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寬城子警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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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7年2月,蘇振民從新京警察學校畢業。

  分配名單下來的那天,他看見自己的名字後面寫著:寬城子警察署。

  他沒聽說過寬城子。去了才知道,那是長春最老的城區,街道窄得兩輛板車都錯不開,住的全是窮人。

  報到那天,吳署長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說:「特務科的劉科長跟我打過招呼,說你是個好苗子。」他把檔案合上,「好好干,別給劉科長丟臉。」

  蘇振民立正:「是。」

  他沒想到劉科長會專門打招呼。警校上百號學員,能被記住名字的沒幾個。

  他提醒自己:被記住,比被忘掉更危險。

  吳署長把他分到了治安組,和警官老張搭檔。組長姓趙。

  上班沒幾天,蘇振民就見識了偽滿治下的「糧食管制」到底是怎麼回事。

  日本人把糧食分為三等:甲類糧是大米、白面,只供應日本人和少數高級偽滿官員;乙類糧是高粱、玉米、小米,供應普通中國市民;丙類糧是豆餅、麩皮、橡子面混合而成的所謂「協和面」,連牲口料都不如,卻是大多數底層百姓賴以活命的口糧。

  中國人吃大米就是「經濟犯」。輕則當街扇耳光、罰跪,重則關進監獄,甚至處決。

  蘇振民第一次親眼看到抓「經濟犯」,是在上班的第三天。

  那天他跟著老張巡邏,看到一個老太太提著一個布袋子,神色慌張地從一條小巷子裡走出來。兩個穿著軍裝的憲兵攔住了她,一把奪過布袋,打開一看,裡面是大約兩三斤大米。

  老太太嚇得跪在地上,連連磕頭:「老總,老總,這是我兒子從鄉下捎來的,我就想給生病的老伴熬口粥喝……」

  帶頭的一腳把她踹倒在地:「八嘎!經濟犯!」然後把大米一把搶過來,少量米粒漏到地上。憲兵又踢了老太太幾腳,才提著袋子揚長而去。

  老太太跪在地上,一邊哭一邊用手把混著泥土的一小撮米粒一粒一粒地撿起來。

  蘇振民站在幾步之外,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

  老張走過來,沒說話,只是伸手把他的帽檐往下壓了壓。然後推著他的後背,把他從人群裡帶走了。

  走出一條街之後,老張才鬆開手,說了一句:「這種事咱們管不過來。」

  有一次,他在一條小巷裡撞見一個中年男人,從懷裡掏出一小袋白面,遞給一個婦女。那婦女千恩萬謝地接過,轉身就跑進了旁邊的院子裡。

  中年男人一抬頭,看見穿著警服的蘇振民,臉色一下子白了,腿一軟就要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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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振民擺了擺手,壓低聲音說:「趕緊走,別讓人看見。」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聲道謝,一溜煙跑了。

  這天上午,寬城子街上最大的綢緞莊「瑞豐祥」的王掌柜急匆匆地跑到警署報案,店裡被盜了。

  「丟了什麼?」趙組長問。

  「六匹綢緞,都是蘇杭來的好貨,值三百中銀券啊!」王掌柜急得直跺腳,「昨天晚上關店的時候還好好的,今天早上開門一看,後門的鎖被人撬了,貨全沒了!」

  趙組長帶著蘇振民和老張去了現場。

  綢緞莊的後門是一扇老式的木門,門鎖是被一種細長的工具撬開的,手法很利落。後門外的泥地上有一串清晰的腳印,腳印很深,說明盜賊負重不小。腳印一路延伸到後巷,然後消失在石板路上。

  「老張,你去附近的當鋪和布莊打聽打聽。」趙組長又轉向蘇振民,「蘇振民,你跟我去問鄰居。」

  老張應了一聲,臨分開時,他拍了拍蘇振民的肩膀,低聲說了一句:「小蘇,查案子別太鑽牛角尖。有些事查到底了,反而麻煩。」

  蘇振民點了點頭,沒太在意。後來他才明白,老張這句話說的不止是鄭三這個案子。

  蘇振民沒有立刻去問鄰居。他蹲在門口,仔細看了看那串腳印。

  腳印的間距不大,說明盜賊個子不高。但腳印很深,說明他力氣不小,畢竟扛著六匹綢緞。

  他順著腳印走到後巷盡頭,發現腳印消失了。但在消失的地方,有一小片油漬,像是從自行車滴下來的,而且自行車支架陷入地面較深。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心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他來的時候車上原本就有東西,是走到這裡又順便偷了六匹綢緞。他之前還去偷了什麼?」

  他回到現場,把自己的發現告訴了趙組長。趙組長聽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有道理。那你覺得下一步該怎麼查?」

  「查車。」蘇振民說,「寬城子有自行車的人不多,有自行車的潑皮就更少了。我認識一個人,叫鄭三,自稱『時遷』,整天遊手好閒,偷雞摸狗,但他有一輛自行車。」

  趙組長看了他一眼:「你認識鄭三?」

  「我巡邏的時候見過他幾次。這個人好賭,又抽大煙,手頭從來就沒寬裕過。六匹綢緞不少錢,他拿到手肯定急著出手。」

  「行,你去查查他。但別打草驚蛇。」

  蘇振民花了三天時間,摸清了鄭三的活動規律。鄭三果然在找買家,但他很狡猾,不找當鋪,而是通過一個在賭場認識的中間人,聯繫了一個從瀋陽來的收貨商。

  蘇振民沒有直接抓捕。他在鄭三和收貨商約定交易的地點,提前埋伏好。當鄭三帶著贓物出現、正準備交易的時候,蘇振民帶著兩個警員從天而降,人贓並獲。

  蘇振民帶人去搜查了鄭三的住處,搜出來十幾斤大米。

  「那麼多大米是哪裡來的?」審訊室里,蘇振民訊問鄭三。

  「是城北錢老闆倉庫里偷的。」鄭三如實交待,「他的倉庫里全是大米白面,聽說是要運到瀋陽去,能賺十幾倍。城裡的人要買,一個大洋一斤。」

  蘇振民跟老韓商量這件事的時候,老韓說:「這種人該管。」

  蘇振民把這些信息整理成一份報告,交給了趙組長。

  趙組長看了報告,抬頭看了他一眼:「這事我知道了。你別再查了。」

  蘇振民沒有爭辯。

  他算了一筆帳:錢老闆倉庫里的大米和白面,少說有兩千斤。按黑市價一個大洋一斤,這批貨值兩千塊大洋。抵得上他當警察十年的俸祿。這麼大宗的糧食,沒有糧食管理部門的內應,根本運不進長春城。

  他開始留意錢老闆的往來關係。半個月後,他發現錢老闆每個月初都會去糧食管理科找一個姓王的人。王科長負責審批糧食調運許可。

  「難怪趙組長不讓我查。」蘇振民想。

  蘇振民找了一個晚上,假裝喝醉了酒,坐在一家小酒館裡,對著一個素不相識的糧商抱怨:「現在這世道,老實人活不了,錢老闆那種人反而風生水起……」他說得不多,但足夠讓旁邊的人聽進去。

  第二天,關於錢老闆囤積大米的流言就在市場上傳開了。有一個自稱「看不慣」的人把舉報信寄到了經濟科。經濟科派人一查,人贓並獲。

  趙組長把功勞記在了蘇振民頭上,在報告裡專門提了一筆。

  蘇振民的名聲慢慢在寬城子傳開了。

  老百姓說,寬城子來了個新警察,辦事公道,不欺負窮人,破案也有一套。同行們說,這小子是警校畢業的,有文化,肯動腦子。

  這些話傳到了警察廳特務科劉科長的耳朵里。

  一天下午,劉科長坐著那輛黑色轎車來到了寬城子警署。他沒有去找署長,而是直接讓人把蘇振民叫到了院子裡。

  蘇振民跑出來,看見劉科長靠在車邊抽菸,趕緊立正敬禮:「劉科長!」

  劉科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點了點頭:「聽說你在寬城子幹得不錯。」

  「都是署長和趙組長教導有方。」

  劉科長笑了一下:「少跟我來這套。我在警校就看出來了,你不是那種只會聽話辦事的人。」

  劉科長彈了彈菸灰,轉身上了車。他搖下車窗,又說了一句:「對了,那個糧食走私的案子,你辦得不錯。雖然是借了別人的手,但結果是一樣的。」

  蘇振民站在那裡,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後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他聽懂了,劉科長說的不是辦案方法,而是他借刀殺人劉科長看出來了。

  黑色轎車駛出了院子,消失在街角。

  他轉身走回辦公室,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小山一樣,大部分是「經濟犯」的案卷,那些因為吃了一碗大米飯就被抓進來的普通百姓。

  窗外,夕陽正落在寬城子低矮的屋頂上,把整條街染成一片昏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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