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飛奪瀘定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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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噹噹、噹噹……連綿不絕的金屬敲擊聲,像是上百個鐵匠同時掄錘打鐵,震得人耳朵發麻。

  蘇根水趴在河岸的石頭後面,聽著子彈打在鐵索上的聲音。

  岸邊的重機槍和迫擊炮像雨點一樣砸向對岸的工事。

  對岸劉文輝的川軍工事裡,輕重機槍織成一張死亡火網,牢牢鎖死光禿禿的鐵索橋。橋上沒有半點完整木板,只剩被煤油燒紅的鐵鏈橫亘在百米河面,河水在下方翻湧,深不見底,掉下去連屍首都撈不回來。

  他今年二十二歲,三個月前還在茅台鎮的酒坊里鏟酒糟。

  七八歲還沒火銃高的娃就開始鑽深山打獵,十多年下來,練得一手好槍法,百米開外奔跑的兔子,他一槍便能打穿頭顱。連里的人都叫他小神槍。

  現在他趴在這裡,懷裡抱著一塊木板,等著參與這九死一生的衝鋒。

  第一批突擊隊已經衝上去了。

  二十二個人,他們每人配一把大刀、一支短槍、十二顆手榴彈。每人手裡抱著一塊木板,這是戰前緊急動員老鄉湊的門板、鋪板、桌面板,用來鋪在鐵索上。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頭上頂著一口行軍鍋。

  那是炊事班的大鐵鍋,鍋底被煙火熏得烏黑鋥亮。也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主意,把鍋頂在頭上當盾牌。據說這個兵姓劉,大家都叫他「劉大鍋」。他頂著鍋走上鐵索的時候,還回頭朝岸邊咧嘴笑了一下。

  子彈打在鍋上,砰砰砰,像暴雨砸在瓦片上。

  那口鍋只撐了一輪射擊。

  第一顆子彈穿透鍋底的時候,劉大鍋的身體晃了一下。第二顆、第三顆接踵而至,鐵鍋被打得像篩子一樣。他扔掉破鍋,赤著頭繼續往前爬。子彈打中了他的肩膀,他頓了頓,又往前挪了幾步。又是一顆子彈,這一次打中了他的腦袋。

  他手一松,整個人往後仰去,從鐵索上翻了下去。

  沒有人聽見他的喊聲。大渡河的咆哮吞沒了一切。

  蘇根水看見連長爬上了鐵索。

  連長姓廖,江西人,三十多歲,是他們連隊年紀最大的兵。他有一隻耳朵被炮彈震聾了,說話總是扯著嗓門吼。他平時對蘇根水凶得很,「小鬼,槍口不准對著人!」「小鬼,站崗的時候不許打瞌睡!」「小鬼,你他娘的會不會系綁腿?」

  但現在,廖連長在鐵索上爬著,一隻胳膊已經抬不起來了。子彈打穿了他的肩膀,血順著手臂往下淌,滴在鐵索上,又被後面的人踩過去。他用一隻手抓住鐵索,一寸一寸地往前挪。他嘴裡咬著什麼東西,可能是布條,也可能是菸捲,不讓自己喊出聲來。

  蘇根水看見連長的身體在顫抖。那條受傷的胳膊垂在身側,隨著攀爬的動作來回晃動,像一根斷了線的風箏。

  但他沒有停。

  他爬到鐵索中間的時候,又一顆子彈擊中了他的後背。連長的身體猛地繃直了,兩隻手都抓住了鐵索,但沒有鬆開。他就那樣掛在那裡,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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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根水以為他死了。

  但過了一會,連長的手又開始動了。他繼續往前爬,每移動一寸,都在鐵索上留下一道血痕。

  「第二梯隊,準備!」

  政委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蘇根水站了起來。他曾積極爭取第一批上橋,但政委說他剛參軍,鬥爭經驗不足,好說歹說,安排到了第二梯隊。

  真的到了戰場,比想像中更殘酷。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從膝蓋到腳踝,每一塊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他試圖握緊手裡的木板,但手指根本不聽使喚。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戰友。

  班長姓王,比他大不了幾歲,但已經是參加過好幾次戰鬥的老兵了。王班長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把木板夾在腋下,檢查了一下腰間的子彈袋,又把手榴彈重新別了一遍。

  「怕不怕?」王班長問他。

  蘇根水想說「不怕」,但嘴巴張開,發不出聲音。他只好點了點頭。

  「怕就對了,」王班長說,「不怕的是傻子。但你上了鐵索就別往下看,只看前面,看我。跟著我走,我走一步你走一步,我停你也停。明白沒有?」

  蘇根水使勁點頭。

  「上!」

  王班長第一個衝上了鐵索。

  蘇根水是第二個。

  他的腳踩上鐵索的那一刻,整個世界都變了樣。

  鐵索在他的腳下劇烈晃動,像踩在一條活著的巨蟒背上。整個鎖鏈滾燙,是對面的軍閥澆上煤油燒的,就是為了阻止紅軍過橋。

  他根本站不穩,只能蹲下身,雙手抓住兩側的鐵索,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木板被他夾在懷裡,根本沒有機會鋪,事實上,前面的突擊隊也沒能鋪成幾塊木板。那些木板要麼在途中掉進了河裡,要麼被子彈打碎,只有零星幾塊卡在鐵索的縫隙里,反而成了障礙。

  所謂的「鋪橋」,在實戰中幾乎是一場徒勞。

  蘇根水很快就明白了這一點。他不再想著鋪木板了,他只想著往前走。

  子彈從他的耳邊呼嘯而過。他能聽到空氣被撕裂的尖銳聲響,就在距離他的腦袋不到一寸的地方。有一顆子彈打中了他手邊的鐵索,濺起的鐵屑扎進了他的手背,疼得他差點鬆手。

  腳下的河水在咆哮。他不敢低頭看,但他能感覺到那種巨大的吸引力——仿佛河水在召喚他,只要他低頭看一眼,就會不由自主地跳下去。

  他沒有低頭。

  他盯著前方王班長的背影,一步,一步,一步。

  爬到一半的時候,王班長突然頓了一下。

  蘇根水看見班長的左腿猛地向後一甩,整個人失去了平衡。一顆子彈打中了班長的腿,在小腿上鑽了一個洞。王班長踉蹌了一下,一隻手抓住鐵索,整個人掛在上面,那條中彈的腿在空中晃蕩。

  「班長!」蘇根水喊了一聲。

  「別管我!」王班長咬著牙,把那條傷腿重新搭上鐵索,「往前走!別停!」

  他拖著一條傷腿,繼續往前爬。每挪動一步,那條腿就在鐵索上拖出一道血跡。蘇根水跟在後面,腳下的鐵索沾滿了血,滑得抓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到對岸的。

  他只記得最後一刻,他伸出手,抓住了橋頭的石墩。有人拉了他一把,把他拽上了岸。他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眼前一片模糊。

  他轉過頭,看見身後的鐵索上,還有更多的人在往前沖,橋面已經慢慢鋪上了木板。

  那些灰色的身影,在鐵索上一個接一個地移動,像一串串掛在上面的螞蟻。子彈在他們周圍飛舞,有人墜落,有人停下,但更多的人在前進。

  蘇根水忽然想哭。


  戰鬥持續了兩個小時。紅旗插上了瀘定縣城。廖連長,王班長他們都活著。

  部隊在瀘定休整三天,蘇振民找到了連指導員。

  「指導員,我想改個名。」

  周指導員放下筆:「改名?改成啥?」

  「我爹媽給我取名根水,是想讓我種地,安穩過一輩子。」蘇振民低著頭,「但現在我想讓老百姓都能挺起腰杆做人。我想改名叫蘇振民,振興的振,人民的民。」

  周指導員翻開桌上的花名冊,找到「蘇根水」三個字,重新寫了一行:

  蘇振民,四川古藺縣水口鎮人,1935年3月於貴州茅台鎮入伍。

  部隊繼續北上。

  翻越了寒冷的夾金山,走過了吃人的沼澤地。1935年10月,部隊到達陝北吳起鎮。

  紅軍立足未穩,國民黨便調集東北軍五個師,共三萬餘眾,分東西兩路向陝甘蘇區壓來。企圖將剛到陝北的紅軍一舉殲滅在洛河以西、葫蘆河以北。

  中央決定:打。

  蘇振民端著步槍,跟著王班長和戰友們從北山俯衝而下。蘇振民開了三槍,槍槍沒落空。

  此役全殲敵109師,師長牛元峰被擊斃。

  在瓦窯堡安保工作中,蘇振民百米開外,射中西北軍潛伏特務的小腿,給敵工部李科長留下深刻印象。

  李科長專門到連隊找到他:「如果讓你去做一件比打仗更危險的事,你願不願意?」

  蘇振民問:「有多危險?」

  「永遠不能讓別人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很多年都不能跟家裡人聯繫。犧牲了,沒人知道你叫什麼。」

  蘇振民想起瀘定橋的鐵索,想起翻雪山時凍死在路上的戰友,想起那個吃人的沼澤地。想起了自己的新名字。

  「我願意。」

  就這樣,蘇振民被選中,參加敵工部特訓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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