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夜翼與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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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3章 夜翼與龍

  從鉛制摺疊床上坐起。

  冷汗夾雜著碎發黏附在額角上,老傢伙痛苦地彎下腰,雙手呈爪狀摳進發白的頭皮里。

  腦顱深處,遊樂場音樂荒誕走調。

  穿著紫色西裝的病態鬼影正倒掛在他的瞳孔之中,血紅的裂唇撕扯到了耳根,黏稠的綠色毒液順著慘白的下巴滴落。

  幻影在狂笑。

  試圖誘惑他一起咧開嘴角,對這腐爛的廢土獻上最誠摯的嘲弄。

  「死透了的雜碎,閉嘴。」

  五指收緊,伴隨著頭骨發出嘎吱聲,迪克掐滅幻聽,睜開渾濁的獨眼,盯著控制台牆壁上跳動的數字。

  兩小時零四十一分。

  這就是他今天的睡眠時間。

  「早上好,老爺。您的心率圖譜依舊紊亂,眼動數據超出危急值紅線。請注意預防睡眠癱瘓————」

  熟悉的聲音在空曠的鉛室里迴蕩,卻毫無起伏。

  充耳不聞。

  男人拔出連接在靜脈上的營養管,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鐵桌前,拿起一塊泛著塑料光澤的蟑螂膏塞進嘴裡。

  「子程序阿爾弗雷德」第217次建議您補充血清素。另外」

  電子阿福平鋪直敘,報告著地獄日常。

  「今日地熱井輸出衰減百分之四點六。c區營養膏配給已完成。新生的狂笑」已被機器人清理。」

  「以及就在您吃蛋白膏的現在,十四區和七號廢墟的求生營地信號徹底熄滅。」

  「約四千具碳基生命體停止活動,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那就是...

  他連咀嚼的停頓都沒有。

  羊圈破了,羊被吃了。怪物總要進食,世界總會毀滅。

  救人?在廢土上,拯救是個廉價的婊子詞彙。從某個不負責任的傢伙死後,從老管家變成墓碑下的一捧灰後,布魯德海文的黃金男孩就學會了算帳。

  體力、營養劑、槍械的磨損,甚至這具破爛軀殼每天休息的時間,都計算的一絲不苟,只為熬過這段漫長的等待。

  「繼續。」他咽下嘴中最後一口殘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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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下禁閉區能量波動異常。夫人」十分鐘前甦醒。」AI阿福繼續匯報,「精神壁壘似乎處於崩潰邊緣,正在試圖用頭骨撞擊拘束器。」

  面沉如水。

  渾濁的眼睛裡找不到半分波瀾,他不需要那傢伙保持清醒或者健康,只要有條命在就夠了,畢竟她還有用。

  等待著那一天的到來。哪怕代價是把所有人都填進火爐,包括他自己。

  「老爺,之前搜出的老照片已修復完畢。」電子阿福優雅道。

  一隻機械手臂自天花板下伸出,遞來一張照片。

  男人將其拈起。

  一張邊緣發脆、泛黃生霉的老照片。

  很多年前了...

  那時候韋恩莊園還在。嚴肅的傢伙罕見地扯動了嘴角,抱著抱枕的黑髮男孩滿臉寫著不可一世的驕傲,推著黑框眼鏡的少年笑容里透著精明,戴著紅頭罩的混蛋一把勒住他的脖子,另一隻手正囂張地比著中指。而在他們中間,女孩笑得像刺眼的盛夏,仿佛連哥譚的永夜都能被她驅散。

  尚未病變前,世界竟如此盛大且輝煌麼?

  靜靜地注視著這片定格的陽光。

  迪克·格雷森的嘴角緩緩上揚,笑容和倒掛在他瞳孔深處的紫西裝鬼影的裂唇,眼看就要重合得嚴絲合縫。

  可毫無預兆地,照片上的底片滲出令人作嘔的幽綠,畫面中的所有人,嘴角不受控制地向外拉扯、再拉扯,直接撕裂了臉頰的肌肉纖維,露出了參差不齊的慘白尖牙。五雙空洞的眼睛盯著鏡頭外的迪克,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尖銳狂笑。

  根據笑容守恆定律。

  這個時候有人就會笑不出來..

  一把拉開手邊的鐵皮抽屜。

  「砰!」

  將這地獄般的幻景粗暴地賽了進去,泛黃的照片覆蓋在半截碎裂的多米諾面具與沾滿黑血的長棍之上。

  鐵鏽的猩紅與泛黃的照片交織在一起,乾涸成無法剝落的罪證。

  群羊在毒草的盛宴中異化為豺狼,悲憫的主背過身去,於是最後的裁決降臨O

  一切重歸寂靜。

  「滴滴滴—

  」

  主控台上的紅光開始閃爍。

  極地區域的陷阱觸發了?

  迪克微微皺眉,抓起桌上的重型爆彈槍。

  巨大的電子屏幕牆上切出了冰原上的監控畫面。

  風雪肆虐的萬米絕壁上。

  老邁的夜翼愣住了。

  他像一尊風化的石雕,盯著劣質的監控雪花。

  畫面里,裹在不合體大衣里的瘦削男孩蹲在積雪中。

  手腕翻轉,以一種教科書般精準、冷酷、卻又透著令人膽寒的熟稔姿態,刀鋒一挑,切斷了MK—7型壓感地雷的並聯線。

  「《蝙蝠洞非致命防禦架設指南》————第六修訂版————」

  男孩凍得發紫的嘴唇張合,風雪吞噬了他的聲音,卻吞不掉那個口型。

  「哈哈哈哈...」

  抬起頭,男孩對著隱藏在冰岩里的監控探頭。

  他在笑?

  這傢伙居然在笑?

  他是誰的羅賓?

  他為什麼在笑,他為什麼在外面能笑出來?

  枯槁的嘴唇微微蠕動。

  老蝙蝠獨眼中的死水,劇烈地沸騰起來。

  「砰—

  沉重的鉛門在男孩和古怪女孩的背後咬合。

  將外來者暫時安置在棚戶區邊緣,老邁的軀殼重新遁入高處的陰影。

  「哧—

  」

  高壓瓦斯驅動鉤爪射出。

  暗灰色的飛爪釘入穹頂鋼筋。

  高大的黑影藉助絞盤的拉力,貼著生鏽的貨櫃騰空而起。

  破敗的鐵皮底下,幾十張生滿膿瘡的臉孔擠出縫隙,渾濁的眼珠追隨著這抹夜色。

  「蝙蝠俠!蝙蝠俠!」

  沙啞的歡呼聲在貧民窟里接連炸響。


  只是在半空摺疊披風,一頭撞入一處岩層,鑽進隱蔽隧道。

  接著開始墜落。

  無盡的墜落。

  直至連最微弱的紅色探照燈光都被厚重的鉛制地層碾碎。

  地下室,一片漆黑。

  鐵靴踩碎地上的白骨晶體,停滯不前。

  「黑暗不是掩蓋恐懼的溫床,老爺。」

  AI阿福的聲音響起,「是否激活照明?」

  「斷電。」

  毫無波瀾的拒絕了光明,男人在黑暗中挺立,微光夜視儀閃起猩紅的準星,直指地下室的最深處。

  「說。」

  他低聲道。

  回應他的,是一串摩擦聲。

  「嘩啦——咔啦!」

  鎖鏈在冰冷的地板上刮擦,伴隨著一陣喘息。

  渾濁的螢光從囚牢深處幽幽點亮。

  光稠如水。」

  一大洋的胎衣被生生扒下,利維坦於玻璃之海上暴曬成灰。」

  紫光驟然強盛,刺痛了迪克的獨眼。」

  一天秤的第一百個世紀傾覆!死星為長夜敲響喪鐘!」

  」

  一嘔血的紅日之下!逆位的執劍者踢碎了七重地獄的門!」

  「他必以烈火斬斷黃昏!他必褫奪諸神的冠冕,使天上的星辰墜落於地!以白骨在死地上壘起高塔!」

  尾音劈裂。

  「轟!」

  鎖鏈頹然砸地,女人沒了聲息。

  她頭顱側在一旁,紫光死寂。

  無盡的黑暗重新倒灌。

  迪克沉默良久。

  「他?」他幽聲道,「你當年說的那個人————也是他嗎?」

  黑暗無法給他答案,拒絕降下任何神諭。

  男人不再看一眼牢籠,轉過身,黑披風在半空中划過,一步邁出。融入註定沒有歸途的長夜。

  面無表情地撒開鐵箍般鎖在女孩腰上的手臂。

  男孩站起身退開半步。

  斜眼睨著幾步外筆直的蝙蝠俠。

  大手拍了拍大衣下擺的鹽灰,路明非咧開一嘴沾著血絲的白牙。

  「這位廢土上的黑暗騎士,容我解釋。」他語氣一本正經,「我剛砍死了一條大號蜥蜴,脫力了。這位大小姐非要摁著我做心肺復甦。這其實是人工呼吸。」

  "

  「」

  稀疏的眉骨擰成了一個結。

  「不是閉目養神麼,怎麼成人工呼吸了?」他反問道。

  「這是神聖的生命體徵確認儀式!」

  後方傳來字正腔圓的宣告。

  夏彌。大地與山之王。尊貴的耶夢加得。

  終於從大腦短路的宕機中重啟,找回了屬於龍族君主的威嚴。女孩胡亂扯平起皺的衝鋒衣下擺,用力揚起高貴的下巴。

  她試圖用上位者的殺氣鎮住這個傢伙,當然,如果忽視她胸口大得出奇的血色巴掌印,龍王依舊是那個君臨天下的高冷暴君。」

  「」

  迪克開始思索著如何和兩個渾身散發著荷爾蒙的年輕人溝通。

  「是的,除了人工呼吸之外,這還是神聖的生命體徵確認儀式。」路明非不敢看這位蝙蝠俠的眼睛,只是單手在胸口畫了個極其敷衍的十字,「傳承自阿斯加德。」

  「在北歐神話里,這是龍類們確認同伴死活的傳統手藝。不信你可以去查《埃達》。

  男孩越說聲音越小,偏過頭用幾聲乾咳把幾乎溢出嗓子眼的尷尬強行咽下肚子,如果這鬼地方的破銅爛鐵能連上網際網路論壇,他高低得砸鍋賣鐵發個置頂懸賞貼:《在廢土垃圾堆里和搭檔發瘋互啃,被本地黑幫老幹部當場抓獲。怎麼才能硬掰成是在舉行某種不可名狀的北歐降神儀式?》

  「實在不行,要不下次您先敲個門?」

  「6

  "

  老邁的夜翼立在昏暗的紅光下。

  他嘆了口氣,思考如何與這對渾身是血的狗男女溝通。

  他早已見慣了末日的戲碼,在無數次沙暴里,他親手斬下過因絕望而狂笑著把同伴臉皮撕下來生啃的瘋子。

  在這連太陽都墮落的廢土上,所有的人類在死前都會狂笑著褪化成野獸。

  可他唯獨沒見過哪兩個難民,能在一隻腳已經踩進地獄的情況下,硬生生把發瘋互咬演成一出漏洞百出的三流情景喜劇。

  這詭異的鬆弛感,他上一次見,還是在紫西裝屍體的臉上。唯一的區別在於,眼前這兩隻硬撐著扯淡的傢伙們,眼底深處沒有半點腐臭的惡意。

  「非常遺憾。」

  「避難所的防盜門,五年前就徹底進了變異怪物的胃袋。在這片廢土上,敲門這種貴族運動,實在是太過奢侈。」男人搖搖頭,他甚至連鄙夷的表情都欠奉,「另外,如果阿斯加德的巨龍,都是如此行事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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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神黃昏似乎輸得天經地義。」

  連戳穿謊言的力氣都省了。順著你們的爛梗,用最老派的冷硬直接將其碾碎。這大概是哥譚系老梆子獨有的傲慢與惡趣味。

  言語落地,男人旋即轉身。

  寬大殘破的黑披風在通道的冷風裡翻卷,掃起一蓬嗆人的骨灰。

  不質問,不深究。

  只是鐵靴抬起,邁向無邊的深黑,手腕在衣袍翻飛間隱蔽地一抖。劃出一抹幽綠色冷光。

  「啪。」

  路明非抬起手,掌心一沉。

  流血的右手穩穩接住破空而來的物體。

  金屬注射器。

  內部密封著一管散發著粘稠光澤的幽綠色螢光凝膠。

  「高濃度自愈血清。」

  冷酷的交待順著風雪漏了過來。

  「大西洋底長滿肉瘤的爬行綱軀殼裡壓榨出來的化學凝膠。如果你們的恢復力不夠用,他能讓你們的細胞自愈快上一點。」

  皮靴踩在鐵格柵上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當然,也能順便幫你們預防為期兩天的輻射衰變。」

  「注射完就跟上,別死在我的外圍緩衝帶,清理長滿螢光斑塊的屍體,會很浪費一個老男人的業餘時間。」

  腳步聲消失在通道轉角,只留下一陣長久的寂靜。

  廢土上的黑暗騎士選擇退出大門,靜靜等待著他們跟上。

  盯著男孩手裡的生存藥劑,女孩好看的眉頭皺起來。

  路明非顛了顛手裡沉甸甸的金屬注射管。

  幽綠的螢光倒映在黑瞳深處,把他半張染血的側臉照得晦暗不明。嘴角掛著的笑意,也一點一點地褪了個乾淨。

  蝙蝠俠的骨灰或許早就揚進了大西洋的鹽暴里。

  可眼前這個披著一張破皮的假蝙蝠,居然還在這個見鬼的末日裡,滿嘴嫌棄著給陌生人偷偷續命。

  這算蝙蝠們祖傳的手藝活嗎?

  該死的可靠感。

  「你還要在那兒發什麼呆?」

  冷凝的質問砸了過來。

  「我在想,如果現在把這管藥拿到黑市去典當,能不能換兩張飛邁阿密的頭等艙機票。」路明非靠在生鏽的鐵管上,自己都給自己逗笑了,「忘了。邁阿密現在是一道深達兩萬米的馬里亞納海溝。水母可能不需要機票。」

  「6

  「」

  女孩踢開橫在路中央的一塊碎鉛板,大步流星,她探出手奪過路明非手心散發著幽綠冷光的注射器。

  「嘶一一輕點同桌。」男孩立刻扯著嘴角叫喚,毫無英雄氣概,「剛才不還嚷嚷著我是你的專屬騎士嗎?這會兒怎麼直接大刑伺候了?」

  「閉嘴。」

  夏彌單手用牙齒咬掉金屬護帽,吐在生鏽的地板上,針尖對準男孩掌心血肉模糊的裂口,毫無商量餘地扎到底。

  幽綠色的高濃度凝膠強行注滿肌肉纖維。

  倒吸一口冷氣,冷風順著鐵柵欄的地縫直往上竄,撩撥著路明非發麻的嘴唇。

  「說實話,同桌。我還是喜歡你剛才的人工呼吸療法,簡直是醫學的奇蹟,能讓人枯木逢春。要不下次我們繼續使用這個儀式吧?」

  推藥的大拇指一滯。

  「————再從你嘴裡蹦出半句廢話,我就在這拔了你的舌頭,順便把剩下的血抽乾。」耶夢加得聲線冷酷。

  「是嗎?」

  路明非沒有掙扎。任由冰冷的手鉗制著自己的手臂,仰起頭,目光越過女孩的肩膀,投向不斷剝落霉斑、漆黑如棺材蓋板的天花板。

  「待會兒能允許你的黑暗騎士走在你後面嗎?」他哼哼唧唧地咧著嘴,「其實我挺怕黑的。」

  「別動。弄髒了我的手,你可沒全家桶陪我。」夏彌氣極反笑。

  「那就包年,隨便刷我的黑卡。」路明非大手一揮。」

  .....這樣的話,背著你也不是不行。」

  女孩輕哼一聲,聲音低下去。

  「謝謝你,耶夢加得。」男孩輕聲說。

  「咔噠!」

  女孩手一抖。

  「又猜錯了。」

  將空掉的金屬管丟進地面的爛泥里,耶夢加得用後腦勺擋住男孩的視線,可昏暗的底光完全掩蓋不住從白皙後頸處迅速攀爬的滾燙。

  「現在是夏彌。」

  這話說的,估計哪怕男孩多年以後如果端坐在某個冰冷刺骨的神座上,低頭俯瞰著腳下被戰火燒成焦土的殘破世界,他估摸著也準會想起眼前泛著酸臭味的地下室,想起這盞昏暗閃爍的紅色探照燈,以及背對著他、後頸泛著滾燙血色的女孩。

  金屬管在地上滾了兩圈,陷入死寂。

  而在路明非低垂的視線里,工業般的奇蹟正在血肉中轟鳴。

  大西洋畸變怪物的基因毒素似乎在傷口處引發了細胞重組。

  破碎的血管拉伸縫合,暗紅的肉芽開始連結。

  深可見骨的豁口頃刻消失,只留下一道白痕。

  霸道且實用的蝙蝠科技。

  「走。」

  路明非站直身子。

  右手將破破爛爛的黑鐵劍從大衣後腰上嗆然抽出。寬闊厚重的生鐵刃將地下室里潑灑如血的探照燈光一分為二。

  他提著劍,向前邁步,自然地翻過左手,五指大張著鑽進一截袖口的縫隙,攥住了幾根緊繃的手指。

  虎口發力,掌心相貼。

  把屬於另外一個人的體溫扣碎在自己的掌心裡。

  觸手微涼。

  路明非微微一怔,隨後無聲地聳了聳肩,嗯...也算是知道冷知識了,哪怕是高高在上的龍王。原來在黑暗中,掌心也是會出冷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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