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2章 間接吹了免掉廳長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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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小時後,路北方所乘航班,穩穩落地龍城機場。

  待到路北方一下機,那邊鑑於路北方行動不便,早就通過特殊渠道,將專車停入機場停機坪。

  待高慕遠等人扶著路北方下了舷梯後,這車便載著路北方一行,直接駛入鄭哲那辦公大院。

  現在,對於路北方來說,他來鄭哲這裡,來到龍城,早就不如十幾年前那般生澀緊張了,也不像四五年那般拘束。

  那時候,路北方見到這來接車的人員,都客客氣氣,說話都不敢大聲。現在,路北方對這些工作人員,客氣雖然有,但是,合理的吩咐,也敢了。

  就比如這次,路北方進了鄭哲那單位的接待室,等著鄭哲和前一批談話的人談完時,路北方看到工作人員要倒茶,他還揚手說了句:「同志,請幫我倒杯白開水,我要吃顆消炎藥,謝謝」。

  放在以前,路北方第一次進這院子,他是鐵定不敢說的。

  鄭哲知道路北方要來,當然,他也對路北方當前面臨的情況,已經進行了了解。

  待到送了前一撥客人後,路北方便在兩人的護送下,坐著輪椅進來了,鄭哲立馬放下手中的文件站了起來,從辦公桌後迎出來。

  路北方一進門,鄭哲一抬眼,他的視線,就剛好落在路北方那條箍著厚重醫用固定支架的右腿上。再往上,便是路北方滿面風塵、憔悴滄桑的面容。

  路北方這神情,讓鄭哲的眉宇間,瞬間凝起一沉重。

  對鄭哲而言,路北方既是手下得力幹將,亦是惺惺相惜的摯友。

  從驚心動魄的紐約涉外風波,到非洲險境交鋒,路北方的果敢擔當、無畏勇敢,他全程親眼見證、盡數看在眼裡。他始終胸有大局、心裝人民,輾轉歷任崗位,無論身處繁華市直還是偏遠屬地,無論面對涉外博弈的兇險、急難險重的考驗,還是日常治理的瑣碎壓力,始終初心不改、守土盡責。在任一事、造福一方,遇事從不推諉、遇難從不退縮,對待百姓真心實意,對待工作鞠躬盡瘁,是一眾地方幹部里最敢扛事、最能幹事的實幹型骨幹。

  可如今,這個素來迎難而上、從不服輸的人, 在經歷一次事件後,卻是滿身風霜,萬分憔悴,這般模樣,實在令人心生唏噓與心疼。

  「北方,都說你受了傷!想不到,你傷這麼重?」鄭哲顯得很驚訝,從辦公桌後走出來時,語氣裡帶著濃濃的關切。

  路北方微微抬手,語氣淡然,帶著一絲輕描淡寫的釋然道:「還算好了!這腿是老毛病,是當年紐約事件留下的舊傷!前不久受了傷,這次摔了一跤,輕微骨裂。」

  「是老毛病,也別硬扛,別落下後遺症。」鄭哲望著路北方那腿,語氣很是鄭重。

  路北方點點頭:「我心裡有數,您放心好啦。」

  如是寒暄了幾句,路北方將輪椅推到鄭哲的辦公桌前,然後,他微微抬手,示意身邊跟著的省公安廳副廳長高慕遠,以及跟著前來的兩名醫生,可以到接待室稍等,他有事需與鄭哲交談。

  這三人識趣退出後,路北方沒有為雲嶺當前發生的槍擊事件,找半分託詞藉口,而是脊背挺得筆直,神色凝重肅穆,抬眸正視著鄭哲道:「鄭領導,我這次來找你,還是想向您匯報雲嶺槍擊案的情況!!」

  「我知道!你說。」鄭哲道。

  路北方挺直腰,接話道:「這起惡性案件,發生在前日中午。當天雲嶺高山蔬菜節,我們剛參加完活動,打算在雲嶺會展中心上車前往酒店,突然衝出兩人,端著槍就朝我們射擊!……截至目前,已經造成三名廳級幹部不幸遇難,他們是省政府辦公廳主任林亞文、省農業廳廳長沈萬友、雲嶺市市長阿音。其餘還有五人受了重傷,其中包括雲嶺市委書記秦然!不過……目前最為棘手的就是,這兩名負責射擊的槍手,以及他們的同夥六人,已經順利跨省逃竄,流竄到安會省境內,而且至今未有有效線索,這對社會來說,隱患極大!!」

  鄭哲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沉沉地看著路北方,緩緩開口:「北方,在你趕來龍城的途中,其實咱們已經專門召開專題會議,來的部委就有六個,大家就雲嶺所面臨的狀況,也進行過深入研究,覺得這案子,特別奇怪!大家很是好奇,你向來心思縝密、風控到位,此次案件發生之前,你們當地就沒有收到過任何相關風險預警、涉暴苗頭嗎?」

  路北方緩緩搖頭,眉眼間湧上濃濃的苦澀與無奈:「沒有,一絲徵兆都沒有。」

  「沒有蛛絲馬跡?」鄭哲追問一句。

  「沒有。」路北方稍作停頓,仔細梳理著案情復盤的細節,繼續如實匯報:「時至今日,我們依舊沒能研判出歹徒的真實作案動機。暫時無法確定他們是針對政府機關,還是針對我個人。網絡平台、線下輿情里,沒有任何相關預謀言論,案發前,他們也從未向任何單位、部門發出過威脅恐嚇。」

  「更關鍵的是,這六人均為外省流竄人員,輾轉多省,居無定所。此次來雲嶺作案是臨時選定目標,沒有任何信訪維權、矛盾糾紛等前置誘因,既不屬於重點涉訪管控群體,也不在涉穩人員盯防名錄里。行蹤飄忽、毫無規律,事前沒有留下任何可供研判排查的線索,這也是我們猝不及防、無法提前防範的核心原因。」

  鄭哲靜靜注視著眼前的路北方。

  這人眼底布滿密密麻麻的猩紅血絲,下頜爬滿青黑雜亂的胡茬,一身風塵僕僕、滿身疲憊,右腿被厚重的醫用支架牢牢固定,手裡拄著拐杖,身形緊繃挺立,是一副極致疲憊卻依舊咬牙硬撐的倔強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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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朋友,鄭哲心疼路北方當前的狀態。但是,可一想到這樁震動全國的特大槍擊案,數名公職人員死傷、兇徒跨省流竄的慘重後果,他便壓下私人情緒,神色再度歸於肅穆。

  鄭哲眉頭緊緊蹙起,帶著幾分疑惑與不解道:「雖然根據歹徒的履歷信息來看,他們和河陽、和雲嶺毫無恩怨糾葛,無冤無仇,不遠千里跨省跑來作案,但是,他們開槍之後在逃竄,你們河陽的反應還是太慢了。」

  路北方嘆了口氣道:「您說得沒錯,河陽的反應慢了!這是我們當前最致命的疏漏!客觀來講,這類大型公開商貿集會,確實達不到機場、高鐵站全員過機、逐項核驗的安檢標準。雖然當天,我們部署了專職安保力量,但是,沒有明確要求對大件包裹進行重點查驗。若要求嚴格一點,層層設防之下,歹徒想要持槍械進場,絕非易事。」

  「當然,這只是一個方面,而且這事兒,本身還很難預防,畢竟我們是公開的集會,真正暴露出問題的,是事後的應急處置鏈條。案發槍響之後,現場處置、情報匯總、跨地區協查布控,這套鏈條出現了梗阻,省公安廳方面,明知道這犯罪份子往兩省交界的地方逃,卻未能及時和安會省那邊對接,導致最後這伙歹徒,逃入了安會額肥城。」

  路北方現在縱橫政壇,也不是以前那種任人拿捏的小腳蝦了,自打范國海上次來京告訴他狀後,路北方事實上,就將這事兒記在心裡。

  現在,通過雲嶺這事,路北方更是鐵了心,要換掉省公安廳長付精益,現在,他不借著這事兒,在鄭哲面前吹下風,又能怎麼辦?這下,既是陳述付精益的不作為,也是表明針對范國海的立場。

  鄭哲抬手打斷他的話,順著案情客觀剖析:「你說這次,那付精益拖了後腿??!」

  「是的!」路北方篤聲應道:「省公安廳廳長付精益,他是個文人性子,這次,接到警情之後,他過分拘泥完整線索、等待歹徒樣貌畫像,不敢先行啟動跨省份預警布控,瞻前顧後,怕擔『勞民傷財』的責任,硬生生耗掉了最寶貴的幾個小時黃金攔截窗口。正是這一段拖延,讓六名兇徒順利衝出河陽省界,進入安會省肥城,隨後兵分兩路,徹底消失在流動人口的汪洋大海里。」

  鄭哲聽到這裡,猛地抬手重重叩了一下桌面,一聲悶響在安靜的辦公室里炸開,臉色瞬間沉到谷底,語氣陡然帶上壓不住的怒火:「在公安廳長這特殊崗位,還瞻前顧後、畏手畏腳,真是活見鬼!」

  接著,鄭哲身子前傾,目光銳利,滿是憤懣:「公安一線,面對持槍兇徒,爭的就是分分秒秒的窗口期。他付精益手握全省公安調度權,心裡想的不是怎麼攔歹徒、護百姓,反倒先盤算會不會擔責任!這種怕出事、怕擔責的人,怎麼坐得住省公安廳廳長的位置?」

  聽著鄭哲這怒意,路北方本來可以趁機點火,針對付精益和范國海落井下石。

  但是,路北方並沒有這麼做。

  若那樣做了,他路北方和小人何異?

  這次,路北方還是主動攬下所有責任,語氣滿是愧疚與坦誠道:「當然,作為河陽省省長,我負有不可推卸的主要領導責任。以前,我們省常班子分工,范國海要管政治,我為了大局穩定,就同意了,或許就是前期過度放權,疏於監督約束,沒有從嚴抓實隊伍作風,讓付精益這樣的文人秀才上來,才釀成今日的慘重惡果。在此,我也向組織作深刻檢討,願意無條件接受組織的一切處理。」

  「得了得了!」鄭哲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輕輕敲擊桌面:「付精益是范國海一手提拔起來的幹部,這一點,我有所耳聞。當初提拔使用的時候,對他的風險研判,你們省委班子有沒有過不同聲音?」

  「有!而且我也知曉付精益性格偏軟,做事求穩,魄力不足。」 路北方坦然承認:「但出於班子團結平衡,我沒有強力否決這次任用。我主觀上以為,就算他魄力不足,有省委、有公安廳班子集體制衡兜底,就算不指望他銳意進取,守成應當沒有問題。」

  「現在回頭看,這就是我的重大失察。明知道他畏事怕擔責的性格短板,卻沒有持續跟蹤盯緊公安系統的作風建設,沒有壓實重大突發警情之下的剛性處置機制。我錯誤地過度放手,把希望寄托在幹部個人覺悟上面,這生這事情之後,我才看清楚。一旦遇上這種生死攸關的特大突發事件,他這種怕出錯、怕擔責的性格缺陷,就會變成致命的硬傷。」

  「就是啊!這人本來就不適合放在這位置上,現在勉強放在這位置上,耽誤的就是大事啊。」鄭哲感嘆一聲。

  隨後,辦公室,陷入短暫沉默中。

  只待過了一會兒,鄭哲望了望路北方腿上的醫用支架,又看了看他眼底揮之不去的疲憊,輕輕嘆了一口氣:「北方,你身上還有傷,這幾天又為這事操心。我看你,還是先找地方安頓休息吧!後續這案子,公安部以及相關部門,都知曉了,我來協調後,相關部門,會接手此案 的。」

  路北方微微一怔,下意識想要開口爭取,卻被鄭哲抬手制止。

  「北方,你就聽我的。你也不用硬撐著在龍城了。你即刻返程,先回河陽主持大局。」

  「案子的後續偵破工作,全權交由公安部專項專班牽頭負責」鄭哲語氣鄭重,條理清晰,「你無需紮根京城盯守,也不用事事親力親為。當下對你而言,最重要的不是留守追責,而是穩住河陽的大局、穩住幹部隊伍、穩住社會民心。」

  他看著路北方眼底濃重的紅血絲與憔悴的面容,語氣放緩了幾分,卻依舊態度堅決:「你腿傷未愈,連日通宵熬夜、奔波勞累,身心俱疲,留在龍城,既幫不上忙,也不利於休養恢復。回到河陽,守好屬地、做好善後安撫、抓實隊伍整頓,就是你現階段最重要的工作。」

  路北方望著鄭哲,語氣中,還帶著一絲固執道:「這逃犯一天不抓到,我這一天都無法安心!!」

  鄭哲一聽這話,眉頭緊蹙,聲音陡然加重道:「你這人,怎麼這麼犟呢!讓你回去,你回去就是了!這是命令!……你想想,若你身體垮了,工作還怎麼搞?再說,這案子到了龍城,有專人推進,比你在這,抓到的機率或許更大!」

  路北方喉結滾動,終究抵不過鄭哲的強制安排,心底滿是無奈與焦灼,只能緩緩頷首,沉默著轉身,自己推動輪椅,緩步駛出了辦公室。

  當下,路北方心底也清楚,鄭哲所言非虛,上面一旦介入,必定會統籌全國警力、調度各方資源全力追兇,絕不會鬆懈半分。

  可道理,雖然通透,路北方的心結卻難解,那些逝去的同事、重傷的同僚,還有流竄在外、隨時可能再釀血案的兇徒,始終沉甸甸壓在他心頭,半點放不下。

  大院走廊外,等候已久的高慕遠和兩名醫生急忙上前,高慕遠推著輪椅,輕聲問道:「路省長,那我們,現在就去機場,返程回河陽?」

  路北方卻是微微抬手:「稍晚點,我們再回去!你在龍城先找個地方住下來,我要在這裡約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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