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超人永遠不會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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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京,高天原,酒窖。

  應急燈的綠光把的海水染成了一鍋冰冷的翡翠濃湯。名貴的酒瓶漂流其間,偶爾碰撞,發出寺院鐘磬般空洞的脆響。遠處的槍聲正在變稀。就像一場暴雨的尾聲,最後幾顆雨滴零星地砸在鐵皮屋頂上。

  路明非盯著翻蓋機的屏幕。

  四個字。

  是明明麼?

  「蛆。」路明非開口。

  肩膀上的小蟲子還在沉默。

  大概在全力計算導航。

  不過被叫了名字之後,它還是動了一下。

  「嗯?」

  「這條消息……是活的?」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條消息是'碎片的一部分',還是有人真的在另一頭跟我說話?」

  夜翼蛆沉默了一會兒。

  「……兩者都是。」

  「什麼?」

  「這個碎片是真實的。它屬於夢境王國的衍生支流。你的介入改變了它。你改了名字。你的存在在這段記憶里投了一顆石子。讓漣漪擴散出去了。如果這段記憶的另一端.……」

  :

  「小黃鴨,他也在某種意義上存在於夢境王國的網絡里的話……」

  「你說人話。」

  「簡單來說.……這條消息是真的。另一頭有人。但不一定是你以為的那個人。也可能是夢境自動生成的回聲。也可能是.……搗蛋鬼的圈套。」

  路明非盯著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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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明明麼?」

  四個字。

  規規矩矩的標點符號。問號的弧度像一個小小的、帶著討好意味的彎腰鞠躬。

  路明非的拇指懸在輸入框上方。

  回還是不回。

  如果是搗蛋鬼的陷阱.……

  回了就上鉤。

  如果是夢境自動生成的回聲。

  回了也沒意義,只是對著空氣說話。

  但如果.……

  如果另一頭真的有人在等。

  她問……

  ——是明明麼?

  路明非的嘴角動了一下。

  :

  他的拇指落在屏幕上。

  打字。

  「嗯。」

  發送。

  三秒。五秒。十秒。

  對方正在輸入。

  又停了。

  又在輸入。

  又停了。

  路明非盯著反覆出現又消失的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他能想像到屏幕另一頭的人在幹什麼。反覆打字又刪掉。想說什麼但不知道怎麼說。明明有一萬句話但一個字都組織不出來。

  他見過這種。小黃鴨就是這樣。每次在遊戲裡想問他問題,會先發一個那個,然後撤回。再發一個就是,再撤回。最後發出來的版本通常是所有版本里最短、最乾巴巴的那個。

  「真的是明明!!!」

  三個感嘆號,像三枚小小的煙花在屏幕上炸開。

  「明明在哪裡?」

  路明非看了一眼四周。的海水。漂浮的酒瓶。

  他打字:「酒窖。」

  發送。

  :

  對方回復速度很快。

  「你安全麼?」

  路明非氣笑了。

  你問我安不安全。

  你自己呢?

  上面說我很害怕的女生呢?

  他打:「安全。有酒喝。免費的。可能是偷來的。」

  發送。

  十秒。

  「那就好。」

  又過了三秒。

  「明明會來找我麼?」

  路明非盯著這行字。

  酒窖里的水在緩慢地漲。現在到鎖骨了。酒架上沒被淹的格子越來越少。遠處的槍聲徹底停了。世界變安靜。只有水流的聲音……

  以及這台不合理地還在運作的老舊翻蓋機發出的微弱亮光。

  來找你。

  你在哪?你是誰?

  :

  路明非甚至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場有意義的對話。也許他在跟一段死去時間線的鬼魂說話。也許人早就不在了。也許這條消息在被發出來的那一刻就已經是一件過去了的事情。

  「你在哪?」他打字。

  「不知道。」

  「什麼叫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

  過了一會兒,對面又發來一條。

  「身上蓋了個東西。像布。很大很重的布。我動不了。」

  路明非手頓住了。

  「動不了是什麼意思?受傷了?」

  「沒有受傷。就是沒有力氣。身上軟軟的。好像被很多很多的被子壓住了。」

  她被困住了?

  路明非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看了一眼夜翼蛆。小蛆趴在他肩膀上,一動不動,全部精力都在運算導航坐標。對他的視線毫無反應。

  路明非低頭繼續打字。

  「周圍能看到什麼?」

  「看不到。布擋住了。只能看到手機屏幕的光。」

  「能聽到什麼?」

  :

  這次回復隔了大約十秒。

  「能聽到水。很遠。還有風。」

  「還有人在說話。好像是……哥哥的聲音?」

  路明非有些疑惑。

  「哥哥?你哥哥也在?」

  「嗯。」

  「他在幹嘛?」

  「在跟人吵架。好像在打架。有東西碎掉的聲音。他好像受傷了。」

  路明非看著這些文字。

  半透明的綠色氣泡安安靜靜地排列在屏幕上。每一個字都普普通通。但他能從簡短到近乎機械的句子裡讀出一種微弱的東西。

  害怕。

  不是對自己處境的害怕。是對哥哥受傷的害怕。

  她動不了。她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她什麼都看不到。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握著手機,聽著外面的聲音,在黑暗中揣測她哥哥的生死。

  路明非放下酒瓶。

  「你叫什麼?」他打。

  「小黃鴨。」

  路明非嘴角抽了一下。

  :

  「我知道你叫小黃鴨。我問你真名。」

  「.……」

  「繪梨衣。」

  過了好一會兒。

  「好聽。」路明非打了兩個字。

  「明明也好聽。」

  路明非靠著酒架。海水沒過了他的腰。遠處的天花板又震了一下。

  「那啥。」他打字,「Ln好像有定位功能對吧?」

  「有麼?」

  「你快給我發一個。」

  「好呀,那我們待會要幹嘛?」

  路明非看著屏幕,沉吟片刻。

  「先面個基吧,小黃鴨。」

  對面安靜了片刻。

  然後一個定位圖標從屏幕里彈了出來。

  紅色的標記釘。

  釘在一個路明非不認識的地名上。

  :

  他還沒來放大地圖看清地名……

  酒窖的空氣陡然一變。

  「嗚——」

  路明非猛抬頭。

  酒窖深處。

  海水的盡頭。

  一道光在黑暗中亮了起來。

  金色轉動的曼陀羅花?

  綻放又收攏。

  夜翼蛆從運算狀態里彈醒,肥蛆身體炸開了螢光:「明非,有東西來了!」

  「我知道。」路明非聲音很輕。

  因為那道金色的光里,站著一個人。

  一個跟路明非差不多高的少年。

  黑色的頭髮。白色的校服。單薄是隨時會被風吹走。

  但他的眼睛裡燃燒著兩朵金色的曼陀羅。

  他嘴角掛著路明非熟悉的弧度。

  玩世不恭,仿佛全世界都是他棋盤的微笑。

  :

  路鳴澤。

  不。

  不是路明非認識的那個小魔鬼。

  這是這個夢境世界裡的路鳴澤。

  他站在海水中。

  海水在他腳邊卻不沾濕他的鞋。

  然後他開口了。

  「你是誰?」

  「你身上有我哥哥的味道。但你不是我哥哥。」金色曼陀羅的瞳孔轉動著,一層層地掃描路明非,「你的靈魂比哥哥重。重像話。像是.……一整顆太陽?不對.……裡面還有一條龍。還有別的東西.……這是什麼?戒指?你手上的戒指是什麼做的?用恐懼做的?有意思。好有意思。」

  他歪了歪頭。

  金色曼陀羅的光變亮了。

  「你是誰?你憑什麼穿著我哥哥的皮坐在這裡?你憑什麼用我哥哥的名字?」他看到了手機屏幕。看到了那行明明,「跟她聊天?」

  空氣驟然冷凍。

  金色的絲線從少年掌心無聲延伸,它們像蛇一樣在水面下無聲遊動,包圍著路明非,編織成一張牢籠。

  「你闖進了不屬於你的故事。」路鳴澤聲音愈發寒冷,「闖進來就算了。你居然碰了我的劇本。」

  萬千金絲擰成一束!

  化作條金色蟒龍,帶著刺目的曼陀羅之光,裹挾著這個夢境世界所有的龍威與恐懼,沖刷向路明非的面門。

  :

  轟——!

  空間碎裂。

  空間碎裂。酒窖的天花板炸開了一個窟窿。海水拍成霧狀。名貴的酒瓶像飛彈射向四面八方,在空氣中爆裂成血色的雨。

  夜翼蛆的慘叫穿透了粉塵:「明非——!!!」

  煙塵緩緩消散。

  路鳴澤站在原地。金色曼陀羅的瞳孔微微收縮。

  因為煙塵中。

  路明非還在原地。

  一動沒動。

  他甚至還保持著靠在酒架上的姿勢。手裡還握著那隻手機。

  唯一的變化是……

  他用另一隻手的小指,掏了掏耳朵。

  「好吵。」他面無表情,彈掉指頭上不存在的灰。

  路鳴澤表情肅穆。

  他收回了金絲,重新審視著面前這個人。

  等等……

  這似乎不是一個闖入者。這是一頭偽裝成闖入者的……

  他話還沒說完。

  :

  路明非靈魂深處。

  一個聲音炸開了。

  「哥哥——!這玩意兒大補啊!!快點!!快快快!!!」

  小魔鬼詐屍了。

  他醒了。

  在這沉睡的間隙里,他感知到了同源的能量。

  一個獨立的精神碎片。

  對一個正在慢性死亡的靈魂來說,這就像……

  「像是在沙漠裡發現了一瓶滿滿的礦泉水!!不!是一整座綠洲!!哥哥你要是不搶我自己來了啊!!!」

  路明非眨了眨眼。

  然後他嘆了口氣。

  「誰叫我寵你呢?衰仔。」

  路鳴澤本能地後退了一步。

  這是有史以來,他第一次後退。

  然後他對面的哥哥動了。

  他抬起了右拳。

  「抱歉啊小老弟。」路明非的笑容很溫和,「不是我要打你。」

  :

  「是我弟弟餓了。他想吃你。」

  「砰——!」

  輕輕一拳,夢境世界的路鳴澤甚至來不及說話。

  便無聲地裂開了。

  碎片紛紛揚揚。

  映著金色曼陀羅的殘光。

  路明非張開手掌。

  碎片自動聚攏到他的掌心。

  它們收縮著凝聚成一顆鴿子蛋大小的琥珀色光球。

  路明非把光球往自己胸口一按。

  靈魂深處。

  小魔鬼接住了這顆光球。

  「唔……」

  短暫的沉默。

  「.……味道還行。」小魔鬼臉上難流露出一絲滿足,「新鮮。沒有被恐懼種子污染。純淨啊,就像是農夫山泉,讓我想起了當年剛出廠的自己。」

  他打了個哈欠。

  :

  「好了哥哥。我吃飽了。繼續睡了。」

  黑絲線重新拉緊,就像是路鳴澤蓋上了被子。他在墳墓里翻了個身,繼續他漫長的慢性死亡。

  酒窖里恢復了安靜。

  路明非收回拳頭,甩了甩手腕。

  「明非威武——!!!」

  夜翼蛆從他肩膀上彈射而起,肥蛆的身體上下抖動著,兩隻大眼睛裡淚光閃爍。

  「太帥了!!一拳!就一拳!!什麼都是一拳的事情!!要是五維電視機接收到這個畫面!一拳超人!我肯定.……」

  「閉嘴啦。」路明非拿起手機,「我忙點事。」

  他要看定位來著。

  可手指剛碰到屏幕……

  「砰!」

  這次是酒窖的鐵門被從外面一腳踹開。

  海水從門口倒灌進來。

  伴隨著海水湧入的,是一個巨大的影子。

  一個體型堪比小型冰箱的男人站在門口。他穿著一件帶帽的雨衣,兜帽下露出一張寬闊的方臉和一副永遠摘不下來的墨鏡。他呼吸粗重,大手上沾滿了血。

  而在他身後的走廊里.……

  傳來了某種東西用腹部貼著地面爬行的嘶嘶聲。

  「aka……」巨熊般的男人喘息著,「這裡不安全了。跟我走。」

  :

  座頭鯨。

  新宿第一牛郎店高天原的店長。

  路明非認不出他。在路明非的記憶里不存在這個人。但他能看出來兩件事:

  第一,這個戴墨鏡的巨漢不是敵人。

  第二,他身後正在靠近的東西.……

  死侍。

  伴隨著嬰兒般的哭聲,嘶嘶聲越來越近。

  走廊盡頭的黑暗中,成群的螢火蟲般的光點浮動著。

  死侍群。

  座頭鯨把門在背後鎖上。

  他的手在發抖。雨衣下面,他的左臂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垂著。

  「這位先生,你受傷了。」路明非說。

  「待會我把他們擋住,你負責帶客人們走…………等等……你?」

  座頭鯨從墨鏡後面投來一個審視的目光。

  這是aka?

  可他身上為什麼有一種讓他沒法忽視的東西?

  一種即使坐在沒過腰的髒水裡,也像是坐在王座上的氣質。

  :

  這是aka?!

  「您……?」

  他不自覺地用了敬語。

  「路過的。」路明非把手機揣進口袋,「你這酒窖的酒不錯,就是裝修差了點。」

  「路過的?」

  什麼路過的?

  「砰——!」

  鐵門外傳來了撞擊聲。死侍開始沖門了。

  座頭鯨轉身面對鐵門。

  「我去擋住它們。」他說,語氣里沒有商量的餘地,「你在這裡等著……」

  「等著幹嘛?等你被撕碎?」

  路明非從酒架上站了起來。海水從他身上嘩啦啦地滑落。

  他拍了拍濕透的衣服。

  「這位.……呃先生?你知道這條走廊外面有多少只那玩意兒嗎?」

  座頭鯨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但高天原的店長不能讓客人出事。這是規矩。」

  路明非看著這個左臂廢了一半的男人。

  :

  在明明知道自己會死的情況下,說出的第一句話居然是帶客人走?

  路明非笑了。

  「您這人挺有意思的。」

  鐵門被撞出了一個凹陷。

  第二下更重。

  鎖扣開始變形。

  路明非把夜翼蛆從肩膀上拎起來,塞進了褲兜里。

  「明非你要幹嘛?」小蛆的腦袋從口袋邊緣探出來。

  「你繼續算你的導航。把回去的路找到。」

  「那你.……」

  「我去串個門。」

  鐵門炸開了。

  第一隻死侍衝進來。

  金色鱗片覆蓋的蛇形軀體,滿嘴荊棘般的獠牙,發出刺耳的嬰兒啼哭。

  它的頭在接觸到路明非目光的瞬間.……

  炸了。

  因為路明非看了它一眼。

  :

  扭曲現實。

  這便是魔法。

  就像人類看到蟑螂時下意識抬起的腳。

  只不過路明非的腳是一道視線。

  而這道視線便讓蟑螂直接被從現實層面扭曲了存在。

  第二隻。

  第三隻。

  第四隻。

  第.……

  不知多少只.……

  走廊里湧進來的死侍撞上了一面看不見的牆。

  前排的頭顱在進入酒窖的一瞬間碎裂,後排的被碎裂的衝擊波掀翻。

  座頭鯨的手舉在半空。

  微微顫抖。

  他不敢回頭。

  牛郎之王不敢知道身後的是誰。

  路明非從他身旁走過去。

  :

  像是散步。走進了滿是死侍的走廊里。而走廊里的聲音,嘶吼、啼哭、鱗片摩擦牆壁.……

  都在他經過的每一步後減少。

  「.……」

  座頭鯨的手緩緩垂了下去。

  他摘下了墨鏡。

  露出一雙寫滿震駭的眼睛。

  路明非走進走廊的黑暗中。他的身影被黑暗吞沒了。

  「aka……」

  座頭鯨站在原地,渾身的血在往下滴。

  「我果然沒有看錯人。」

  走廊深處。

  路明非沿著樓梯一路往上走。

  每經過一層樓,就有一批死侍無聲地讓開道路。有些匍匐在地,有些把頭埋進牆縫裡,有些乾脆縮成一團假裝自己是地板上的污漬。

  他走出了大樓。

  夜。

  暴雨。

  一場海嘯似乎正在席捲東京。

  :

  大樓所在的區域地勢較高,海水只沒過了腳踝。

  遠方的天際線上,閃電撕裂雲層,照亮被水淹沒的城市輪廓。

  路明非站在雨中。

  走廊的另一頭傳來了腳步聲。

  很輕。很快。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節奏。

  有人踩著積水跑了過來。

  然後一個影子從黑暗中飛出。帶著一柄漆黑的直刃忍刀,以刁鑽的角度,無聲地向路明非的後頸切來。

  直至在即將接觸到他皮膚時候停住了。

  拿刀的人自己停了手。

  路明非沒有回頭。

  「你這傢伙為什麼也能刷新出來。」他嘆了口氣,「給我刷一個零出來也好啊。當然,蘇恩曦也不是不行,這個時候來個薯片管家給我講點相聲也挺有意思的。」

  雨幕中。

  一個穿著漆黑忍服的女人站在他身後。

  長腿。

  非常長的腿。

  路明非認識這雙腿。

  在他的記憶里。這雙腿的主人叫酒衣。翡翠山莊的女忍者保鏢。喜歡在窗簾後面偷拍。喜歡用各種藉口接近他。喜歡在他面前故意彎腰撿東西來檢測他的目光追蹤範圍。

  :

  但此刻的女忍者.……

  她的忍刀從路明非的後頸收回。在忍服的兜帽下,嘴角掛著一個路明非有些陌生的弧度。

  居高臨下。如女王駕臨。

  「你是誰?」她問。

  「熱心市民路先生。」

  路明非隨口道。

  女忍者的忍刀沒有歸鞘。細長的眼睛閃過殺意。

  她一直用「冥照」隱藏在酒窖中,觀察著路明非的一舉一動,他的恐懼、慫和猶豫都看在眼裡。

  她本想不再說什麼。

  可是……

  現在的路明非……

  「車停在兩條街外的停車場,那間拉麵店後面,希望還沒被水淹掉。全世界限量99輛的限量版,小心點開,你已經毀了我一輛車了。』』

  女忍者遠遠地把車鑰匙扔給他。

  路明非看向自己的手中,車鑰匙上嵌著金色的蠻牛標誌,這是一輛蘭博基尼。

  做完這一切,女忍者回頭便走。

  路明非站在原地。

  雨水打在他的臉上。

  他看著女忍者的背影。

  :

  在真實世界裡會用照片勒索蘇恩曦、會偷偷鑽進窗簾後面拍照、會在路明非走過的時候故意把領口拉低兩公分的女忍者.……

  在這個夢境世界裡,真是有些冷冰冰的啊。

  路明非表情有些微妙。

  怎麼說呢……

  一種回到家發現你養的貓不認識你了的挫敗感。

  「真是的,我們有這麼不熟麼?」路明非自言自語。

  夜翼蛆從褲兜里探出頭來。

  小蛆敏銳地察覺到了路明非語氣里的變化。

  「路明非?你該不會是想.……?」

  「你繼續算你的。」

  路明非把手插進口袋。

  腳下的積水在以他為圓心的十米範圍內平息。

  水分子停止了所有布朗運動,表面張力被無限拉大,積水變成了一面完美的鏡子。

  雨滴落在這面鏡子上,不再濺起水花。

  它們在接觸水面的一瞬間被吸收,無聲無息。

  女忍者的腳踩在了這面鏡子上。

  腳底傳來的觸感變了。

  :

  從踩在積水裡變成了踩在某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上。

  她低頭看。鏡面般的水面映出了她自己的倒影。還映出了她身後那個男孩的倒影。倒影里的路明非.……

  他的眼睛在發光。

  宛若琥珀中包裹著太陽核心的鎏金。

  這是黃金瞳?!

  女忍者瞳孔一縮,她下意識轉身,卻見路明非站在鏡面上。

  暴雨從天而降,但在他頭頂拐彎。他的影子在鏡面上無限延伸,延伸到女忍者的腳下,延伸到整條街道,延伸到被海嘯吞沒的東京天際線的盡頭!

  影子裡有翅膀,遮天蔽日。

  女忍者的膝蓋在發軟。她咬緊了牙關,用全部的意志力抵抗著這種本能。忍刀再次出鞘。刀尖插入鏡面,強行以此支撐身體。

  「你……你到底.……是什麼?」

  路明非看著她,露出點帶著惡劣的笑。

  「熱心市民,剛剛不是就說了麼?」

  他隨手將蘭博基尼丟給女忍者。

  而在下一瞬.……

  暗金色的流星從暴雨中直衝天際。

  衝擊波碾過雲層,在雨幕中撕開了一個巨大的圓形空洞。

  月光從空洞中傾瀉而下。

  :

  照亮了女忍者滿臉不可置信的神情。還有座頭鯨,他不知何時也走了出來,單手捂著斷臂的傷口,仰望著天空中消失的光點。

  「.……他是真正的man。」座頭鯨低聲說。

  女忍者沒說話。

  她的手在發抖。

  剛才那個男孩看她的眼神,讓她想起了一種她很不習慣的感覺。

  她想了半天,才找到一個詞來形容那種感覺。

  熟稔。

  他看她的眼神,就好像……他們已經認識很久了。

  可她記己才和他見過.……

  一面?

  女忍者緩緩蹲下身。

  忍刀入鞘。

  「.……什麼人啊。」她低聲說。

  ——

  紅井。

  暴雨中的多摩川山區。

  銀白色的絲線覆蓋了整座山。枯萎的樹木上掛著血紅色的繭。空氣中瀰漫著某種令人戰慄的生命力。

  這裡是龍類的孵化場。

  :

  井底。

  源稚生倒在血水中。

  他的身體已經不像人類了,金色的鱗片從皮膚下隆起,脊椎變形,面部的骨骼結構正在向某種更加古老的形態坍縮。龍化。不可逆的龍化。

  「你說什麼?你……你說什麼?」源稚女猛地抬起臉來。

  「他是個太正義的年輕人啊,雖然他很愛你,卻不殺你。」赫爾佐格打量著垂死的源稚生,笑容中帶著一絲嘲諷。

  源稚女哇地一口血吐在源稚生胸前,渾身痛搐起來。

  「看你們一邊淚流滿面一邊揮刀沖向對方,就像看一場好戲。」赫爾佐格大笑,「你們日本人真像傳說中的那麼蠢,直到今天還困在所謂的義理里,卻不知道這個世界上只有權與力是永恆的法則。」

  「時間差不多了,到了見證的時刻。」

  「計劃的核心還在。」

  他轉向那塊升降平台。

  平台上,覆蓋著一塊巨大的軍用防雨布。

  防雨布下隱約可見一個纖細的人形輪廓。

  「你們加起來都不如你們的妹妹有價值。」赫爾佐格走向防雨布,「跟她比起來,你和你的哥哥都不過是實驗的附帶品。」

  他伸出手。

  手指捏住了防雨布的邊緣。

  「讓我來——」

  他揭開了防雨布。

  :

  似是魔術師掀開絲綢帷幕。大變活人。

  防雨布翻飛著旋轉在空中。

  露出了.……

  赫爾佐格僵住了。

  一個女孩盤腿坐在升降平台上。

  長發垂在肩膀兩側。濕透的白裙貼在身上。

  她的頭低著。她在看手機。

  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了她此刻微微鼓起腮幫子的臉。

  她在打字。

  拇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動。

  赫爾佐格的大腦宕機了。

  這不對.……

  她應該是無意識的。她應該是被藥物壓制了神經中樞、如同人偶一般的空殼。她的腦橋被切斷了。她的人格被分割了。她在注射了那些東西之後應該連自主呼吸都困難……

  她怎麼在玩手機?!

  繪梨衣抬起頭。

  她看了赫爾佐格一眼。

  然後她看向了赫爾佐格身後的源稚生。

  看到了倒在血水中面部變形的哥哥。

  :

  她腮幫子鼓圓了。

  她低下頭。

  拇指在屏幕上飛速地敲擊。

  「在夢裡欺負哥哥的壞蛋!你給我等著!我搖人了!」

  赫爾佐格愣住了。

  然後,忍不住笑了。

  「有意思。」

  他走向繪梨衣。

  「不知道你是怎麼醒過來的。但這不影響任何事。誰來也沒用。你醒了也好。」

  他伸出手。

  可在雙手距離繪梨衣的肩膀還有十厘米.……

  他抬起頭,瞳孔微縮。

  他感覺到了.……

  一種壓力。

  從上方。

  紅井的井口。被銀白色絲線覆蓋的開口。幾千條吐絲龍類衍生體的產物在井壁上編織出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網.……

  :

  在裂開?

  不。不是裂開。

  是有什麼東西從外面……

  正在墜落。

  墜落?

  金絲眼鏡反射著井口透下來的微光。

  遠處。高空。

  一個點。

  很小的一個點。

  是鳥?

  可是好大。越來越大。

  是飛機?

  可以看到顏色了。紅色。藍色。

  銀白色的絲線之網在那個墜落體的氣壓前鋒面前無聲地分子級解體。

  被扭曲了現實存在。

  風。

  一陣風。

  這陣風不是從上往下吹的。它從四面八方同時灌入紅井。空氣在填補一個高速物體掠過時造成的真空通道。

  :

  宛若清風拂過。

  赫爾佐格的手指摸了個空。

  他的手停在了繪梨衣肩膀上方十厘米處。

  但繪梨衣不在那裡了。

  赫爾佐格緩緩低下頭。

  看著空空的平台。

  「是超人。」

  他聽到有東西在尖叫。

  「給我等死吧!!!」

  一隻螢光綠色的蛆蟲從天而降,砸在了男人的金絲眼鏡上。

  「啪。」

  鏡片碎了一邊。

  赫爾佐格的臉痛苦地扭曲了一下。

  「.……你這傢伙搞什麼。」

  熟悉的聲音傳來。年輕。帶著一絲無奈和一絲縱容。

  他忍著痛抬頭。

  :

  卻見紅井正上方。

  天光傾瀉而下。

  一道身影懸浮在空中。

  紅藍戰衣在月亮下折射出虹彩。紅披風在赤井的上升氣流中獵獵作響。

  他的懷裡,抱著一個女孩。

  白裙在風中飄蕩。女孩頭靠在男孩胸口。她眼睛睜著,微微放大,儘是歡欣雀躍。

  男孩眨眨眼。

  黃金瞳在月光里像兩輪太陽。

  他看著懷中的女孩。

  不管另一頭是陷阱還是真人……

  路明非如今最怕的從來不是上當,而是後悔。

  「我沒來遲吧?」他笑了,「小黃鴨。」

  繪梨衣沒說話,只是睜著眼睛看著他。

  笑容有一絲凝固。

  男孩撓了撓頭。

  完了。

  該不會是見面就公主抱把人家嚇到了吧?

  畢竟嚴格來說他們剛從網友升級成面基對象還不到十分鐘.……

  :

  「啪嗒啪嗒——!」

  然後他就看到小黃鴨用她那隻小小的手,正在他胸口的位置,偷偷地打字。

  「.……!」

  難道是要去網上掛自己了?

  路明非倒吸一口冷氣。

  小黃鴨竟是這種女孩?!

  真是陷阱?!

  「叮——!」

  一聲震動,路明非低頭看自己口袋裡的手機。

  屏幕亮了。

  來自:小黃鴨。

  綠色氣泡。

  「明明真厲害!當然沒遲到!」

  他看著那行字。

  雨在下。風在吹。

  赫爾佐格在井底發出憤怒的大叫。

  但這些都很遠。

  :

  很遠很遠。

  路明非咧開嘴。

  月光落在披風上。

  「超人永遠不會遲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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