲了！你剛才那一跳如果失誤你——」 黑暗中傳來骨骼斷裂的聲音。
不是老布魯斯的。
兩個堵在樓道口的混混已經疊羅漢似地躺在垃圾桶旁邊。一個捂著胳膊哀嚎，另一個直接暈了過去。
而老傢伙已經消失在他的超級感官範圍內了。
……
等路明非趕到時。
：
巷子盡頭被踹開的公寓門裡，老布魯斯單膝壓在一個體格粗壯的男人後背上，右手攥著滿是油汗的後腦勺，將他的臉按進了洗臉池的水裡。
水花四濺。
氣泡咕嘟咕嘟地冒出來。
「在你鬆手之前。」他低喝道，「你他媽的會對你妻子說什麼？」
「我……我對不——噗噗噗——」 「大聲點。」
「對——噗——不起——噗噗——」
「名字。叫她名字。想想你的孩子！他媽的人渣！」
片刻後.……
男人的妻子抱著三歲的孩子縮在臥室角落裡。
老布魯斯打開窗戶，讓陽光灌進來。他一把拽起男人濕漉漉的頭，強迫他面對臥室的方向。
「看清楚了。記住這張臉。記住你的孩子。」
「下次你舉起拳頭的時候——」
「想想現在。」
他鬆手。男人軟在了地板上。
站直，老布魯斯活動了一下發出咔嗒聲的肩膀。
他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路明非。 ：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
「你和我很像。」他陡然道。
「不。」老蝙蝠不領情，「你比我過分多了。我查了你的案底。關於小丑的處理方式？把血液換成酸液？心臟替換成石頭？」
他回頭看路明非。
面具之下，只有是欣賞。
「我他媽都沒想過這招。你做的好啊，夜翼。」
「.……」
布萊斯你的蝙蝠電腦到底是什麼情況？
連我的隱私犯罪記錄都給人家看了？
路明非氣極反笑，正想開口。
遠處傳來警笛。 巡邏車拐過街角，剎車燈在積水裡拖出兩道紅色的尾跡。
兩個警察下車。
年輕的那個掏出槍，手抖篩糠.……
「不……不許動！」
老布魯斯連眼皮都沒抬。
「你瘋了？」
：
年長的那個一把按下年輕人的槍口。
「這是蝙蝠俠！」
「可他為什麼露出了下巴？！」
「傻子！」
年長警察壓低聲音咆哮，「他媽的蝙蝠俠有老的有年輕的有男的有女的還有一個會飛的東方小子！你他媽管他長什麼樣？穿著蝙蝠衣服打擊犯罪的就是蝙蝠俠！你沒看到夜翼也在嗎！」 他拖著同事上車，對著老布魯斯和路明非的方向行了個不太標準的軍禮。
就這麼跑了。
老布魯斯目送警車消失在街角。
「看到了？這就是哥譚警察。一半蠢。另一半更蠢。」他撣了撣披風上的灰，「唯一讓他們好用的方法就是讓他們比怕罪犯更怕你。」
「你對哥譚的執法系統評價不高。」路明非說。
「我對人類智力整體評價不高。」老布魯斯面不改色，「執法系統只是這堆垃圾里比較臭的那一袋。你知道你那個蝙蝠女俠做對的一件事是什麼？就是讓p覺己隨時可能被蝙蝠俠算計。」
「恐懼。永遠是最好的管理工具。」
「那你怎麼看甜甜圈？」路明非來了興致，想起之前布洛克說的。
感謝你，韋恩少爺，沒了你們我們連甜甜圈都吃不上了。
「什麼？」
「就……刻板印象說警察愛吃甜甜圈。」
老布魯斯下巴一緊。 ：
「甜甜圈是有史以來最精確的執法能力評估指標。」他語氣嚴肅，「如果一個警察局的甜甜圈消耗量和破案率成正比，說明他們在加班。如果成反比，說明他們在混日子。」
「而我的哥譚。甜甜圈消耗量常年全美第一。破案率常年倒數第三。」
他頓了頓。
「所以我出來工作了。」
「因為甜甜圈？」
「因為甜甜圈。」
……
東區。
十一號碼頭。
兩個穿著蝙蝠制服的人影蹲在生鏽的貨櫃頂上。
海風把鐵皮上的鹽粒吹沙作響。 下面是一個違禁品交易點。
六個人。兩把槍。
一條訓練過的羅特韋爾犬趴在箱子旁邊，耳朵時不時警覺地豎起來。
「他媽的。」老布魯斯透過夜視鏡掃了一圈，聲音里居然帶著一絲懷念，「法爾科內。沒想到這個宇宙的法爾科內居然還沒完蛋。」
「你們那的法爾科內完蛋了？」路明非挑眉。
「早完蛋了。他兒子發了瘋。一個人殺光了所有法爾科內。」
：
「誰啊？」
「假日殺手。名字我忘了。路人甲一樣的存在。你到時候自己去查。反正是羅馬人最小的兒子。那個水管工最小的弟弟。」
路明非沒忍住。
笑聲太大。
下面那羅特韋爾犬的耳朵唰地豎起來。 六個人同時抬頭。
「抱歉啊。」路明非嘆氣，「我來吧……」
「坐下。」
老布魯斯按住他的肩膀。
「看好了。恐懼是有層次的。」
他從腰帶里掏出一枚球狀物。
路明非定睛一看。
一枚.……
一枚小丑玩偶？！
彈頭是一張咧嘴笑的小丑臉，綠頭髮，紅嘴唇，油漆都快脫落了。
「你用小丑的臉做煙霧彈？」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
老布魯斯掂了掂手裡的玩偶彈，「這幫混蛋在哥譚長大，對蝙蝠已經有抗性了。可你知道什麼東西永遠能讓哥譚人尿褲子？」
他用拇指彈了一下小丑臉。
「當煙霧散開。他們看到一張小丑笑臉從煙里浮出來的時候。他們以為是小丑來了。等他們發現不是小丑而是蝙蝠俠的時候.……」
「呵，恐懼已經因為小丑的加成拉到了上限。」
「這……是否不太道」
路明非驚恐地看著這隻完全和自己想像中男版蝙蝠俠完全不一樣的老蝙蝠。
難怪迪克那傢伙最後會發瘋呢.……
誰遇到這種傢伙不發瘋？！說實在的，以前只聽過沒見過的男版蝙蝠俠，在他心中地位其實一直都很高。
「道有錢人在晚餐後喝著紅酒討論的玩意兒。後巷裡只有拳頭和恐懼。總一個。」老蝙蝠沒搭理愣住的路明非，管自己扔出了煙霧彈。
綠色的煙霧在碼頭的燈光下翻滾開來。
小丑的笑臉在煙霧中若隱若現，配合著老布魯斯故意用蝙蝠戰靴踩出的沉重腳步聲，整個場面在三秒內從普通的夜間交易升級成了哥譚版末日降臨。 六個人幾乎是同時尖叫。
一分鐘後全趴在地上。
羅特韋爾犬夾著尾巴躲在貨櫃後面嗚嗚叫。
老布魯斯從煙霧中走出來。
右手甩掉一個毒販的血。
「現在知道了吧？孩子。」
：
「你的超能力讓你不需要恐懼。但恐懼才是這座城市的貨幣。」
「你想控制哥譚，就會花這筆錢。」
路明非有點牙酸。
怎麼總感覺這傢伙是在教自己東西？
他是覺萊斯教的不夠好麼？ 「對了。」
「你的蝙蝠俠和我相比。」老蝙蝠地問，「哪個和你一起行動更有趣？」
「夜翼？」
「.……你這老傢伙再說什麼玩意？身為夜翼，我對蝙蝠俠的忠心日月可鑑！」
「是麼？」
老蝙蝠冷笑，「那為什麼你能笑出來？」
「你和你的蝙蝠俠行動的時候，你笑過麼？」
路明非：……
好有道理。
難道說他真的……？！
——
第七大道。 天台。
：
兩個身影坐在滴水獸旁邊。
腳下是哥譚永不停歇的車流。
老布魯斯將三明治的錫紙撕開，路明非從便利店買的blt。培根、生菜、番茄，夾在兩片烤脆的吐司之間。旁邊還配了兩杯黑咖啡。
「超級聽力聽到了什麼？」老布魯斯咬了一大口。
「你不是說這樣太偷懶了麼？」
「都說了。這叫合理利用資源。」
他用力嚼了兩下，皺起眉。
「這三明治什麼餡的？」
「blt。」
「blt。」老布魯斯重複了一遍，表情複雜。 「我剛來哥譚的時候。blt是培根生菜番茄。三個字母三樣東西。ban， ltt， tmat。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現在也是啊。」路明非不解。
「世界變了，孩子。」
老布魯斯把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
「以前你說blt，所有人都知道你要吃東西。現在你說blt，先認你是要吃的還是揮的。再過二十年說不定個免責聲明——'本人所述blt僅指三明治，不代表任何政治立場。詳見附錄第七條。'「
路明非嘴角抽了一下。
「算了，小孩子不懂就不懂吧。過個幾年你就懂了。」
：
「順便一提，我也很久沒吃過好三明治了。我那個宇宙的哥譚。好的三明治店全關了。被我打架的時候砸了兩家。另外三家被小丑炸了。」
「現在滿大街全是該死的健康輕食。」
「你的宇宙居然會有這種店？」
路明非倒吸一口冷氣，好可怕。 「哪個宇宙都有。這是人類文明的真正敵人。」老布魯斯面無表情，「所以我建議你們忘了達克賽全宇宙最邪惡的力量是把正常食物改成'植物基替代蛋白'的混蛋。他們才是真正需要蝙蝠俠的對象。」
路明非正在喝咖啡。
差點嗆出來。
「……等等。」
他放下紙杯，皺眉。
「你剛說什麼？」
「植物基替代蛋白。」
「不。再前面。」
「達克賽」
「達克賽什麼？」
老布魯斯停止了咀嚼。
他偏過頭，灰藍色的眼珠隔著面罩的陰影釘在路明非臉上。 「怎麼。你不知道？」
：
路明非搖頭。
老布魯斯的表情從嘲諷滑向困惑，又從困惑滑向了一種路明非看不懂的東西。
他慢慢把三明治的錫紙攥成一團，丟進風裡。
「難道說……達克賽你們宇宙蝙蝠俠都是女的。連入侵的興趣都沒有了？」
「喂喂餵。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好事，小子。」老布魯斯冷哼一聲，「沒人會想見到一堆蟲子從裂縫裡飛出來。」
路明非整個人繃緊了。
蟲子。裂縫。
「我想我明白了。」他放下紙杯，「你說的蟲子……是類魔？大黑暗？天啟星？」
老布魯斯嘴唇抿了一下。 「你什麼都知道。」他無法理解，「結果不知道達克賽」
路明非搖頭。
他知道天啟星。知道類魔大軍。知道遠古時代的黑王被Ω射線擊碎。知道那雙從無盡遠處窺視地球的紅色眼睛。
可他不知道這雙眼睛的主人叫什麼名字。
這就像每個人都能記住帶來和平的小男孩。
卻記不住投下小男孩的飛機是什麼。
：
老布魯斯沉吟了片刻。
「達克賽是.……」
路明非的黃金瞳卻驟然收縮。
「等會兒，晚上回去說！」
「著火了。」 他霍然站起。
超級聽力穿透了八個街區的混凝土，定位到東南方向。木製結構的老式公寓樓。火焰正在第三層向上蔓延。濃煙從窗戶里翻滾而出。
「你去？我去？」老布魯斯站起身。
「我來。」
「這是我的城市。」
「這是我的城市！」路明非糾正。
老布魯斯懶他。
鉤爪射出。
漆黑的身影墜入了哥譚。
……
火焰舔著被雨水泡軟的磚牆。
濃煙往高處翻湧，被哥譚永恆的西風壓成一條低矮的灰龍，貼著屋頂爬。 ：
消防車的警笛還在兩條街以外。
二樓窗台上，一個穿著浴袍的年輕女人正驚恐地探出頭。
頭髮凌亂，臉上全是菸灰。
「咔——！」
鉤爪的金屬爪扎入窗沿的磚縫。
鋼絲繃直。
黑影從對面樓頂盪過來，披風被熱浪吹飛，火光映在面罩上，似是地獄的倒影。
女人尖叫。
「噓——」
一隻巨大的手掌穩穩地撐在窗框上。
「沒事。我是蝙蝠俠。」 「蝙……蝙蝠俠？！」
「是。你沒事。你很安全。」他一隻手撐著窗框，另一隻手不知從哪摸出一條毯子披在女人肩上，「你的公寓沒有著火。火在樓上。但你開窗戶。煙霧吸入是殺手。」
「我好害怕……「
「我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珍……珍妮弗。」
「珍妮弗。好名字。」
：
他的聲音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聽著，珍妮弗。我需要你做一件事。關上窗戶。用濕毛巾塞住門縫。能做到嗎？」
「能……當然能.……」
「好姑娘。」
「.……」 路明非在對面樓頂氣抖冷。
他的超級聽力清清楚楚地將老布魯斯在二十多歲穿浴袍的姑娘面前用磁性低音說好姑娘的全過程傳進了他的耳朵。
而這棟樓在他媽的燒。
「蝙蝠俠！！」夜翼咆哮，「對面那棟樓里還有十二個人！五樓有個坐輪椅的老太太！你是不是忘了——」
「我沒忘。」
老布魯斯聳聳肩，鉤爪射向消防梯。
片刻後.……
二樓窗台空了。
三樓到六樓的所有住戶從消防通道魚貫而出。
輪椅老太太被一個身強力壯的鄰居背著跑出來。
老布魯斯最後一個從煙霧中走出。
他站在天台邊緣，撣了撣肩膀上的灰。 ：
「老了。」他皺起眉，「膝蓋不行了。以前踹門不用兩腳。」
「你剛剛——」
路明非從對面樓飛過來落在他面前。
「是不是在那邊跟人家搭訕？」
「我在執行心理急救。」
「就這樣現場編？」
「百分之百基於實戰經驗。」
「那句好姑娘也是心理急救？」
「最新版急救手冊。蝙蝠俠獨家發行。非賣品。」
路明非深呼吸。
卻聽樓下傳來年輕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和崇拜—— 「蝙蝠俠！我愛你！」
老布魯斯站在天台邊緣，披風在風裡展開。
他沒有回頭。
「沒有人愛別人，女士。」
「我們只是在生存。」
黑影縱身躍入小巷。
：
路明非站在原地，吹了口氣，將對面樓層的硝煙與火氣全部吹散。
他今天大概跟了這個老傢伙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裡，路明非清點了一下戰果。
三個強姦未遂罪犯。一個搶劫犯。一個皮條客。一群家暴男。六個毒販。一條羅特韋爾犬。以及一棟差點燒光的公寓樓和一個叫珍妮弗的年輕女人。
老布魯斯使用了拳頭、鉤爪、煙霧彈…… 以及滿是傷疤的嘴。
跟在他身後的路明非幾乎什麼都沒做。
他甚至沒來出手。每次他準備介入的時候，老布魯斯已經解決了。不是因為速度快，而是因為他太了解這些人了。他知道哪個混混是虛張聲勢、哪個真的會開槍、哪個只要踹一腳就會哭著求饒、哪個需要被按進水裡泡多少次才能記住教訓。
這就是六十年哥譚老資歷磨出來的直覺。
而更讓路明非牙酸的是……
老傢伙總想教他東西……
「你和我很像。」
這句話他已經說過了。
老布魯斯也回應了。
可在追著老傢伙跑了四個小時之後，路明非發現了一個更讓他不舒服的事實。
不是他和老布魯斯很像。 ：
是老布魯斯在做的事情，和他為了布萊斯清洗哥譚時做的事情，一模一樣。
都是暴力。都是恐懼。
都是在法律的灰色地帶用拳頭書寫規則。
區別在於。
老布魯斯做了五十年，眼睛裡已經看不到光了。
……
韋恩塔。天台。
午後的風把鹽分送過來，灌進路明非的t恤里。
他已經換下了夜翼戰衣。
老布魯斯靠在天台欄杆上，灰藍色的眼珠半閉著。下午的行動消耗了他不少體力。六十歲的身體不再允許他像三十歲時那樣連續戰鬥八小時。
「你剛才還沒說完。」路明非開口。 「什麼？」
「達克賽」
「我走之前，會整理出一份資料留給你們的。」老布魯斯閉著眼，「別心急，我的寶貝男孩。」
「喂！我受夠你這個老傢伙了！你幾乎是一直在調侃我！還想說教我！」
「你不喜歡麼？」
老布魯斯斜眼看著他。
：
「我還以為你也是個孤兒。可能很缺愛來著。」他聳聳肩，「你的蝙蝠俠可能給不了你，我就想著是不是可以臨時客串下。」
路明非無語。
缺愛？
他路明非缺愛？
夏彌恨不他按在地上拆吃入腹的架勢叫缺愛？ 而且他現在可是約會邀請已經發出去、女孩已經回了可以呀、自己卻已讀不回了整整五個小時的超級花花公子！
他最不缺的就是愛！
「來。」老布魯斯轉過身，哥譚午後的陽光打在他滿是傷疤的側臉上，把陳年的刀痕曬成了淺金色，「先回答我。夜翼。喜歡我還是喜歡她？」
「.……「
你們蝙蝠俠到底有沒有一個正常的？
路明非發自內心地吶喊。
甚至這傢伙不知從哪順來了根雪茄，叼在嘴裡，火柴在欄杆上一蹭就點著了。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整個人的氣質從蝙蝠俠切換成了義大利黑手黨教父。
路明非盯著雪茄。
「你還抽菸？」
「怎麼不能抽。」老蝙蝠挑眉。
可當他低頭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自己指間的雪茄後。
沉默了片刻，他把雪茄從嘴裡拔出來，在欄杆上按滅了，隨手丟下樓。 ：
「你居然知錯能改？」
「在孩子面前抽菸不太好。」
路明非：「.……「
他正準備開口反駁。
「說吧。」老布魯斯卻搶先一步，他撐在欄杆上，視線落在遠處哥譚港的海面上，「心裡在猶豫什麼？」
路明非張了張嘴。
「你怎麼知道我.……「
「沒有蝙蝠俠不知道自己的羅賓在想什麼。」老蝙蝠冷哼。
「而且你幾乎是寫在臉上了。」他偏過頭，「我想你的蝙蝠俠也知道了。不過她在等你主動開口。」
路明非眯起眼。
「你是在pa我麼？」 「哦？很敏銳。」老布魯斯挑眉，「誰教的？」
「老夜翼。」路明非毫不猶豫。
在廢土上跟了蝙蝠俠一輩子最後在紅太陽下飲彈自盡的老男人，是路明非見過的最好的夜翼。
也是最嘴賤的那個。
臨死前都不忘提醒路明非.……
小心蝙蝠俠的pa。
：
他們天生就會這個。
蝙蝠俠和夜翼之間當然會有謊言！
「迪克這傢伙。」
老布魯斯嘴角勾了一下。
路明非看不出那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只有名字在風裡停留了半拍。
「說說吧。」老布魯斯收回視線，「你猶豫什麼？」
路明非低下頭。
手機攥在手心裡。屏幕的微光透過指縫漏出來。克拉拉的可以呀三個字，已經在通知欄里安安靜靜地躺了五個多小時。
「算了，不用說我也知道。」
老布魯斯轉過身靠在欄杆上，雙臂交叉在胸前。
「你不回答就是回答了。你們年輕人都這樣。問到超級反派怎麼打，侃侃而談，恨不一篇論文。問到感情。」
他用兩根手指做了個掐滅的手勢。
「跟被氪石照了似的。」
路明非氣笑了。
「你呢？」他反問，「你有過——」
「有過。」 ：
乾脆利落。
「塞琳娜。貓女。」
「世界上最好的小偷和世界上最偏執的蝙蝠俠。你覺果能好嗎？」
「……不好？」
「不好。」
老布魯斯停頓了下。
風灌過天台的間隙。
「但——」
「那是我活過的最好的幾年。即使結局是狗屎。過程值了。」
路明非的黃金瞳閃了一下。
他聽到了。 在這個停頓里，老布魯斯的心率從六十五跳到了七十二，然後又慢慢降回來，可那七下多餘的心跳，就是一個活了六十年的男人，在提到一個女人名字時唯一的失控。
六十年。
「你在建議我……「
「我在建議你別像我一樣等到六十歲才回頭看。」他回過頭，灰藍色的眼珠直直盯著路明非，「懂了麼？夜翼？」
路明非沒回答。
「唉。」
：
老布魯斯搖了搖頭。
可隨即他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
「不過，你膽子倒是挺大。連她的主意都敢打。」
路明非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嘖嘖嘖。」 「說真的……」他身體一緊，「一想到夜翼居然會想幹這種事，我還是覺些可怕。」
路明非有些臉紅，「別說了好麼？只是純潔的喜歡。就像是朋友，就像是姐弟，你這話說的我們就顯……」
「好了。別嘴硬了。」老布魯斯打斷道，「我想阿福應該會很開心見到這一幕。
「不管在哪個宇宙。」老布魯斯看著哥譚港上方的雲層，夕陽正從雲縫裡擠出來，把海面染成了銅的顏色，「老頭子一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韋恩家的人能活個正常人。結婚生子，擺家宴，在客廳里掛全家福。而不是每天半夜三更穿著蝙蝠衣服從屋頂往下跳。」
路明非張了張嘴，沉默。
因為他的阿福也是這樣的。
他當年晚上帶著滿身的血和淤青回到韋恩莊園，阿福會一邊幫他處理傷口，一邊說：」明非少爺，今晚的晚餐是烤羊排配迷迭香土豆泥。雖然考慮到您的下頜骨目前的腫脹程度，或許流食更為合適。但請允許我堅持原定菜單。因為羊排已經醃好了。浪費食材是對羊的不尊重。」
每一道精心準備的菜，每一杯溫度恰好的紅茶，每一條疊絲不苟的毛巾。
這些都是阿福在說的同一句話。
——活著回來。
「或許吧。」路明非點點頭，「如果他知道的話。」
： 「他會知道。」老蝙蝠輕笑，「老管家什麼都知道。他們假裝不知道，只是給我們留面子。」
風在天台上轉了兩圈。
兩個孤兒。
一個二十歲，一個六十歲。
坐在屬於不同宇宙的同一座城市的同一棟樓的天台上。
腳下是哥譚永不停歇的車流。
頭頂是哥譚難見的夕陽。
誰都沒有說話。
很久之後。
路明非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手機。
屏幕已經暗了。他用拇指按亮。
克拉拉的頭像安安靜靜地躺在對話框最上方。戴著黑框眼鏡，笑容明亮晴天。 ——可以呀。
三個字，五個小時前。
路明非深吸一口氣。
老布魯斯說。
不管結果怎麼樣，過程是值了！
：
他拇指落下。
——明天下午三點。大都會中央公園。可以麼？
路明非盯著屏幕。
回復幾乎是頃刻間就跳出來。
好呀。
後面還跟著一個小太陽的mj。 「嘿嘿.……」
路明非嘴角失控地往上翹。
旁邊的老蝙蝠則一直在觀察。
他看到了路明非從猶豫到閉眼到一口氣按下發送鍵的全過程。
「有種。夜翼。」
老布魯斯伸出手，寬大的掌心拍在路明非的肩膀上，似是一個父親在兒子第一次上戰場前拍其的肩膀。
「無論結果怎樣。至少你邁出去了。不過現在的話.……」
「讓我看看。」
話沒說完，老布魯斯直接湊了過來。
「喂！」
路明非本能地把手機往胸前一扣，「這是我的隱私——」
： 晚了。
蝙蝠俠的反應速度不是蓋的。
老布魯斯的動作凝固。
「克拉拉。」
他念出了那個名字，「克拉拉是誰？」
路明非不解地撓了撓臉，「當然是超人啊。」
老蝙蝠盯著他。
風在兩人之間吹過。
老布魯斯的右手緩緩伸向腰帶。
路明非當然捕捉到了那隻手的運動軌跡。它伸向了腰帶最深處。
用鉛殼密封的隔層。
「咔嗒。」 鉛殼彈開。
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礦石，被兩根手指捏了出來。
慘綠色的冷光。
在哥譚難夕陽里，這抹綠色顯外刺眼。
：
氪石。
路明非的瞳孔炸開。
「你——！」
他整個人往後彈了兩步。
魔法的輝光本能地在體表暴起，像一層透明的盔甲裹住了全身。
「你他媽居然隨身帶氪石？！」
「蝙蝠俠不會不帶氪石出門。」 老布魯斯面無表情，將慘綠色的小石頭在指間轉了一圈。
「跟超人穿內褲出門一樣正常。」
「你想幹什麼？！」
「幹什麼？」
老布魯斯挑起一根灰白的眉毛。
「我在考慮要不要現在就替她把你閹了。」
「.……「
「冷靜一點好麼老傢伙！」
「我很冷靜。」老布魯斯面無表情，「我只是在做一個合理的風險評估。一個夜翼和超人約會。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什麼？」
：
「意味著你他媽的背叛了蝙蝠家族。」 「我沒有——」
「超人和蝙蝠俠是天然對立的！就像貓和狗！就像紅酒和可樂！就像我和那個穿紅內褲的外星蠢貨！」
老布魯斯越說越激動，他舉著氪石在空中比劃。
「在我的宇宙里。只要有人敢同時對蝙蝠俠和超人示好。我們管這種人叫什麼？」
「叫什麼？」
「叛徒。」
「你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啊？！」
「不過也不是不行……」老布魯斯忽然冷靜下來，他把氪石在手裡掂了掂，「你還有最好的情況。」
「她，你的蝙蝠俠。」他用氪石指了指韋恩莊園的方向，「不知道這件事。」
路明非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看你的臉我就知道了。」
老布魯斯將氪石收回鉛殼。 「她不知道。你還沒告訴她。」
「.……「
「你打算什麼時候.……」
「你能不能閉嘴？！」
：
路明非懸浮而起，完全不想聽這老傢伙說話。
老布魯斯靠回欄杆。
他看著懸在天上的路明非，面罩下的灰藍色眼珠里閃過絲微弱、不知道算不算溫柔的光。
「小子。」
「嗯？」
「你應該知道，她一直在監視我們兩個。」
「嗯。」 「你完蛋了。」
「.……我知道。」
：
是由夢編織而成的城市。是他為之而生的城市。
在去碼頭的路上他收拾了三個強姦未遂的罪犯。打碎了他們的骨頭。那會讓他們疼一輩子。他痛揍了一個傻乎乎的搶劫犯，讓其吞下了十多顆牙。這會兒他很可能還在往外咳牙齒呢。
他還把一個虐待狂皮條客踹出了玻璃窗戶，接著對準那個人渣的屁股，把他端下了兩層高的防火樓梯，讓這王八蛋摔到那條會讓他永生難忘的潮濕人行道上。哪怕在六個月的牽引治療後他也忘不了。
在一道精緻又羊味的主菜之前。
沒有比這更可口的開胃小菜了……
不是麼？
路明非懸在老布魯斯頭頂。
超級聽力將下方後巷裡的每一聲慘叫、骨折、以及老蝙蝠俠略顯陶醉的低沉喘息，全部收聽進了耳朵。
他甚至能聽到老布魯斯在踹人的間隙里，低聲哼著什麼調子。
滿足。
不摻雜一絲愧疚的滿足。 就像一個做完了一整天體力活的老農民，坐在田埂上看著剛翻好的黑土地。
這傢伙.……
「老傢伙。」
路明非從天上飄下來，「你的自我陶醉該結束了。」
老布魯斯沒有抬頭。
他蹲在後巷的陰影里，正用一塊不知道從哪扯來的破布擦拭指關節上沾著的別人的血。
：
「為什麼跟著我？」他頭也不抬，「超人。」
路明非嘆了口氣。
是他想跟著麼？
是他想在這個六十歲老男人身上浪費一整個下午的時間麼？手機鎖屏界面上克拉拉回復的可以呀三個字，正以每過一分鐘亮度就暗一格的速率，無聲地控訴著他的已讀不回。
但布萊斯她又說.…… 「跟著他。」
「觀察。記錄。如果他越線了，立刻通知我。」
他能說什麼？
請你另請高明，布萊斯女士？我待會就要去和克拉拉約會了？
在蝙蝠俠面前說出這種話，跟主動把腦袋塞進攪碎機沒有區別。
老布魯斯站起身，他偏過頭，灰藍色的眼珠在面罩的陰影里轉了一下，打量著懸浮在半空中的路明非。
「或許.……我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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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是以什麼身份跟著我？超人？夜翼？還是那個什麼至尊軍團？」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
「你覺？」
「我他媽怎麼知道？」
老布魯斯抬起手，掰著手指頭數。 「白天穿超人衣服，在大都會救貓接飛機。晚上穿夜翼衣服，在哥譚折斷人脊椎。回到另一個世界當龍王。有空還客串夢境國度的臨時王儲。你他媽到底是誰？」
：
路明非心頭一震。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蝙蝠電腦對我並不陌生。」
「.……」
布萊斯你也有今天。
路明非在心底默念。
設了那麼多防火牆，那麼多權限分級，結果來了個y染色體版本的你自己，直接把你的資料庫翻了個底朝天。
蝙蝠電腦最大的安全漏洞，就是蝙蝠俠本人。
他忍住了笑。
「我在試著……都是。」 「不可能。」
老布魯斯斬釘截鐵。
「超人和蝙蝠俠不是一個物種。超人站在陽光下讓人崇拜。蝙蝠俠站在陰影里讓人恐懼。你不能同時是太陽和洞穴。」
「我可以。」
「你不行。總有一天你。」
老布魯斯站直了身體，拍了拍披風上的灰。
：
「我看過你的作戰記錄。你在超人模式下打架，像個力量型莽夫。」
路明非眉頭微擰。
「但你在作為夜翼的時候。」
老蝙蝠俠的聲音微微放輕了半個調。
「卻盡情展露了自己的天賦。」 「陣法、心理戰、恐懼操控、環境利用。用一把摺疊刀配合肉身龍化單挑神級敵人。用對方的傲慢當武器、用對方的規則當陷阱。」
他咧開嘴。
這是路明非第一次看到蝙蝠俠在作為蝙蝠俠的時候笑出來。
但路明非覺些可怕.……
「你骨子裡是只蝙蝠。孩子。」他說。
路明非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如果要跟上我。」老布魯斯抬起下巴，「就換上夜翼的。懂麼？」
沉默了片刻。
路明非抬起右手，手腕上納米錶盤轉動。
「嗡——」
納米粒子從腕錶中湧出，覆蓋全身。
輕甲貼合著肌肉線條，胸口暗紅龍紋浮現。 ：
面罩後方亮起兩點幽幽的光。
超人消失了。
夜翼站在原地。
「納米技術？」老布魯斯掃了一眼，「不錯。比超人的衣服強。」
「你對超人怎麼那麼大意見？」
「我對超人能有什麼意見。」
他嗤了一聲。
「我只是覺人家族的審美從來就沒讓我滿意過。紅內褲外穿。穿了四十年。我他媽提了四十年意見。沒人聽。」
「萬一那是代表希——」
「它代表一個外星人不懂地球人穿衣服的基本規則。就這麼簡單。」老布魯斯抬起手，拍了拍自己全黑的蝙蝠裝甲，「看我這身。黑色。你知道為什麼是黑色？」
「因為蝙蝠是黑色的？」 「因為黑色不用洗。」
路明非嘴角一抽。
「你打完一個強姦犯滿身是血回到洞裡，黑色看不出來。」老布魯斯語氣平淡，「超人那身藍紅白？一場架打下來跟洗衣機里忘了分色的聖誕毛衣一樣。畢竟氪星人大概沒發明過洗衣機。」
路明非張了張嘴。
他想說超人有生物力場，沾不上血。
可看著眼前這個正一臉嚴肅的暴躁老男人。
：
算了。
閉嘴吧。
布萊斯說了監視。監視就行了。
他深吸一口氣，主動切入了工作模式。
「三條街外有家庭暴力。」路明非閉上眼，超級聽力擴散，「第七大道有人在交易毒品。碼頭倉庫里有人在哭。」 「你他媽居然在用超級聽力找犯罪？」
老布魯斯斜眼看他。
「不然呢？」
「太偷懶了。」
「你知道真正的偵探怎麼找線索？用腳。用眼睛。用鼻子。用屁股坐在又冷又硬的屋頂上，等八個小時，直到那個混蛋終於忍不住出門尿尿。」
「夜翼。你讓我失望。」
說直氣壯。
路明非牙痒痒的。
這老傢伙是不是忘了自己是第一天來這個宇宙？他甚至不知道這個世界的哥譚門牌號從哪排起。
可在路明非想好怎麼反駁之前——
「你剛說家暴在哪？」
「.……你不是說不要濫用超級聽力麼？」 ：
「你在。我不用。」
老蝙蝠連眼皮都沒抬。
「這叫合理利用資源。懂麼？」
路明非深吸一口氣。
「去不去？」
「去。」
可就在路明非以為老布魯斯會跟他討論優先級，制定行動方案，或者調用蝙蝠電腦分析犯罪熱力圖的時候。
老布魯斯直接從樓頂跳了下去。
披風半展，利用建築之間的管道和遮陽篷做了三次彈跳減速。
最後一記翻滾落在後巷裡。
「餵——！老傢伙你六十歲了！你剛才那一跳如果失誤你——」 黑暗中傳來骨骼斷裂的聲音。
不是老布魯斯的。
兩個堵在樓道口的混混已經疊羅漢似地躺在垃圾桶旁邊。一個捂著胳膊哀嚎，另一個直接暈了過去。
而老傢伙已經消失在他的超級感官範圍內了。
……
等路明非趕到時。
：
巷子盡頭被踹開的公寓門裡，老布魯斯單膝壓在一個體格粗壯的男人後背上，右手攥著滿是油汗的後腦勺，將他的臉按進了洗臉池的水裡。
水花四濺。
氣泡咕嘟咕嘟地冒出來。
「在你鬆手之前。」他低喝道，「你他媽的會對你妻子說什麼？」
「我……我對不——噗噗噗——」 「大聲點。」
「對——噗——不起——噗噗——」
「名字。叫她名字。想想你的孩子！他媽的人渣！」
片刻後.……
男人的妻子抱著三歲的孩子縮在臥室角落裡。
老布魯斯打開窗戶，讓陽光灌進來。他一把拽起男人濕漉漉的頭，強迫他面對臥室的方向。
「看清楚了。記住這張臉。記住你的孩子。」
「下次你舉起拳頭的時候——」
「想想現在。」
他鬆手。男人軟在了地板上。
站直，老布魯斯活動了一下發出咔嗒聲的肩膀。
他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路明非。 ：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
「你和我很像。」他陡然道。
「不。」老蝙蝠不領情，「你比我過分多了。我查了你的案底。關於小丑的處理方式？把血液換成酸液？心臟替換成石頭？」
他回頭看路明非。
面具之下，只有是欣賞。
「我他媽都沒想過這招。你做的好啊，夜翼。」
「.……」
布萊斯你的蝙蝠電腦到底是什麼情況？
連我的隱私犯罪記錄都給人家看了？
路明非氣極反笑，正想開口。
遠處傳來警笛。 巡邏車拐過街角，剎車燈在積水裡拖出兩道紅色的尾跡。
兩個警察下車。
年輕的那個掏出槍，手抖篩糠.……
「不……不許動！」
老布魯斯連眼皮都沒抬。
「你瘋了？」
：
年長的那個一把按下年輕人的槍口。
「這是蝙蝠俠！」
「可他為什麼露出了下巴？！」
「傻子！」
年長警察壓低聲音咆哮，「他媽的蝙蝠俠有老的有年輕的有男的有女的還有一個會飛的東方小子！你他媽管他長什麼樣？穿著蝙蝠衣服打擊犯罪的就是蝙蝠俠！你沒看到夜翼也在嗎！」 他拖著同事上車，對著老布魯斯和路明非的方向行了個不太標準的軍禮。
就這麼跑了。
老布魯斯目送警車消失在街角。
「看到了？這就是哥譚警察。一半蠢。另一半更蠢。」他撣了撣披風上的灰，「唯一讓他們好用的方法就是讓他們比怕罪犯更怕你。」
「你對哥譚的執法系統評價不高。」路明非說。
「我對人類智力整體評價不高。」老布魯斯面不改色，「執法系統只是這堆垃圾里比較臭的那一袋。你知道你那個蝙蝠女俠做對的一件事是什麼？就是讓p覺己隨時可能被蝙蝠俠算計。」
「恐懼。永遠是最好的管理工具。」
「那你怎麼看甜甜圈？」路明非來了興致，想起之前布洛克說的。
感謝你，韋恩少爺，沒了你們我們連甜甜圈都吃不上了。
「什麼？」
「就……刻板印象說警察愛吃甜甜圈。」
老布魯斯下巴一緊。 ：
「甜甜圈是有史以來最精確的執法能力評估指標。」他語氣嚴肅，「如果一個警察局的甜甜圈消耗量和破案率成正比，說明他們在加班。如果成反比，說明他們在混日子。」
「而我的哥譚。甜甜圈消耗量常年全美第一。破案率常年倒數第三。」
他頓了頓。
「所以我出來工作了。」
「因為甜甜圈？」
「因為甜甜圈。」
……
東區。
十一號碼頭。
兩個穿著蝙蝠制服的人影蹲在生鏽的貨櫃頂上。
海風把鐵皮上的鹽粒吹沙作響。 下面是一個違禁品交易點。
六個人。兩把槍。
一條訓練過的羅特韋爾犬趴在箱子旁邊，耳朵時不時警覺地豎起來。
「他媽的。」老布魯斯透過夜視鏡掃了一圈，聲音里居然帶著一絲懷念，「法爾科內。沒想到這個宇宙的法爾科內居然還沒完蛋。」
「你們那的法爾科內完蛋了？」路明非挑眉。
「早完蛋了。他兒子發了瘋。一個人殺光了所有法爾科內。」
：
「誰啊？」
「假日殺手。名字我忘了。路人甲一樣的存在。你到時候自己去查。反正是羅馬人最小的兒子。那個水管工最小的弟弟。」
路明非沒忍住。
笑聲太大。
下面那羅特韋爾犬的耳朵唰地豎起來。 六個人同時抬頭。
「抱歉啊。」路明非嘆氣，「我來吧……」
「坐下。」
老布魯斯按住他的肩膀。
「看好了。恐懼是有層次的。」
他從腰帶里掏出一枚球狀物。
路明非定睛一看。
一枚.……
一枚小丑玩偶？！
彈頭是一張咧嘴笑的小丑臉，綠頭髮，紅嘴唇，油漆都快脫落了。
「你用小丑的臉做煙霧彈？」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
老布魯斯掂了掂手裡的玩偶彈，「這幫混蛋在哥譚長大，對蝙蝠已經有抗性了。可你知道什麼東西永遠能讓哥譚人尿褲子？」
他用拇指彈了一下小丑臉。
「當煙霧散開。他們看到一張小丑笑臉從煙里浮出來的時候。他們以為是小丑來了。等他們發現不是小丑而是蝙蝠俠的時候.……」
「呵，恐懼已經因為小丑的加成拉到了上限。」
「這……是否不太道」
路明非驚恐地看著這隻完全和自己想像中男版蝙蝠俠完全不一樣的老蝙蝠。
難怪迪克那傢伙最後會發瘋呢.……
誰遇到這種傢伙不發瘋？！說實在的，以前只聽過沒見過的男版蝙蝠俠，在他心中地位其實一直都很高。
「道有錢人在晚餐後喝著紅酒討論的玩意兒。後巷裡只有拳頭和恐懼。總一個。」老蝙蝠沒搭理愣住的路明非，管自己扔出了煙霧彈。
綠色的煙霧在碼頭的燈光下翻滾開來。
小丑的笑臉在煙霧中若隱若現，配合著老布魯斯故意用蝙蝠戰靴踩出的沉重腳步聲，整個場面在三秒內從普通的夜間交易升級成了哥譚版末日降臨。 六個人幾乎是同時尖叫。
一分鐘後全趴在地上。
羅特韋爾犬夾著尾巴躲在貨櫃後面嗚嗚叫。
老布魯斯從煙霧中走出來。
右手甩掉一個毒販的血。
「現在知道了吧？孩子。」
：
「你的超能力讓你不需要恐懼。但恐懼才是這座城市的貨幣。」
「你想控制哥譚，就會花這筆錢。」
路明非有點牙酸。
怎麼總感覺這傢伙是在教自己東西？
他是覺萊斯教的不夠好麼？ 「對了。」
「你的蝙蝠俠和我相比。」老蝙蝠地問，「哪個和你一起行動更有趣？」
「夜翼？」
「.……你這老傢伙再說什麼玩意？身為夜翼，我對蝙蝠俠的忠心日月可鑑！」
「是麼？」
老蝙蝠冷笑，「那為什麼你能笑出來？」
「你和你的蝙蝠俠行動的時候，你笑過麼？」
路明非：……
好有道理。
難道說他真的……？！
——
第七大道。 天台。
：
兩個身影坐在滴水獸旁邊。
腳下是哥譚永不停歇的車流。
老布魯斯將三明治的錫紙撕開，路明非從便利店買的blt。培根、生菜、番茄，夾在兩片烤脆的吐司之間。旁邊還配了兩杯黑咖啡。
「超級聽力聽到了什麼？」老布魯斯咬了一大口。
「你不是說這樣太偷懶了麼？」
「都說了。這叫合理利用資源。」
他用力嚼了兩下，皺起眉。
「這三明治什麼餡的？」
「blt。」
「blt。」老布魯斯重複了一遍，表情複雜。 「我剛來哥譚的時候。blt是培根生菜番茄。三個字母三樣東西。ban， ltt， tmat。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現在也是啊。」路明非不解。
「世界變了，孩子。」
老布魯斯把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
「以前你說blt，所有人都知道你要吃東西。現在你說blt，先認你是要吃的還是揮的。再過二十年說不定個免責聲明——'本人所述blt僅指三明治，不代表任何政治立場。詳見附錄第七條。'「
路明非嘴角抽了一下。
「算了，小孩子不懂就不懂吧。過個幾年你就懂了。」
：
「順便一提，我也很久沒吃過好三明治了。我那個宇宙的哥譚。好的三明治店全關了。被我打架的時候砸了兩家。另外三家被小丑炸了。」
「現在滿大街全是該死的健康輕食。」
「你的宇宙居然會有這種店？」
路明非倒吸一口冷氣，好可怕。 「哪個宇宙都有。這是人類文明的真正敵人。」老布魯斯面無表情，「所以我建議你們忘了達克賽全宇宙最邪惡的力量是把正常食物改成'植物基替代蛋白'的混蛋。他們才是真正需要蝙蝠俠的對象。」
路明非正在喝咖啡。
差點嗆出來。
「……等等。」
他放下紙杯，皺眉。
「你剛說什麼？」
「植物基替代蛋白。」
「不。再前面。」
「達克賽」
「達克賽什麼？」
老布魯斯停止了咀嚼。
他偏過頭，灰藍色的眼珠隔著面罩的陰影釘在路明非臉上。 「怎麼。你不知道？」
：
路明非搖頭。
老布魯斯的表情從嘲諷滑向困惑，又從困惑滑向了一種路明非看不懂的東西。
他慢慢把三明治的錫紙攥成一團，丟進風裡。
「難道說……達克賽你們宇宙蝙蝠俠都是女的。連入侵的興趣都沒有了？」
「喂喂餵。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好事，小子。」老布魯斯冷哼一聲，「沒人會想見到一堆蟲子從裂縫裡飛出來。」
路明非整個人繃緊了。
蟲子。裂縫。
「我想我明白了。」他放下紙杯，「你說的蟲子……是類魔？大黑暗？天啟星？」
老布魯斯嘴唇抿了一下。 「你什麼都知道。」他無法理解，「結果不知道達克賽」
路明非搖頭。
他知道天啟星。知道類魔大軍。知道遠古時代的黑王被Ω射線擊碎。知道那雙從無盡遠處窺視地球的紅色眼睛。
可他不知道這雙眼睛的主人叫什麼名字。
這就像每個人都能記住帶來和平的小男孩。
卻記不住投下小男孩的飛機是什麼。
：
老布魯斯沉吟了片刻。
「達克賽是.……」
路明非的黃金瞳卻驟然收縮。
「等會兒，晚上回去說！」
「著火了。」 他霍然站起。
超級聽力穿透了八個街區的混凝土，定位到東南方向。木製結構的老式公寓樓。火焰正在第三層向上蔓延。濃煙從窗戶里翻滾而出。
「你去？我去？」老布魯斯站起身。
「我來。」
「這是我的城市。」
「這是我的城市！」路明非糾正。
老布魯斯懶他。
鉤爪射出。
漆黑的身影墜入了哥譚。
……
火焰舔著被雨水泡軟的磚牆。
濃煙往高處翻湧，被哥譚永恆的西風壓成一條低矮的灰龍，貼著屋頂爬。 ：
消防車的警笛還在兩條街以外。
二樓窗台上，一個穿著浴袍的年輕女人正驚恐地探出頭。
頭髮凌亂，臉上全是菸灰。
「咔——！」
鉤爪的金屬爪扎入窗沿的磚縫。
鋼絲繃直。
黑影從對面樓頂盪過來，披風被熱浪吹飛，火光映在面罩上，似是地獄的倒影。
女人尖叫。
「噓——」
一隻巨大的手掌穩穩地撐在窗框上。
「沒事。我是蝙蝠俠。」 「蝙……蝙蝠俠？！」
「是。你沒事。你很安全。」他一隻手撐著窗框，另一隻手不知從哪摸出一條毯子披在女人肩上，「你的公寓沒有著火。火在樓上。但你開窗戶。煙霧吸入是殺手。」
「我好害怕……「
「我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珍……珍妮弗。」
「珍妮弗。好名字。」
：
他的聲音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聽著，珍妮弗。我需要你做一件事。關上窗戶。用濕毛巾塞住門縫。能做到嗎？」
「能……當然能.……」
「好姑娘。」
「.……」 路明非在對面樓頂氣抖冷。
他的超級聽力清清楚楚地將老布魯斯在二十多歲穿浴袍的姑娘面前用磁性低音說好姑娘的全過程傳進了他的耳朵。
而這棟樓在他媽的燒。
「蝙蝠俠！！」夜翼咆哮，「對面那棟樓里還有十二個人！五樓有個坐輪椅的老太太！你是不是忘了——」
「我沒忘。」
老布魯斯聳聳肩，鉤爪射向消防梯。
片刻後.……
二樓窗台空了。
三樓到六樓的所有住戶從消防通道魚貫而出。
輪椅老太太被一個身強力壯的鄰居背著跑出來。
老布魯斯最後一個從煙霧中走出。
他站在天台邊緣，撣了撣肩膀上的灰。 ：
「老了。」他皺起眉，「膝蓋不行了。以前踹門不用兩腳。」
「你剛剛——」
路明非從對面樓飛過來落在他面前。
「是不是在那邊跟人家搭訕？」
「我在執行心理急救。」
「就這樣現場編？」
「百分之百基於實戰經驗。」
「那句好姑娘也是心理急救？」
「最新版急救手冊。蝙蝠俠獨家發行。非賣品。」
路明非深呼吸。
卻聽樓下傳來年輕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和崇拜—— 「蝙蝠俠！我愛你！」
老布魯斯站在天台邊緣，披風在風裡展開。
他沒有回頭。
「沒有人愛別人，女士。」
「我們只是在生存。」
黑影縱身躍入小巷。
：
路明非站在原地，吹了口氣，將對面樓層的硝煙與火氣全部吹散。
他今天大概跟了這個老傢伙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裡，路明非清點了一下戰果。
三個強姦未遂罪犯。一個搶劫犯。一個皮條客。一群家暴男。六個毒販。一條羅特韋爾犬。以及一棟差點燒光的公寓樓和一個叫珍妮弗的年輕女人。
老布魯斯使用了拳頭、鉤爪、煙霧彈…… 以及滿是傷疤的嘴。
跟在他身後的路明非幾乎什麼都沒做。
他甚至沒來出手。每次他準備介入的時候，老布魯斯已經解決了。不是因為速度快，而是因為他太了解這些人了。他知道哪個混混是虛張聲勢、哪個真的會開槍、哪個只要踹一腳就會哭著求饒、哪個需要被按進水裡泡多少次才能記住教訓。
這就是六十年哥譚老資歷磨出來的直覺。
而更讓路明非牙酸的是……
老傢伙總想教他東西……
「你和我很像。」
這句話他已經說過了。
老布魯斯也回應了。
可在追著老傢伙跑了四個小時之後，路明非發現了一個更讓他不舒服的事實。
不是他和老布魯斯很像。 ：
是老布魯斯在做的事情，和他為了布萊斯清洗哥譚時做的事情，一模一樣。
都是暴力。都是恐懼。
都是在法律的灰色地帶用拳頭書寫規則。
區別在於。
老布魯斯做了五十年，眼睛裡已經看不到光了。
……
韋恩塔。天台。
午後的風把鹽分送過來，灌進路明非的t恤里。
他已經換下了夜翼戰衣。
老布魯斯靠在天台欄杆上，灰藍色的眼珠半閉著。下午的行動消耗了他不少體力。六十歲的身體不再允許他像三十歲時那樣連續戰鬥八小時。
「你剛才還沒說完。」路明非開口。 「什麼？」
「達克賽」
「我走之前，會整理出一份資料留給你們的。」老布魯斯閉著眼，「別心急，我的寶貝男孩。」
「喂！我受夠你這個老傢伙了！你幾乎是一直在調侃我！還想說教我！」
「你不喜歡麼？」
老布魯斯斜眼看著他。
：
「我還以為你也是個孤兒。可能很缺愛來著。」他聳聳肩，「你的蝙蝠俠可能給不了你，我就想著是不是可以臨時客串下。」
路明非無語。
缺愛？
他路明非缺愛？
夏彌恨不他按在地上拆吃入腹的架勢叫缺愛？ 而且他現在可是約會邀請已經發出去、女孩已經回了可以呀、自己卻已讀不回了整整五個小時的超級花花公子！
他最不缺的就是愛！
「來。」老布魯斯轉過身，哥譚午後的陽光打在他滿是傷疤的側臉上，把陳年的刀痕曬成了淺金色，「先回答我。夜翼。喜歡我還是喜歡她？」
「.……「
你們蝙蝠俠到底有沒有一個正常的？
路明非發自內心地吶喊。
甚至這傢伙不知從哪順來了根雪茄，叼在嘴裡，火柴在欄杆上一蹭就點著了。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整個人的氣質從蝙蝠俠切換成了義大利黑手黨教父。
路明非盯著雪茄。
「你還抽菸？」
「怎麼不能抽。」老蝙蝠挑眉。
可當他低頭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自己指間的雪茄後。
沉默了片刻，他把雪茄從嘴裡拔出來，在欄杆上按滅了，隨手丟下樓。 ：
「你居然知錯能改？」
「在孩子面前抽菸不太好。」
路明非：「.……「
他正準備開口反駁。
「說吧。」老布魯斯卻搶先一步，他撐在欄杆上，視線落在遠處哥譚港的海面上，「心裡在猶豫什麼？」
路明非張了張嘴。
「你怎麼知道我.……「
「沒有蝙蝠俠不知道自己的羅賓在想什麼。」老蝙蝠冷哼。
「而且你幾乎是寫在臉上了。」他偏過頭，「我想你的蝙蝠俠也知道了。不過她在等你主動開口。」
路明非眯起眼。
「你是在pa我麼？」 「哦？很敏銳。」老布魯斯挑眉，「誰教的？」
「老夜翼。」路明非毫不猶豫。
在廢土上跟了蝙蝠俠一輩子最後在紅太陽下飲彈自盡的老男人，是路明非見過的最好的夜翼。
也是最嘴賤的那個。
臨死前都不忘提醒路明非.……
小心蝙蝠俠的pa。
：
他們天生就會這個。
蝙蝠俠和夜翼之間當然會有謊言！
「迪克這傢伙。」
老布魯斯嘴角勾了一下。
路明非看不出那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只有名字在風裡停留了半拍。
「說說吧。」老布魯斯收回視線，「你猶豫什麼？」
路明非低下頭。
手機攥在手心裡。屏幕的微光透過指縫漏出來。克拉拉的可以呀三個字，已經在通知欄里安安靜靜地躺了五個多小時。
「算了，不用說我也知道。」
老布魯斯轉過身靠在欄杆上，雙臂交叉在胸前。
「你不回答就是回答了。你們年輕人都這樣。問到超級反派怎麼打，侃侃而談，恨不一篇論文。問到感情。」
他用兩根手指做了個掐滅的手勢。
「跟被氪石照了似的。」
路明非氣笑了。
「你呢？」他反問，「你有過——」
「有過。」 ：
乾脆利落。
「塞琳娜。貓女。」
「世界上最好的小偷和世界上最偏執的蝙蝠俠。你覺果能好嗎？」
「……不好？」
「不好。」
老布魯斯停頓了下。
風灌過天台的間隙。
「但——」
「那是我活過的最好的幾年。即使結局是狗屎。過程值了。」
路明非的黃金瞳閃了一下。
他聽到了。 在這個停頓里，老布魯斯的心率從六十五跳到了七十二，然後又慢慢降回來，可那七下多餘的心跳，就是一個活了六十年的男人，在提到一個女人名字時唯一的失控。
六十年。
「你在建議我……「
「我在建議你別像我一樣等到六十歲才回頭看。」他回過頭，灰藍色的眼珠直直盯著路明非，「懂了麼？夜翼？」
路明非沒回答。
「唉。」
：
老布魯斯搖了搖頭。
可隨即他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
「不過，你膽子倒是挺大。連她的主意都敢打。」
路明非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嘖嘖嘖。」 「說真的……」他身體一緊，「一想到夜翼居然會想幹這種事，我還是覺些可怕。」
路明非有些臉紅，「別說了好麼？只是純潔的喜歡。就像是朋友，就像是姐弟，你這話說的我們就顯……」
「好了。別嘴硬了。」老布魯斯打斷道，「我想阿福應該會很開心見到這一幕。
「不管在哪個宇宙。」老布魯斯看著哥譚港上方的雲層，夕陽正從雲縫裡擠出來，把海面染成了銅的顏色，「老頭子一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韋恩家的人能活個正常人。結婚生子，擺家宴，在客廳里掛全家福。而不是每天半夜三更穿著蝙蝠衣服從屋頂往下跳。」
路明非張了張嘴，沉默。
因為他的阿福也是這樣的。
他當年晚上帶著滿身的血和淤青回到韋恩莊園，阿福會一邊幫他處理傷口，一邊說：」明非少爺，今晚的晚餐是烤羊排配迷迭香土豆泥。雖然考慮到您的下頜骨目前的腫脹程度，或許流食更為合適。但請允許我堅持原定菜單。因為羊排已經醃好了。浪費食材是對羊的不尊重。」
每一道精心準備的菜，每一杯溫度恰好的紅茶，每一條疊絲不苟的毛巾。
這些都是阿福在說的同一句話。
——活著回來。
「或許吧。」路明非點點頭，「如果他知道的話。」
： 「他會知道。」老蝙蝠輕笑，「老管家什麼都知道。他們假裝不知道，只是給我們留面子。」
風在天台上轉了兩圈。
兩個孤兒。
一個二十歲，一個六十歲。
坐在屬於不同宇宙的同一座城市的同一棟樓的天台上。
腳下是哥譚永不停歇的車流。
頭頂是哥譚難見的夕陽。
誰都沒有說話。
很久之後。
路明非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手機。
屏幕已經暗了。他用拇指按亮。
克拉拉的頭像安安靜靜地躺在對話框最上方。戴著黑框眼鏡，笑容明亮晴天。 ——可以呀。
三個字，五個小時前。
路明非深吸一口氣。
老布魯斯說。
不管結果怎麼樣，過程是值了！
：
他拇指落下。
——明天下午三點。大都會中央公園。可以麼？
路明非盯著屏幕。
回復幾乎是頃刻間就跳出來。
好呀。
後面還跟著一個小太陽的mj。 「嘿嘿.……」
路明非嘴角失控地往上翹。
旁邊的老蝙蝠則一直在觀察。
他看到了路明非從猶豫到閉眼到一口氣按下發送鍵的全過程。
「有種。夜翼。」
老布魯斯伸出手，寬大的掌心拍在路明非的肩膀上，似是一個父親在兒子第一次上戰場前拍其的肩膀。
「無論結果怎樣。至少你邁出去了。不過現在的話.……」
「讓我看看。」
話沒說完，老布魯斯直接湊了過來。
「喂！」
路明非本能地把手機往胸前一扣，「這是我的隱私——」
： 晚了。
蝙蝠俠的反應速度不是蓋的。
老布魯斯的動作凝固。
「克拉拉。」
他念出了那個名字，「克拉拉是誰？」
路明非不解地撓了撓臉，「當然是超人啊。」
老蝙蝠盯著他。
風在兩人之間吹過。
老布魯斯的右手緩緩伸向腰帶。
路明非當然捕捉到了那隻手的運動軌跡。它伸向了腰帶最深處。
用鉛殼密封的隔層。
「咔嗒。」 鉛殼彈開。
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礦石，被兩根手指捏了出來。
慘綠色的冷光。
在哥譚難夕陽里，這抹綠色顯外刺眼。
：
氪石。
路明非的瞳孔炸開。
「你——！」
他整個人往後彈了兩步。
魔法的輝光本能地在體表暴起，像一層透明的盔甲裹住了全身。
「你他媽居然隨身帶氪石？！」
「蝙蝠俠不會不帶氪石出門。」 老布魯斯面無表情，將慘綠色的小石頭在指間轉了一圈。
「跟超人穿內褲出門一樣正常。」
「你想幹什麼？！」
「幹什麼？」
老布魯斯挑起一根灰白的眉毛。
「我在考慮要不要現在就替她把你閹了。」
「.……「
「冷靜一點好麼老傢伙！」
「我很冷靜。」老布魯斯面無表情，「我只是在做一個合理的風險評估。一個夜翼和超人約會。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什麼？」
：
「意味著你他媽的背叛了蝙蝠家族。」 「我沒有——」
「超人和蝙蝠俠是天然對立的！就像貓和狗！就像紅酒和可樂！就像我和那個穿紅內褲的外星蠢貨！」
老布魯斯越說越激動，他舉著氪石在空中比劃。
「在我的宇宙里。只要有人敢同時對蝙蝠俠和超人示好。我們管這種人叫什麼？」
「叫什麼？」
「叛徒。」
「你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啊？！」
「不過也不是不行……」老布魯斯忽然冷靜下來，他把氪石在手裡掂了掂，「你還有最好的情況。」
「她，你的蝙蝠俠。」他用氪石指了指韋恩莊園的方向，「不知道這件事。」
路明非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看你的臉我就知道了。」
老布魯斯將氪石收回鉛殼。 「她不知道。你還沒告訴她。」
「.……「
「你打算什麼時候.……」
「你能不能閉嘴？！」
：
路明非懸浮而起，完全不想聽這老傢伙說話。
老布魯斯靠回欄杆。
他看著懸在天上的路明非，面罩下的灰藍色眼珠里閃過絲微弱、不知道算不算溫柔的光。
「小子。」
「嗯？」
「你應該知道，她一直在監視我們兩個。」
「嗯。」 「你完蛋了。」
「.……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