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懷孕(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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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日後,柳府深處傳來嬰兒響亮的啼哭聲。

  周氏小心翼翼抱著剛出生沒幾日的女嬰,連忙哄著,「乖寶不哭不哭,姥姥在。」

  宋縉正站在廊下,聽到廂房裡的動靜,腳步一頓,直接轉身,來到主屋。

  柳韞玉剛醒來,正喝完藥,捻著一塊杏仁糕,還未吃幾口,餘光瞥見宋縉的身影。

  她擱下杏仁糕,笑盈盈地看著他坐在案幾一旁。

  「眉頭皺成這樣,是遇上什麼麻煩,還是隔壁的靜初吵到你了?」

  柳韞玉生下的是女兒,取名為靜初。

  這名字取自「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給女兒取名叫靜初,本意是想叫她清雅安然,堅守本心。

  誰曾想,靜初從落地那刻起,便扯著嗓子嚎啕大哭,哭聲震天,半點不辜負「靜」字,仿佛要把這世間的動靜都占全了。

  太醫們輪番來診脈,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孩子健健康康,就是……愛哭鬧了些。」

  不是身體有恙,眾人便都鬆了口氣。

  只是這孩子嗓門實在洪亮,哭起來滿院不得安寧。

  宋縉起初還是個任勞任怨的慈父模樣,親自將她抱在懷中準備哄。誰知剛抱起來,靜初便毫不客氣地尿了他一身。

  宋縉的臉色頓時黑如鍋底,柳韞玉在一旁看著,沒忍住,笑出了聲。

  此刻,宋縉坐在柳韞玉的榻邊,聽著女兒中氣十足的哭聲,面色淡淡,也不知在想什麼。

  柳韞玉偏過頭看他,眼底帶著幾分促狹,「想什麼呢?莫不是又在想那幾日靜兒尿在你身上的事?」

  聞言,宋縉側眸看了她一眼,「她哭得這樣大聲,也不知隨了誰。」

  「隨誰?總之不是我,我娘說我小時候可乖巧了……」

  「是嗎?」

  宋縉挑眉,顯然不信。

  柳韞玉摸了摸鼻子,心虛地不說話。

  就在這時,隔壁偏房的哭聲終於消停了下來,也不知周氏是怎麼哄的。

  想到什麼,柳韞玉彎了彎嘴角,「你說,我們靜兒長大了,若還這般鬧騰,你打算怎麼辦。」

  宋縉沉吟片刻,認真道,「請最好的夫子,讓她讀書明理。」

  「若是讀了書還鬧呢?」

  「那便讓她習武,讓她把力氣使在該使的地方。」

  柳韞玉忍不住笑出聲來,「你這是養女兒還是訓兵呢?」

  宋縉看著她,目光平靜而溫和,唇角極輕地勾了一下,「養她平安長大,旁的隨她。」

  頓了一頓,他又補充了一句,「像你一樣,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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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韞玉沒再說話,只是將手伸過去,握住他的手,「我希望她像你更多一點。」

  說話間,隔壁又傳來靜初的哭鬧聲。

  柳韞玉忽然非常認真地說,「此刻我更希望她就像你。」

  「……」

  萬幸,靜初只鬧了不到一個月,便漸漸安分下來。

  哭聲從驚天動地變成細聲細氣,再到後來,只是餓了或尿了時才哼唧兩聲,比起滿月前的陣仗,簡直跟換了個人似的。

  宋縉與柳韞玉總算能睡個安穩覺,府中上下也跟著鬆了口氣。周氏更是歡喜得不得了,特意去城東的報恩寺燒了柱香,謝菩薩保佑孫女平安。

  她跪在蒲團上念叨了許久,末了又添了一句:「求菩薩叫她日後莫要這麼能哭了。」

  柳韞玉休養了一個月,身子漸好,便回了鳳鑒司當值。

  周氏這段時日也累得不輕,老人家到底不比年輕時候,熬了一個月便覺得骨頭都散了架,也乘了轎子回自己的小院休養去了。

  如此一來,白日裡照顧靜初的擔子,便順理成章地落在了宋縉這個當爹的肩上。

  柳韞玉起初很不放心。

  宋縉此人,文能提筆寫策論,武能騎馬射箭,在朝堂上是老謀深算的老狐狸。可唯獨對上那個軟乎乎、紅通通、一不高興就扯著嗓子哭的女兒,他每每都是眉頭皺起、束手無策。

  柳韞玉正想著,稍不注意,手中的筆墨就洇染在了宣紙上。

  趙蘅路過中堂,見她心神不寧,走上前喚了一聲,「大人?」

  柳韞玉如夢初醒,擱下手中的筆。

  趙蘅笑了起來,「大人是在想女兒嗎?」

  柳韞玉無奈地嘆氣,「如今有了孩子,心裡總是會惦念幾分。」

  「誰說不是呢……我剛生下素娘那幾個月,日日夜夜都要照看著,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那時她爹還滿臉嚴肅地教訓我,說慈母多敗女,可他自己不也是?在我不注意的時候,明知她不能多吃糖,卻還是悄悄塞給她一塊飴糖,又在她去學堂時,各種找藉口去探望。」

  談起方素小時候,趙蘅有說不完的話。

  柳韞玉莞爾一笑,「沒想到你跟方大人,還有這一段趣事。」

  「……我也是說著說著才想起來。不過我們都老了,眼下素娘也快要嫁人。」

  趙蘅恍惚了一下,隨後靦腆淺笑。

  之後她們閒聊了幾句,趙蘅回到前堂去忙著整理卷宗,柳韞玉重新撰寫日誌,勉強不再惦記家中的靜初。

  日薄西山,柳韞玉坐著馬車回到柳府,穿過迴廊。

  到了院門口,她想起什麼,腳步先慢下來,側耳聽了聽。

  裡頭安安靜靜的,沒有哭聲。

  她微微一愣,輕手輕腳推開門,探頭往裡一看,整個人怔在了原地。

  宋縉坐在榻邊,懷裡抱著靜初。

  小丫頭醒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睜得圓溜溜的,正盯著宋縉的臉看。

  宋縉低著頭,一隻手穩穩托著她,另一隻手伸出一根食指,又輕又慢地碰了碰她的小手。

  靜初下意識地攥住了那根手指,攥得緊緊的。

  宋縉低頭看著那隻攥住他的小手,不知在想什麼,唇邊浮起一個很淺的弧度。

  柳韞玉望久了,眼底浮現絲絲暖意,正想走進去,就聽到宋縉說。

  「長得有點像你娘。」

  小丫頭聽不懂,「咿咿呀呀」地笑起來。

  宋縉唇角微微勾起,「但是沒你娘聰明。」

  「……」

  「不過你娘是全天下最聰明的女子,誰都比不上。你比不上也正常。」


  小丫頭卻像是忽然聽懂了她爹的話,放聲大哭起來。

  柳韞玉連忙上前將女兒抱了過來,而宋縉斂去笑意,面無表情地望著自己的衣袖。

  那精緻的衣袖已經被淚水洇濕一片,而始作俑者被親娘抱在懷裡。

  宋縉扯了扯唇角,「婠婠,其實我們的女兒不是一般的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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